第92章

这陆青……竟主动往火坑里跳?

沈巍也怔了怔,随即皱眉道:“陆少卿,你可想清楚了?那些旧案……可不好办啊。”

“下官想清楚了。”陆青语气坚定,“正因不好办,才更需要人去办。下官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沈巍看着她认真的神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本是想讨好太后,可若真让陆青去碰那些旧案,万一办砸了,太后怪罪下来……

周仪文见她如此识相,忙开口打圆场道,“陆少卿既有此心,不如这样,你先熟悉熟悉寺中事务,旧案的事,日后再说?”

“周少卿好意,下官心领了。”陆青却不肯退让,“下官既已开口,便想试一试。还请沈寺卿成全。”

话说到这份上,沈巍也不好再拦。

他看了看陆青,又看了看堂内其他官员,终于叹了口气:“也罢……既然陆少卿执意如此,本官便准了。不过若有难处,随时可来找本官。”

“谢寺卿。”陆青躬身道谢。

堂内几位少卿交换了个眼神,看向陆青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有不解,有钦佩,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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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堂出来,陆青被一名书吏引着,前往自己的办公处。

大理寺占地广阔,分前、中、后三进。

前院是正堂、议事厅等。中院是各少卿、主事的办公之所。后院则是档案库、证物房等。

陆青的办公处位于中院东侧,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中有六间厢房,既可办公,也可休憩。

“陆大人,这就是您的院子。”书吏恭敬道,“您看还需要添置些什么?”

陆青打量了一下,屋内陈设简洁干净,书案、书架、座椅一应俱全。

“很好,有劳了。”她点点头,又问,“我手下可有安排人手?”

“有的。”书吏连忙道,“寺卿吩咐,给您配了两名主事,四名书吏,还有八名差役。他们已在厢房等候了。”

陆青走进办公的厢房,里面果然站着十几个人。

见到她进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见过陆大人!”

“诸位不必多礼。”陆青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两名主事,一个年约四十的女乾元,身材微胖,面容和善,名叫孙茗。

另一个三十出头,瘦高个,眼神精明,名叫赵诚。

四名书吏都是年轻人,差役则个个精壮。

“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需诸位多多协助。”陆青温声道,“咱们既在一处办事,便是一体。有功同赏,有过同担。”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连忙应声:“谨遵大人吩咐!”

“好。”陆青点点头,看向孙茗和赵诚,“孙主事,赵主事,你们先将寺中积压的旧案卷宗,整理一份清单给我。特别是近一年内无人过问的案子,要详细标注。”

孙茗和赵诚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这位新来的少卿,雷厉风行啊。

“是,下官这就去办。”孙茗躬身道。

“不急。”陆青却叫住了她,“先让人把卷宗搬过来。本官今日便开始看。”

“今日?”赵诚忍不住道,“大人,那些卷宗……数量可不少。”

“无妨。”陆青淡淡道,“能看多少是多少。”

众人见她态度坚决,不敢再多言,连忙去档案库调取卷宗。

不多时,一箱箱的卷宗被抬了进来,堆满了半个厢房。

陆青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面色不变,只对孙茗道:“孙主事,你留下协助。其他人先去忙吧。”

众人退下后,陆青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卷宗,开始细读。

孙茗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年轻的少卿专注的侧脸,心中暗暗称奇。

这些旧案,别人避之不及,她倒好,一来就扎了进去。

是真有本事?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陆青看卷宗的速度很快,但很仔细。遇到关键处,还会提笔在纸上记录。

夕阳西斜时,陆青已经看了十几本卷宗。

大多是些盗窃、失踪之类的案子,时间久了,线索断了,便成了悬案。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要拿起下一本,目光却忽然被一个卷宗的标题吸引住了。

《文昌祠学子失踪案》。

她翻开卷宗,仔细阅读。

案件发生在近三个月内,京城人家不少学子,在城东文昌祠借宿苦读后,归家出现异常。

案卷记载:

