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季远

第二天林知遇有早课。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

他按掉闹钟,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

头有点沉,像塞了团湿棉花。

昨晚睡得不踏实,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醒了就记不清了,只留下一种黏稠的不适感。

他下床,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苍白,眼下那圈青影更明显了。

他盯着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换上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背上包,看了眼时间,还早。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宿舍都还关着门。

下了楼,推开宿舍楼厚重的玻璃门,早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走,脚步就顿住了。

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个子挺高,比林知遇还高出小半个头,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格子衬衫,袖子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

深色长裤,旧球鞋。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眼神有些飘忽,看人时习惯性地先垂下视线,再抬起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

整个人站在那里,姿态说不上局促,但就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过于规矩甚至有点瑟缩的感觉。

像棵长在背阴处的植物,枝叶都收着。

他看到林知遇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脸上堆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有点用力,嘴角扯开的弧度不太自然。

“知遇。”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刻意放轻的温和。

林知遇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看了大约两三秒,才走下最后两级台阶,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你怎么来了?”林知遇问,声音很平。

“等你啊。”对方又笑了笑,推了推眼镜,“你今天不是有课吗?我想着……我们好几天没一起吃早饭了,专门等你一起。”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林知遇。

林知遇没立刻接话。

他站在原地,晨风吹过来,掀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带着点陌生的脸,看着对方眼镜后那双闪烁的眼睛,胸口忽然有点闷。

他闭了下眼,又睁开,深吸了一口气。

“季远。”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们都上大学了,各有各的课,各有各的事,没必要……”

“林知遇!”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季远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脸上那种刻意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受伤的表情,镜片后的眼睛瞪大了些,“你什么意思?你忘了?你全都忘了是不是?忘了当初我是怎么对你的?忘了你在河边……”

“够了。”林知遇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他抬起手,用手指按了按眉心,那里隐隐作痛。

然后他放下手,看向季远,眼神里是压不住的疲惫,“你想吃什么?”

季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知遇会突然转折。

但随即,他脸上那种受伤的表情迅速褪去,嘴角重新扬了起来,这次的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些,甚至带着点……得逞的意味。

眼睛亮亮的,一闪而过的是某种“果然如此”的得意。

“我?我都行啊。”季远立刻说,语气轻松起来,往前凑近了一点,“你想吃什么?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我听你的。”

林知遇没再看他,转身朝食堂方向走去。

步子迈得不快,但也没等。

季远赶紧跟上,和他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他侧着脸,不停地说话。

说他们专业今天有什么课,说食堂哪个窗口的包子最好吃,说昨天晚上在图书馆看到一本什么书。

语速很快,叽叽喳喳的,在清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知遇没怎么搭腔,只是“嗯”、“哦”地应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季远似乎也不在意他回不回应,自顾自地说着,声音在空气里飘着,像一层薄薄的、令人烦躁的膜。

到了食堂,人已经不少了。

林知遇去买了碗白粥和一个馒头,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

季远端了碗馄饨和两个包子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坐下后,季远的话匣子还是没关。

他开始讲他们宿舍的事,讲他参加的社团,讲他最近在看的动漫。

林知遇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热气蒸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吃得很慢,一口粥,一口馒头,机械地咀嚼,吞咽。

季远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停下来,看着林知遇。

林知遇始终低着头,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饭,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也没主动说过一句话。

食堂里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层玻璃隔开了,他们这张桌子周围有种诡异的安静。

季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

他放下筷子,没吃完的馄饨在碗里慢慢凉掉。

他盯着林知遇低垂的头顶,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带着点试探和委屈的意味,开口:

“知遇……你是不是……是不是上大学了,交了新朋友,就……就开始嫌弃我了?”

林知遇拿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季远。

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种让人心头发紧的东西。

“我没有。”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有。”季远立刻说,语气急促起来,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你的眼神,你的动作,全都是在排斥我。你就是看不上我了,觉得我烦了,对不对?”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周围几桌的人转头看过来。

林知遇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看着季远,看着他泛红的眼圈和微微发抖的嘴唇,胸口那团闷气更重了。

他放下勺子,碗底和桌面磕出轻微的一声响。

“我再说一次,季远,”林知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

“你就有!”季远猛地提高了音量,这次是真的引来了更多人的注目。

他甚至“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着的林知遇,胸口起伏,脸涨得有些红,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受伤和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控诉,“你的眼神就是在告诉我,你嫌我烦!嫌我总来找你,嫌我提以前的事!林知遇,你有没有良心?当初要不是我……”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看了。

窃窃私语声飘过来:

“哎,那不是艺术系的林知遇吗?”

