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谁的一辈子

李慕陶上午没课。

他醒得比林知遇还早,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其他人。

洗漱完,从柜子里翻出那套熨得平平整整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这是餐厅的工作服。

衬衫料子一般,但挺括,穿上身显得人很精神。

他对着门后那面小镜子系好扣子,又把袖口仔细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对着镜子呲牙一笑,牙齿很白。

行了,开工。

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里面装着课本和笔记本,万一有空还能看看。

他轻手轻脚带上门,走廊里还一片安静。

他打工的地方离学校不算近,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是一家开在商圈顶楼的高档西餐厅,名字起得挺唬人,叫华容。

环境没得说,落地窗外能俯瞰半个城市,装修是那种低调的奢华,光线永远调得恰到好处,音乐永远是听不出旋律的爵士钢琴。

来这儿的人,要么谈生意,要么约会,要么纯粹是来花钱买份清静。

李慕陶在这里干了小半年。

他学计算机,大二课业不算轻松,但家里条件普通,下面还有个读高中的妹妹,能自己赚点生活费总是好的。

编程的活儿不是天天有,这种端盘子、上菜的兼职反而稳定,时间也灵活。

他性子活,手脚麻利,记性好,脸皮厚,被客人挑剔了也能笑着赔不是,转身该干嘛干嘛。

经理挺喜欢他,后厨那几个大叔也乐意跟他搭班,说他干活实在,不偷奸耍滑。

今天中午生意不错,靠窗的好位置都坐满了。

李慕陶脚下生风,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和开放用餐区之间穿梭。

收盘子,换骨碟,添水,上菜。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谄媚,但让人挑不出错。

声音清亮,吐字清晰:“您好,这是您点的香煎鹅肝,请小心烫。”

“女士,需要帮您把牛排切一下吗?”

“先生,您的水。”

忙到下午两点多,午餐高峰才算过去。

李慕陶站在备餐区,靠着冰冷的金属柜喘了口气,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喉结滚动。

“小李,过来一下。”对讲机里传来经理的声音。

李慕陶抹了把嘴,按下通话键:“收到,经理。”

“VIP3号桌,客人点了一瓶罗曼尼·康帝2005,现在送过去。”

李慕陶心里“嚯”了一声。

罗曼尼·康帝,还是2005年的,店里标价最吓人的那几瓶之一。

谁来这儿开这个?

钱多得烧得慌?

“好的经理,马上去。”他应道,转身走向恒温酒窖。

厚重的木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橡木和酒精,冰凉醇厚的气息扑面而来。

酒柜里灯光柔和,照在一瓶瓶形状各异的酒瓶上。

他找到目标,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瓶酒从酒架上取下来。

深褐色的玻璃瓶身,标签已经有些岁月感,酒液在瓶中是一种近乎黑色的红。

他托着瓶底,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轻轻啧了一声。

“谁的一辈子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知是说这瓶酒的价格,还是说能随手开这瓶酒的人。

调整好表情,重新挂上标准微笑,他托着酒盘,稳稳地走向VIP区。

VIP区用半高的格挡和绿植与其他区域隔开,更安静,私密性更好。

3号桌在角落,靠窗。李慕陶走过去,先看到的是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

穿着很扎眼,紧身的亮粉色短袖,布料薄而贴身,清晰地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甚至能看出一点胸肌的轮廓。

下面是一条修身的白色长裤,脚上是双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设计感短靴。

头发精心打理过,喷了发胶,在阳光下闪着光。

光看背影,就能感觉到一种刻意经营过,带着张扬的精致感。

李慕陶面不改色。

在这儿干了这么久,什么打扮的客人都见过。

他脚步没停,走到桌边,微微躬身。

“二位好,您点的罗曼尼·康帝2005,我现在为您醒酒。”他声音平稳,目光自然地抬起,看向桌边的另一位客人。

这一看,他愣了一下。

坐在粉衣男人对面的,是陆怀瑾。

李慕陶的记忆力不错,尤其是对长得好看的人。

昨天校庆,他在大会堂外慌慌张张撞到的那个人,就是这张脸。

不会错。

比起昨天那身随意中透着贵的打扮,今天的陆怀瑾穿得更正式些。

一件浅灰色的丝质衬衫,料子柔软,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最上面两颗扣子散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外面松松地套了件米白色的休闲西装,没系扣。

