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焦虑症
李慕陶推开门时，宿舍里很安静。
和他出门时一样，只有林知遇在。
何子洲大概还在图书馆或社团，郑杰不见人影。
林知遇背对着门，坐在他自己桌前那把旧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但肩膀的线条却紧绷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这个姿势。
李慕陶把钥匙扔在桌上，哐当一声。
林知遇没动。
“知遇，我回来了。”李慕陶随口说着，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准备往自己床上扔。
眼睛随意地往林知遇那边一瞥，动作就僵住了。
林知遇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搭在桌沿。
食指的指甲，正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抠着左手手腕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
不是无意识的摩擦，是用力的抠挖。
指甲陷进皮肉里，又刮出来，留下一道道清晰的、越来越深的红痕。
李慕陶甚至能看到，在林知遇右手食指指甲的边缘，已经沾上了一点暗红色，湿润的东西。
而左手手腕那块皮肤，早已被抠得发红、破皮，最深的一道口子正往外渗着血珠，很小，很慢，但鲜红刺目。
林知遇却浑然不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面某个虚空点，眼神是散的，空茫茫一片，额角和鬓发都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失了血色。
“我操！”李慕陶脑子嗡了一声，背包“啪”地一声直接掉在地上。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一把抓住林知遇那只还在继续抠挖的手腕，力道很大，把林知遇整个人都带得晃了一下。
“知遇！林知遇！”李慕陶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你怎么了？你看你手！停下！”
林知遇被他抓住手腕，浑身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噩梦里被强行拽了出来。
那双涣散的眼睛缓慢地转动，焦距一点点凝聚，最后落在李慕陶焦急的脸上。
他似乎用了好几秒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顺着李慕陶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手腕内侧一片狼藉，几道新鲜的血痕纵横交错，最深的那道还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皮肤纹理滑下去，滴落在深色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而他右手的食指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皮肉和血丝。
林知遇看着那片伤口，又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指甲，脸上是困惑和一丝迟来的钝痛的表情。
他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伤是怎么来的，又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没……没事。”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想把手腕从李慕陶手里抽回来，但李慕陶抓得很紧。
“没事个屁！”李慕陶气得声音都在抖，他瞪着林知遇惨白的脸，额角的冷汗，还有手腕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口，一股火气夹杂着后怕直冲头顶，“是不是季远？是不是那王八蛋又来找你了？啊？！”
林知遇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又试着抽了抽手。
“他找你干什么了？又他妈拿以前那点事来要挟你？来道德绑架你了是不是？！”李慕陶不松手，反而更逼近一步，他个子高，此刻又急又怒，气势有些吓人，“林知遇你他妈能不能清醒一点！他那点恩情你要背到什么时候？背到死吗？！”
他喘了口气，盯着林知遇躲闪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他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状况？啊？他知不知道他那些屁话、那些破事，会让你……”
李慕陶的话卡住了，他看着林知遇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那下面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静脉血管。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不敢想，如果自己再晚回来一会儿……
“慕陶……”林知遇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李慕陶眼睛都红了，他不是容易激动的人，但此刻看着林知遇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痛，“林知遇，你看看你自己！你这叫没事？你这叫心里有数？！我告诉你，你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压力大了，你这是焦虑症！已经很严重了你知道吗？！你得去看医生，必须去！”
他是计算机系，但大一开始就辅修心理学，因为感兴趣，也因为成绩好，教授允许他双线并进。
虽然还没到能下诊断的程度，但基本的鉴别知识他懂。
林知遇长期以来的失眠、对社交的回避、情绪的低落和突如其来的剧烈波动、过度的自责和负罪感，还有今天这种无意识的自伤行为……每一条都指向那个方向。
他知道林知遇的过去，知道福利院，知道季远，知道那些沉像山一样压在这个安静少年身上的东西。