“他对面那个是谁啊?吵得好凶……”

“不知道,没见过,看着有点……”

那些议论声不大,但足以让人听清。

季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理会,或者说,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林知遇身上,那些议论反而像催化剂,让他情绪更加激动。

林知遇看着站在对面、情绪失控的季远,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却浑然不觉的样子。

一种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平静。

然后,他也站了起来。

动作不疾不徐,拿起自己吃完的碗和勺子,端起餐盘,转身,朝着食堂尽处的餐盘回收处走去。

全程没再看季远一眼。

“林知遇!”季远在他身后大喊,声音尖锐,带着哭腔。

林知遇脚步没停。

他把碗筷放进回收筐,餐盘放到指定位置,然后转身,朝食堂门口走。

季远几乎是冲过来的。

他一把抓住林知遇的手臂,手指很用力,掐得林知遇手臂生疼。

“你什么意思?”季远的声音在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滑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盯着林知遇,“你走了?你就这么走了?林知遇,小时候的事你都忘了是不是?你全都忘了?!”

林知遇被他拽着,停下了脚步。

他没挣脱,只是侧过头,看着季远抓着自己手臂的手,然后,缓缓抬起眼,看向季远泪流满面的脸。

他的眼神很深,很静。

“我没有忘。”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砸在地上,“季远,你听清楚。你所有的恩惠,从小到大,一分一毫,我都没有忘。”

他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压抑着什么。

然后,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清晰:

“但凡有个机会,我比任何人都想还清。可以了吗?”

季远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猛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脸上的眼泪还没干,表情却从愤怒和控诉,变成了某种情绪的扭曲。

他看着林知遇,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指指点点的声音也更清晰了。

“真的是林知遇……”

“对面那个哭得好惨……”

“怎么回事啊?感情纠纷?”

“不知道,好像是什么恩情之类的……”

“恩情?这年头还拿恩情说事啊……”

最后那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声音不大,但季远显然听到了。

他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扫向人群,眼神凶狠,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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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你们懂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他当初……”

“季远。”林知遇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周围那些好奇、探究、看热闹的脸,最后,重新落回季远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厌烦,也没有所谓的嫌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们应该知道吗?”林知遇看着他,很轻地问,“我必须让每个人都知道吗?”

季远张着嘴,哑口无言。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灰败的惨白。

他看着林知遇的眼睛,那双他熟悉又陌生,总是很平静的眼睛,此刻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茫茫的,映不出他的影子。

林知遇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很轻但坚定地,推开了他还虚虚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我要迟到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说完,他转身,穿过人群自动让开的一条缝隙,走出了食堂大门。

晨光洒在他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水泥地上。

季远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他也没去擦。

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议论声嗡嗡地响着,但他好像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知遇离开的方向,盯着那个消失在门口晨光里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然后,他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食堂里的喧嚣渐渐回归,人们收回目光,继续吃饭,聊天,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

林知遇走到教学楼时,上课铃刚好打响。

他几乎是踩着最后一声铃响走进教室的。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教授正在调试投影仪。

他找了个靠后的角落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拿出素描本和铅笔。

今天上的是人体素描课。

模特还没来,教授在讲台上说着今天的要点,关于动态捕捉和肌肉线条的表现。

林知遇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粗糙的封面。

早上食堂里那一幕,像按了循环播放的电影片段,在他脑子里一遍遍闪过。

季远泛红的眼睛,颤抖的声音,歇斯底里的质问,还有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

那些目光,那些低语,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他皮肤上,不痛,但密密麻麻的,让人烦躁,恶心。

他试图集中精神,听教授在讲什么,但那些声音飘进耳朵,又很快散了,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盯着空白的画纸,手指握紧了铅笔。

模特进来了,是个年轻的男生,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在教室中央的台子上摆好姿势。