这些学子皆是女乾元,年岁在十八至二十五之间,都是科举有望的才女。

起初,她们前往文昌祠,别称‘状元寺’,因其十几年前有举子在此读书高中而得名。科举临近,便有不少举子来此夜读,想沾沾喜气。

没曾想,这便出了问题。

数日来,先后有举子神志癫狂,所有发病者皆称:在寺中夜读困倦时,见一白衣女子飘然而至,面容绝美如画中仙,但身后有狐尾摆动,自称狐仙,邀她们‘共赴极乐’。

甚至有一名乾元被家人锁在书房,竟以血在墙上题诗:愿抛功名换仙缘,山中狐仙伴千年。

后趁夜离家,家人追踪至文昌祠后山,只寻到破碎的儒衫布条和几缕沾血的狐毛。

京城皆传:文昌祠后山有白狐修炼成精,化作美女专吸乾元元气,被迷者自愿抛弃前程。

京兆府曾多次派捕快前往探查,却一无所获。最终只能归咎于科举压力过大,导致精神失常,案件因涉及众多学子,被移交大理寺。

陆青看着卷宗,眉头越皱越紧。

狐仙?

她不信这些。

这案子,绝非精怪作祟,定是人为。

可为什么要专挑有望科举的乾元女子?

而且,案卷中描述的人面狐身的女子,像极了双月城中那些被改造过的女子……

难道……这竟与双月城旧案有关?

陆青心中一凛。

“孙主事,”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孙茗,“这桩案子,之前是谁负责的?”

孙茗凑过来看了看卷宗标题,想了想道:“回大人,这案子原是赵少卿负责的。不过查了半个月,没什么头绪,就搁置了。”

“卷宗里说,上京府的捕快曾去文昌祠探查过,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孙茗摇头,“那文昌祠就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聚集地,平日里香火不旺,只有些书生去借宿苦读。捕快们里里外外查了好几遍,没发现什么异常。”

陆青若有所思。

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七名女子,在同一地点,先后出现同样的幻觉,且一人失踪,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大人,”孙茗小心翼翼地问,“您对这案子感兴趣?”

“嗯。”陆青合上卷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准备一下,明日随我去文昌祠看看。”

“是。”

陆青又仔细梳理了一下这个案子,天色渐渐黑了。

本该到了下值的时候,一名书吏匆匆进来,躬身道:“陆大人,宫里来人了,太后召您即刻进宫,说是商议陛下授业安排。”

陆青手一顿。

太后……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色平静地起身:“知道了,我这就去。”

走出厢房时,秋日的凉风吹在她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那日之后,再次面见太后。

她必须冷静,镇定,绝不能让太后看出丝毫端倪。

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去查清一切。

而在那之前……她只能演。

演一个恭敬的臣子,一个尽责的帝师。

陆青整理了一下官袍,跟着宫人,一步步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即将与与这天下最尊贵之人,首次交锋。

夕阳的余晖为宫墙镀上一层金红,陆青跟着引路宫人,一步步走向太后所在的中书房。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掌心微微出汗。

这是那夜之后,第一次面见太后,她不知道自己能否从容应对,不漏出破绽。

“陆大人,到了。”宫人在殿门外停下,躬身道,“太后娘娘正在书房等您。”

陆青心头一紧,努力保持着平静,抬步迈入,垂首行礼:“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陆卿来了。”谢见微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比平日更柔和些,“不必多礼,坐吧。”

陆青依言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这才抬眼看向书案后的人。

谢见微已经换下朝服,穿着一身藕荷色常服,外罩月白纱衣,发髻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支白玉簪,额头有几缕青丝垂落,映着桃花面,少了几分朝堂上端庄的威严。