他一直忍着，以朋友的身份陪伴，开解，但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了朋友能解决的范围。
林知遇看着激动的李慕陶，嘴角很轻、很费力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失败了。
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什么焦虑症……你说得太严重了。”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却掩不住底下的虚弱，“我就是……想事情想入迷了，没注意。真的，我没事。”
他说着，这次用了力，挣开了李慕陶的手。
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他扶了下桌子才站稳。“我去冲一下。”
说完，他不再看李慕陶，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背影挺直，但脚步有些虚浮。
李慕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堵得发疼。
他想追上去，想把他拽回来，想逼着他面对，但他知道不能。
林知遇的壳太硬了，硬到几乎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帮助和温度。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走到自己柜子前，翻出一个家庭小药箱。
里面有些常备的碘伏、棉签、纱布和创可贴。
他拿着东西走到卫生间门口，等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他敲了敲门。
“知遇，开下门，我给你处理下伤口。”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林知遇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也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水。
左手手腕简单冲过了，水混着血丝流下来，伤口被水泡得微微发白，边缘红肿，看着更触目惊心了。
他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神清明了一些，只是那清明里透着深重的倦怠。
李慕陶没说话，侧身进去，示意他伸出手。
林知遇沉默地照做。
卫生间里空间不大，两个人站得近。
李慕陶拧开碘伏瓶盖，用镊子夹起一团棉球，浸湿。
带着刺激性气味的液体触碰到伤口时，林知遇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眉头蹙紧。
“疼？”李慕陶动作停住，抬眼看他。
“有点凉。”林知遇低声说，移开了视线。
李慕陶没再问，手上动作放得更轻。
他垂着眼，仔细地用碘伏棉球擦拭伤口周围，从内向外画圈。
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皮肉有些外翻。
碘伏擦上去，泛起细密的白色泡沫。
林知遇一直没出声，只是手腕的肌肉微微绷着。
处理完消毒，李慕陶又换了根干净的棉签，涂上一层薄薄的消炎药膏。
清凉的药膏似乎缓解了一些火辣辣的刺痛感，林知遇一直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
然后，李慕陶拿起纱布，动作熟稔地开始包扎。
先用一层纱布盖住伤口，然后用医用胶带固定。
他做得很仔细，胶带贴得不松不紧，既能固定纱布，又不会压迫到血管。
最后，他把多余的纱布边缘修剪整齐。
整个过程，林知遇都很安静。
他垂着眼，看着李慕陶的手指灵活地动作，看着那圈白色的纱布慢慢覆盖住自己手腕上那片不堪的痕迹。
他的眼神又有些放空，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精致但了无生气的瓷偶，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李慕陶包好最后一下，抬起头，正好撞上林知遇放空的眼神。
他心里叹了口气，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没用。
有些坎，只能自己过。
有些结，只能自己解。
旁人说得再多，也代替不了那份痛苦，也斩不断那些纠葛。
“伤口别碰水。”李慕陶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可靠感，“明天晚上我再给你换药。自己注意着点，要是发红、肿得厉害，或者发烧，马上去校医院，听见没？”
林知遇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李慕陶脸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充满活力、像小太阳一样的朋友，此刻却因为自己而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哽。
“嗯。”他点了点头，很轻地应了一声。然后，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李慕陶的手臂，嘴角努力扬起一个很淡、但真实的弧度，“谢了，慕陶。”
这个笑，这个带着依赖和感谢的动作，让李慕陶心里那点火气和不甘，瞬间就散了大半。
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心疼。
他回拍了一下林知遇的肩膀，力道不重。
“你呀……”李慕陶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别总把什么都自己扛着。也别因为……因为一些过去的事，就被绑一辈子。不值得，知遇，真的。”
林知遇看着他，眼神很静，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你最好是心里有数。”李慕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身开始收拾用过的棉签和药瓶。
林知遇笑了笑，没再说话，走出了卫生间。
没过多久，何子洲回来了，抱着一摞书，眼镜滑到鼻尖，看到林知遇手腕上包着的纱布，愣了一下，小声问了句“怎么了”
林知遇只说“不小心划了一下”