是一个略带扭动的站姿,手臂上举,展现出肩背和手臂的肌肉线条。

教授说了声“开始”,教室里响起一片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知遇也拿起了笔。

他看向模特,试图观察,捕捉动态。

但模特的轮廓在他眼里是模糊的,那些肌肉的起伏,关节的转折,都无法在他脑海里形成清晰的、可以落笔的线条。

他看到的,好像还是季远那张泪流满面、控诉的脸,听到的还是那些尖锐而带着哭腔的质问。

铅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视线聚焦在模特抬起的手臂上,三角肌的轮廓,肱二头肌的隆起……他试着下笔,画出一条表示手臂动态的辅助线。

但笔尖刚碰到纸,手就抖了一下。

线条歪了,画出了纸面。

他皱紧眉,用橡皮擦掉。

重新来。

这次画对了位置,但线条是僵硬的,死板的,没有任何生命力,就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这根本不是素描,这只是机械的描摹。

他擦掉,再画。

还是不行。

线条要么太轻,虚浮无力,要么太重,像用刀刻上去的。

他抓不住那个度,抓不住人体该有的柔韧与力量。

冷汗开始从后背渗出来,黏在布料上,很不舒服。

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慢慢地,汇聚成一小滴,沿着太阳穴滑下来,痒痒的。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下。

嘴巴里很干。

他无意识地,用牙齿咬住了左手大拇指的指尖。

不是很用力,但牙齿硌在指甲边缘的皮肤上,带来一点轻微的刺痛感。

这刺痛感似乎能让他稍微集中一点精神。

他松开牙齿,继续画。

但不行。

还是不行。

画纸上只有一些凌乱的、不成形的线条,和无数橡皮擦过的灰蒙蒙的痕迹。

模特好好的在那里,他却好像瞎了一样,看不见,抓不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围的沙沙声持续着,同学们都沉浸在自己的画作里,偶尔有小声的讨论。

只有他,对着越来越乱、越来越污糟的画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额上的冷汗冒得更凶了,顺着鬓角往下流,他也顾不上擦。

脑子里很乱。

食堂的场面,更久远的、昏暗的福利院的记忆,混杂在一起,翻涌不休。

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关于人性晦暗面的认知,此刻像沉渣一样泛起。

信任,感恩,牵扯,负担,道德绑架,情感勒索……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猛地放下笔,双手用力撑住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深呼吸,再深呼吸。

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

但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撞着胸口,带着一种慌乱的节奏。

喉咙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教授说“时间到”。

模特下去休息了。

同学们开始交头接耳,互相看画。

林知遇盯着自己面前那张几乎可以说是废纸的画,上面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和阴影,连个人形都看不出来。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教授开始下来巡视,查看大家的进度,偶尔指点几句。

同学们有的自信,有的忐忑,但大多都能拿出点像样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林知遇的桌旁。

林知遇没抬头,能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他盯着自己惨不忍睹的画纸,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然后,他听到教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温和,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知遇啊……”

林知遇缓缓抬起头。

教授就站在他桌边,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姓周,平时很和蔼,也很欣赏林知遇的才华。

此刻,周教授微微弯着腰,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落在林知遇的画纸上,又移到林知遇苍白出汗的脸上。

他花白的眉毛轻轻蹙着,眼神里有困惑,有关切,更多的是不解。

“你……”周教授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今天这是……状态不太好?”

林知遇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是”,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

动作僵硬。

周教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他直起身,拍了拍林知遇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长辈的宽慰。

“没事,没事。”周教授说,语气温和,“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这幅……先放放。课下有时间,补一张给我,好吗?”

林知遇又点了点头。

这次动作顺畅了些,但依旧没说话。

“好了,去吧,放松一下。”周教授说完,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走向下一个学生。

林知遇坐在原地,没动。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课间休息,嘈杂声重新响起。

但他好像都听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把那张画得一塌糊涂的素描纸小心地折起来,夹进本子里。

把铅笔一支支收好。

拉上背包拉链。

然后他站起来,背上包,低着头,穿过正在交谈、走动的同学们,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光线明亮,窗外是生机勃勃的校园秋景。

但他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沿着墙壁,慢慢地往前走。

背挺得很直,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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