下身是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裤,衬得腿又长又直。

他没打领带,手腕上戴了块看起来就很复杂的机械表。

依旧是那张无可挑剔的、带着点混血感的脸。

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天生就像噙着点笑,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看人时眼尾微弯,眼神温润,仿佛带着专注与温柔。

但那种温柔是浮在表面的,像一层精心打磨过的釉,光洁漂亮,底下是什么质地,看不真切。

是那种典型的、对谁都好、又对谁都不会真正上心的花花公子做派。

李慕陶只怔了半秒,就恢复了常态。

他不是那种会攀关系套近乎的人,何况只是一面之缘,对方还不一定记得他。

他冲着陆怀瑾很客气地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便收回视线,专注于手里的酒。

他动作熟练地开瓶,将酒液缓缓注入醒酒器。

深红的酒液在玻璃器皿中流淌,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

他做得一丝不苟,侧脸在餐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专注而沉静。

陆怀瑾的目光,从李慕陶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从对面那个喋喋不休的粉衣男人身上,移开了。

他背靠着舒适的皮质沙发椅,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打火机,银色的外壳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

他的视线,看似随意地落在正在醒酒的李慕陶身上。

从李慕陶微微汗湿的鬓角,到他专注垂下、睫毛很长的眼睛。

从他因为托着酒瓶而用力、显得骨节分明的手指,到他挽起袖口下、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餐厅暖调的光线和白色衬衫、深色西裤的对比下,有一种充满生命力和耀眼的光泽。

尤其是那双手,手指修长,指节清晰,掌心朝上托着醒酒器时,能隐约看到掌心和虎口处一些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打球或做体力活留下的痕迹。

但这并不影响那双手的美感,反而增添了一种独特而带着力量感的粗糙质地。

陆怀瑾看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像在欣赏某件生机勃勃的物件。

嘴角那点惯有的温和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怀瑾哥哥~”对面的粉衣男人娇嗔地开口,身体前倾,手指状似无意地想去碰陆怀瑾放在桌面上的手,“你都没在听我说话~”

陆怀瑾似乎没听见,也没躲,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李慕陶手上。

那双手很稳,倒酒的动作流畅利落。

李慕陶倒完酒,将醒酒器放好,又拿起两个干净的高脚杯,准备为客人斟酒。

他先给粉衣男人倒。

就在这时,粉衣男人大概是觉得被冷落了,故意将手臂往前一伸,手指翘起,做了个有些夸张的姿势。

李慕陶正全神贯注,没料到对方突然动作,倒酒的手微微一晃,杯口和醒酒器细长的脖颈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一声清脆而略显突兀的轻响。

李慕陶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动作立刻稳住,没让酒洒出来。

他垂下眼,说了声“抱歉”,继续将酒斟至恰当的位置。

对面的粉衣男人却不乐意了。

他收回手,眉头蹙起,脸上那种刻意的娇媚不见了,换上了一层薄怒。

他觉得这服务员刚才那下是故意的,是在嘲笑他,让他在陆怀瑾面前丢了面子。

“你怎么回事?”粉衣男人开口,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悦,“毛手毛脚的,吓我一跳。这酒多贵你知道吗?洒了你赔得起吗?”

李慕陶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迅速堆起更诚恳的歉意。

他放下醒酒器,站直身体,看向粉衣男人,语气真诚:“实在对不起先生,刚才是我没注意,手滑了一下。酒没有洒,请您检查。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非常抱歉。”

他道歉很快,态度也够好。

但粉衣男人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觉得这个服务员看自己的眼神不对,那一声“叮”更是充满了讽刺。

尤其是,陆怀瑾从刚才起就一直看着这个服务员,这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手滑?我看你是故意的吧?”粉衣男人不依不饶,声音又提高了一些,引得旁边几桌的客人也看了过来,“你什么态度?知不知道顾客是上帝?就你这样的还在这儿干活?你们经理呢?把你们经理叫来!”