何子洲“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放下书就开始戴耳机看视频。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何子洲耳机里漏出的微弱声音，和林知遇偶尔翻书的声音。
这份安静没持续多久。
门被“哐”一声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郑杰回来了。
他空着手，没抱快递，也没提袋子。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唇抿得死紧，眼角下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烦躁的气息。
他走进来，看也没看宿舍里的其他人，径直走到自己桌前，把肩上那个印着巨大logo的潮牌背包扯下来，看也不看就往地上一扔。
背包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拉链崩开，里面的书本杂物散出来一小片。
何子洲吓得一哆嗦，耳机都掉了，惊疑不定地看着郑杰。
郑杰恍若未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戴上耳机，打开电脑，点开游戏，动作粗暴。
下一秒，激烈的枪战音效和更加激烈的咒骂声就从他那副昂贵的耳机里漏了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宿舍。
“操！会不会玩？！”
“傻逼队友！”
“妈的又死了！”
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脏。
李慕陶从刚才就在强压着火气。
林知遇的事，郑杰平时的做派，加上今天在餐厅受的窝囊气，几股邪火在他心里窜。
此刻听到这毫无顾忌的噪音污染，看到郑杰那副“老子天下第一不爽你们都别惹我”的臭脸，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也不小。
他几步走到郑杰旁边，伸手，不算重但也不容拒绝地拍了拍郑杰的肩膀。
游戏音效和骂声戛然而止。
郑杰猛地摘下耳机，动作大得差点把耳机线扯断。
他扭过头，瞪着李慕陶，眼神凶狠，语气极冲：“你他妈干嘛？！”
“你很吵。”李慕陶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宿舍不是你一个人的。要打游戏骂街，戴好你的耳机，或者，出去。”
郑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把耳机往桌上重重一摔：“我戴不戴耳机关你屁事？老子交钱住的宿舍，想干嘛干嘛！”
“你也知道是交钱住的宿舍？”李慕陶的火彻底被点着了，他往前逼近一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不是你家！我也交钱了，何子洲也交了，知遇也交了！我们交钱是来上学睡觉的，不是来听你在这儿制造噪音污染、看你甩脸子的！要发脾气滚回你自己家发去！没人有义务在这儿忍着你！”
郑杰被他吼得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李慕陶你他妈算老几？！敢这么跟我说话？！”
话音未落，他竟挥拳朝李慕陶脸上打来。
李慕陶早就防着他，侧头躲过，同时右手一把抓住他挥来的手腕，用力一拧。
郑杰吃痛，闷哼一声。
李慕陶顺势另一只手揪住他胸前的衣服，脚下使了个绊子，腰腹用力——
“砰！”
郑杰被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后背着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桌上的水杯都被震得晃了晃。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何子洲吓得站了起来，手足无措。
林知遇也站了起来，想过来拉架，但李慕陶背对着他，抬手制止了。
“知遇你手有伤，别过来。”李慕陶头也没回，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但很稳。
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一时没爬起来的郑杰，眼神冰冷。
郑杰挣扎着想坐起来，嘴角破了，渗出血丝，头发也乱了，眼神又惊又怒，还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狼狈。
他大概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好说话的李慕陶，动起手来这么干脆利落。
李慕陶蹲下身，平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宿舍里每个人都听清：
“郑杰，你给我听好了。收起你那套少爷脾气。这里没人是你爸妈，没义务惯着你。宿舍是大家的，要住，就守规矩。要不爱住，” 他顿了顿，眼神更冷，“就滚。”
说完，他松开揪着郑杰衣领的手，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走进了卫生间，砰地关上了门。
宿舍里一片死寂。
何子洲大气不敢出，看看地上还没爬起来的郑杰，又看看卫生间紧闭的门，最后求助似的看向林知遇。
林知遇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管。
郑杰在地上坐了几秒，才有些狼狈地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狠狠瞪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又阴鸷地扫了一眼何子洲和林知遇，但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自己桌前，重重地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像是在打字，又像是在翻看什么。
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抿得发白。
过了几秒，他猛地抬手，将手机狠狠掼在桌面上！
“操！”
又一声压抑的、带着暴怒的低吼。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双手捂住脸，肩膀垮了下去，一动不动了。
水声从卫生间里持续传来，盖过了其他一切细微的声响。