原本,陆青是不会轻易直视凤颜的,可心中有了那般猜测,便忍不住寻找蛛丝马迹。她不经意垂眼,刻意忽略了太后的倾城面容,而是想象着娘子白纱遮面的模样。

那双眼睛,简直像极了。

像到陆青差点当场脱口而出一声娘子,直接质问当朝太后。

“听闻陆探花前几日身子不适,如今可好些了?”谢见微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落在陆青脸上,打断了陆青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陆青强压心中的悸动,死死攥紧掌心,才压下那股冲动。

不,她不能急,如今还不是时候。

“劳娘娘挂心,臣已无碍。”陆青垂下眼,声音恭敬,“许是初入官场,有些不适应。”

“那就好。”谢见微轻轻颔首,语气更温和了些,“你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有压力也是常情。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这话里的亲近之意,比往日更明显。

陆青努力压下心头那些杂绪,不再像以往那样刻意保持距离,而是抬起头,对谢见微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谢娘娘体恤。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期望。”

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刻意伪装的暖意,不再只是臣子对君主的恭敬。

谢见微怔了怔。

她看着陆青眼中那抹难得的柔和,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重逢以来,陆青对她始终保持着君臣之礼,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今日这般态度,竟是头一回。

谢见微顿时心中雀跃,脸上不自觉漾开笑意:“你能这么想便好。卿儿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只是心性不够稳妥,还需多费心教导。”

“陛下天资聪颖,臣能教导陛下,是臣的荣幸。”陆青语气真诚。

两人之间的气氛,比以往轻松了许多。

谢见微沉浸在这难得的融洽中,心中的警惕不觉放松了几分。

她吩咐宫人上茶,又让陆青坐得近些,这才说起正事:“今日叫你来,是想商议卿儿的课业安排。按惯例,帝师每两日需入宫讲学两个时辰,你可有什么想法?”

陆青沉吟片刻,道:“臣以为,李大人经史功底深厚,可为陛下讲解经义典籍。臣所长在于实务策论,可教导陛下民生实务。如此分工,陛下所学方能全面。”

谢见微眼中闪过赞赏:“这个安排甚好。那便如此定下,你二人轮流入宫,具体安排……”

她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母后!母后!”

小女帝喊着飞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慌慌张张的宫女。

“陛下,您慢些……”

小女帝却不管,径直跑到谢见微身边,一把抱住她的手臂,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陆青:“陆卿,你今日是来给朕上课的吗?”

陆青起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小女帝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朕听母后说,你要教朕‘德行课’,那是什么?好玩吗?”

陆青被她的话逗笑了,温声道:“回陛下,‘德行课’便是教人如何修身养性、明辨是非的课程。臣会用寓言故事讲诚信,用历史典故讲仁爱,让陛下在听故事中明道理。”

“故事?”小女帝眼睛更亮了,“朕最喜欢听故事了!太傅平日也给朕讲,但都是些老掉牙的大道理。陆爱卿,你现在就给朕讲一个好不好?”

陆青看着小女帝期待的眼神,想了想,道:“那臣第一课,便讲个‘曾子杀彘’的故事。”

“曾子杀彘?”小女帝歪着头,“那是什么?”

“是说古时有一位叫曾子的贤人,他的妻子要出门,儿子哭闹着要跟着去。妻子便哄儿子说:‘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杀猪给你吃。’等妻子回来后,曾子真的要去杀猪。妻子说:‘我那只是哄孩子的玩笑话。’曾子却说:‘孩子是不能哄骗的。他年纪小,不懂事,只会跟着父母学。今天你欺骗他,就是在教他欺骗。母亲欺骗儿子,儿子就不会再相信母亲,这不是教育孩子的方法。’于是曾子真的杀了猪,煮肉给儿子吃。”

小女帝听得入神,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所以……是说做人要守信用,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一诺千金,对吗?”

陆青眼中不由闪过赞赏。

这位小女帝,果然聪慧。

“陛下说得极是。”她赞许地点头,“无论大事小事,都要言而有信,这是最基本的德行。”

小女帝用力点头:“朕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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