李慕陶抿了抿唇。

他知道跟这种明显是借题发挥、想找存在感的客人硬顶没用。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陆怀瑾。

眼神里倒不是祈求,更像是一种无奈,寻求公正的询问,您也看到了,刚才怎么回事。

陆怀瑾一直看着他。

看着他被刁难时瞬间绷紧又迅速放松的嘴角,看着他诚恳道歉时低垂、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看向自己时,那双清澈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耿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陆怀瑾忽然就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浮于表面的温和笑意,而是唇角真切地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连带着眼尾的纹路都深了些。

他放下了手里把玩的打火机,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终于从李慕陶脸上移开,转向对面脸色已经有些难看的粉衣男人。

“亲爱的,”陆怀瑾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温和,带着他惯有的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磁性,“你声音太大,妆要花了。”

很轻的一句话,甚至听起来像是情人间的调笑提醒。

但粉衣男人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害羞,是难堪。

陆怀瑾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扇掉了他所有虚张声势的气焰。

这是在提醒他,他此刻的失态和咄咄逼人,在这家讲究格调的餐厅里,在陆怀瑾面前,是多么的不得体,多么的掉价。

粉衣男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陆怀瑾那双依旧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悻悻地闭上嘴,狠狠瞪了李慕陶一眼,扭过头去看向窗外。

李慕陶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陆怀瑾会开口,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话。

他看不懂陆怀瑾是什么意思,是帮他解围?

还是单纯觉得同伴吵闹?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压在自己身上的、令人窒息的刁难气焰,瞬间消弭了大半。

他反应很快,立刻顺势说道:“二位的酒已经醒好了。餐点稍后会为您送上。祝二位用餐愉快。”

说完,他微微躬身,端起空了的酒盘,转身离开。

步伐平稳,但速度比来时快了一些。

一直走到备餐区,将酒盘放下,他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又是一层薄汗。

他靠在冰凉的金属柜边,抬手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

“真是……”他小声嘟囔,心里祈祷着那桌客人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后半程还算顺利。

粉衣男人大概是被陆怀瑾那句话噎得没了脾气,整顿饭都安安静静,偶尔说两句,声音也压得很低。

陆怀瑾倒是没什么异样,依旧那副温和疏离的样子,慢条斯理地用餐,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看不出情绪。

李慕陶按部就班地上菜、撤盘、添水。

每次过去,都尽量降低存在感,动作又轻又快。

他能感觉到,陆怀瑾的目光有时会落在他身上,淡淡的,没什么侵略性,但存在感很强。

他假装不知道,专注于手里的活儿。

终于熬到下班交接。

脱下那身挺括但束缚的衬衫西裤,换上自己的宽松T恤和运动短裤,李慕陶觉得浑身骨头都松了。

他跟经理和后厨大叔们打了声招呼,从员工通道离开餐厅。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暖橙色。

他走到商圈后面的员工停车区,找到自己那辆有些年头的山地车。

链条有点生锈,骑起来嘎吱响,但他不在意。

腿一蹬,车子滑出去,晚风立刻迎面扑来,带着城市傍晚特有混杂气息。

他心情不错,吹起了口哨。

是一首老歌的调子,不成调,但轻快。

刚骑出停车区,拐上辅路,一阵低沉而强劲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不是普通的轿车,是那种动力澎湃,带着明显性能车特征的声浪。

李慕陶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

一辆哑光黑色的跑车几乎是贴着他身边,缓缓滑过。

流线型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低矮的车身,夸张的进气格栅,无声地宣告着它的身价不菲。

车速很慢,慢到李慕陶甚至能看清驾驶座一侧缓缓降下的车窗。

车窗后,是陆怀瑾的脸。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降下的车窗沿上。

他没看李慕陶,目光平视着前方,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和外面暖橙色夕照的交界处,显得轮廓分明,有些模糊。

嘴角似乎有那么一点上扬的弧度,很淡。

车子就这么以步行的速度,和李慕陶并排了短短两三秒。

然后,车窗无声地升起,隔绝了内外。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黑色跑车猛地加速,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迅捷地蹿了出去,只留下一道炫目的残影和逐渐远去的轰鸣声,很快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李慕陶的单车晃了一下,他赶紧捏住刹车,脚点地稳住。

他停在原地,看着跑车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这辆嘎吱响的旧山地车,再抬眼看看那早已没有跑车踪影的、被尾气染成淡紫色的暮色天空。

“谁的一辈子啊。”他喃喃道,不知是说给那辆转眼消失的跑车,还是说给这擦肩而过,令人惘然的人生际遇差。

他重新蹬起车子,口哨声又响起来,调子依旧不成调,但迎着风,散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