何子洲重新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小，假装自己在认真学习。
林知遇坐回自己位置，目光落在手腕那圈白色纱布上，指尖轻轻拂过边缘，眼神晦暗不明。
和他出门时一样，只有林知遇在。
何子洲大概还在图书馆或社团，郑杰不见人影。
林知遇背对着门，坐在他自己桌前那把旧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但肩膀的线条却紧绷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这个姿势。
李慕陶把钥匙扔在桌上，哐当一声。
林知遇没动。
“知遇，我回来了。”李慕陶随口说着，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准备往自己床上扔。
眼睛随意地往林知遇那边一瞥，动作就僵住了。
林知遇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搭在桌沿。
食指的指甲，正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抠着左手手腕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
不是无意识的摩擦，是用力的抠挖。
指甲陷进皮肉里，又刮出来，留下一道道清晰的、越来越深的红痕。
李慕陶甚至能看到，在林知遇右手食指指甲的边缘，已经沾上了一点暗红色，湿润的东西。
而左手手腕那块皮肤，早已被抠得发红、破皮，最深的一道口子正往外渗着血珠，很小，很慢，但鲜红刺目。
林知遇却浑然不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面某个虚空点，眼神是散的，空茫茫一片，额角和鬓发都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失了血色。
“我操！”李慕陶脑子嗡了一声，背包“啪”地一声直接掉在地上。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一把抓住林知遇那只还在继续抠挖的手腕，力道很大，把林知遇整个人都带得晃了一下。
“知遇！林知遇！”李慕陶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你怎么了？你看你手！停下！”
林知遇被他抓住手腕，浑身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噩梦里被强行拽了出来。
那双涣散的眼睛缓慢地转动，焦距一点点凝聚，最后落在李慕陶焦急的脸上。
他似乎用了好几秒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顺着李慕陶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手腕内侧一片狼藉，几道新鲜的血痕纵横交错，最深的那道还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皮肤纹理滑下去，滴落在深色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而他右手的食指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皮肉和血丝。
林知遇看着那片伤口，又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指甲，脸上是困惑和一丝迟来的钝痛的表情。
他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伤是怎么来的，又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没……没事。”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想把手腕从李慕陶手里抽回来，但李慕陶抓得很紧。
“没事个屁！”李慕陶气得声音都在抖，他瞪着林知遇惨白的脸，额角的冷汗，还有手腕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口，一股火气夹杂着后怕直冲头顶，“是不是季远？是不是那王八蛋又来找你了？啊？！”
林知遇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又试着抽了抽手。
“他找你干什么了？又他妈拿以前那点事来要挟你？来道德绑架你了是不是？！”李慕陶不松手，反而更逼近一步，他个子高，此刻又急又怒，气势有些吓人，“林知遇你他妈能不能清醒一点！他那点恩情你要背到什么时候？背到死吗？！”
他喘了口气，盯着林知遇躲闪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他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状况？啊？他知不知道他那些屁话、那些破事，会让你……”
李慕陶的话卡住了，他看着林知遇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那下面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静脉血管。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不敢想，如果自己再晚回来一会儿……
“慕陶……”林知遇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李慕陶眼睛都红了，他不是容易激动的人，但此刻看着林知遇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痛，“林知遇，你看看你自己！你这叫没事？你这叫心里有数？！我告诉你，你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压力大了，你这是焦虑症！已经很严重了你知道吗？！你得去看医生，必须去！”
他是计算机系，但大一开始就辅修心理学，因为感兴趣，也因为成绩好，教授允许他双线并进。
虽然还没到能下诊断的程度，但基本的鉴别知识他懂。
林知遇长期以来的失眠、对社交的回避、情绪的低落和突如其来的剧烈波动、过度的自责和负罪感，还有今天这种无意识的自伤行为……每一条都指向那个方向。
他知道林知遇的过去，知道福利院，知道季远，知道那些沉像山一样压在这个安静少年身上的东西。
他一直忍着，以朋友的身份陪伴，开解，但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了朋友能解决的范围。
林知遇看着激动的李慕陶，嘴角很轻、很费力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失败了。
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什么焦虑症……你说得太严重了。”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却掩不住底下的虚弱，“我就是……想事情想入迷了，没注意。真的，我没事。”
他说着，这次用了力，挣开了李慕陶的手。
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他扶了下桌子才站稳。“我去冲一下。”
说完，他不再看李慕陶，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背影挺直，但脚步有些虚浮。
李慕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堵得发疼。
他想追上去，想把他拽回来，想逼着他面对，但他知道不能。
林知遇的壳太硬了，硬到几乎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帮助和温度。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走到自己柜子前，翻出一个家庭小药箱。
里面有些常备的碘伏、棉签、纱布和创可贴。
他拿着东西走到卫生间门口，等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他敲了敲门。
“知遇，开下门，我给你处理下伤口。”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林知遇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也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水。
左手手腕简单冲过了，水混着血丝流下来，伤口被水泡得微微发白，边缘红肿，看着更触目惊心了。
他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神清明了一些，只是那清明里透着深重的倦怠。
李慕陶没说话，侧身进去，示意他伸出手。
林知遇沉默地照做。
卫生间里空间不大，两个人站得近。
李慕陶拧开碘伏瓶盖，用镊子夹起一团棉球，浸湿。
带着刺激性气味的液体触碰到伤口时，林知遇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眉头蹙紧。
“疼？”李慕陶动作停住，抬眼看他。
“有点凉。”林知遇低声说，移开了视线。
李慕陶没再问，手上动作放得更轻。
他垂着眼，仔细地用碘伏棉球擦拭伤口周围，从内向外画圈。
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皮肉有些外翻。
碘伏擦上去，泛起细密的白色泡沫。
林知遇一直没出声，只是手腕的肌肉微微绷着。
处理完消毒，李慕陶又换了根干净的棉签，涂上一层薄薄的消炎药膏。
清凉的药膏似乎缓解了一些火辣辣的刺痛感，林知遇一直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
然后，李慕陶拿起纱布，动作熟稔地开始包扎。
先用一层纱布盖住伤口，然后用医用胶带固定。
他做得很仔细，胶带贴得不松不紧，既能固定纱布，又不会压迫到血管。
最后，他把多余的纱布边缘修剪整齐。
整个过程，林知遇都很安静。
他垂着眼，看着李慕陶的手指灵活地动作，看着那圈白色的纱布慢慢覆盖住自己手腕上那片不堪的痕迹。
他的眼神又有些放空，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精致但了无生气的瓷偶，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李慕陶包好最后一下，抬起头，正好撞上林知遇放空的眼神。
他心里叹了口气，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没用。
有些坎，只能自己过。
有些结，只能自己解。
旁人说得再多，也代替不了那份痛苦，也斩不断那些纠葛。
“伤口别碰水。”李慕陶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可靠感，“明天晚上我再给你换药。自己注意着点，要是发红、肿得厉害，或者发烧，马上去校医院，听见没？”
林知遇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李慕陶脸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充满活力、像小太阳一样的朋友，此刻却因为自己而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哽。
“嗯。”他点了点头，很轻地应了一声。然后，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李慕陶的手臂，嘴角努力扬起一个很淡、但真实的弧度，“谢了，慕陶。”
这个笑，这个带着依赖和感谢的动作，让李慕陶心里那点火气和不甘，瞬间就散了大半。
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心疼。
他回拍了一下林知遇的肩膀，力道不重。
“你呀……”李慕陶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别总把什么都自己扛着。也别因为……因为一些过去的事，就被绑一辈子。不值得，知遇，真的。”
林知遇看着他，眼神很静，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你最好是心里有数。”李慕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身开始收拾用过的棉签和药瓶。
林知遇笑了笑，没再说话，走出了卫生间。
没过多久，何子洲回来了，抱着一摞书，眼镜滑到鼻尖，看到林知遇手腕上包着的纱布，愣了一下，小声问了句“怎么了”
林知遇只说“不小心划了一下”
何子洲“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放下书就开始戴耳机看视频。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何子洲耳机里漏出的微弱声音，和林知遇偶尔翻书的声音。
这份安静没持续多久。
门被“哐”一声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郑杰回来了。
他空着手，没抱快递，也没提袋子。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唇抿得死紧，眼角下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烦躁的气息。
他走进来，看也没看宿舍里的其他人，径直走到自己桌前，把肩上那个印着巨大logo的潮牌背包扯下来，看也不看就往地上一扔。
背包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拉链崩开，里面的书本杂物散出来一小片。
何子洲吓得一哆嗦，耳机都掉了，惊疑不定地看着郑杰。
郑杰恍若未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戴上耳机，打开电脑，点开游戏，动作粗暴。
下一秒，激烈的枪战音效和更加激烈的咒骂声就从他那副昂贵的耳机里漏了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宿舍。
“操！会不会玩？！”
“傻逼队友！”
“妈的又死了！”
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脏。
李慕陶从刚才就在强压着火气。
林知遇的事，郑杰平时的做派，加上今天在餐厅受的窝囊气，几股邪火在他心里窜。
此刻听到这毫无顾忌的噪音污染，看到郑杰那副“老子天下第一不爽你们都别惹我”的臭脸，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也不小。
他几步走到郑杰旁边，伸手，不算重但也不容拒绝地拍了拍郑杰的肩膀。
游戏音效和骂声戛然而止。
郑杰猛地摘下耳机，动作大得差点把耳机线扯断。
他扭过头，瞪着李慕陶，眼神凶狠，语气极冲：“你他妈干嘛？！”
“你很吵。”李慕陶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宿舍不是你一个人的。要打游戏骂街，戴好你的耳机，或者，出去。”
郑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把耳机往桌上重重一摔：“我戴不戴耳机关你屁事？老子交钱住的宿舍，想干嘛干嘛！”
“你也知道是交钱住的宿舍？”李慕陶的火彻底被点着了，他往前逼近一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不是你家！我也交钱了，何子洲也交了，知遇也交了！我们交钱是来上学睡觉的，不是来听你在这儿制造噪音污染、看你甩脸子的！要发脾气滚回你自己家发去！没人有义务在这儿忍着你！”
郑杰被他吼得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李慕陶你他妈算老几？！敢这么跟我说话？！”
话音未落，他竟挥拳朝李慕陶脸上打来。
李慕陶早就防着他，侧头躲过，同时右手一把抓住他挥来的手腕，用力一拧。
郑杰吃痛，闷哼一声。
李慕陶顺势另一只手揪住他胸前的衣服，脚下使了个绊子，腰腹用力——
“砰！”
郑杰被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后背着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桌上的水杯都被震得晃了晃。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何子洲吓得站了起来，手足无措。
林知遇也站了起来，想过来拉架，但李慕陶背对着他，抬手制止了。
“知遇你手有伤，别过来。”李慕陶头也没回，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但很稳。
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一时没爬起来的郑杰，眼神冰冷。
郑杰挣扎着想坐起来，嘴角破了，渗出血丝，头发也乱了，眼神又惊又怒，还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狼狈。
他大概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好说话的李慕陶，动起手来这么干脆利落。
李慕陶蹲下身，平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宿舍里每个人都听清：
“郑杰，你给我听好了。收起你那套少爷脾气。这里没人是你爸妈，没义务惯着你。宿舍是大家的，要住，就守规矩。要不爱住，” 他顿了顿，眼神更冷，“就滚。”
说完，他松开揪着郑杰衣领的手，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走进了卫生间，砰地关上了门。
宿舍里一片死寂。
何子洲大气不敢出，看看地上还没爬起来的郑杰，又看看卫生间紧闭的门，最后求助似的看向林知遇。
林知遇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管。
郑杰在地上坐了几秒，才有些狼狈地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狠狠瞪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又阴鸷地扫了一眼何子洲和林知遇，但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自己桌前，重重地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像是在打字，又像是在翻看什么。
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抿得发白。
过了几秒，他猛地抬手，将手机狠狠掼在桌面上！
“操！”
又一声压抑的、带着暴怒的低吼。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双手捂住脸，肩膀垮了下去，一动不动了。
水声从卫生间里持续传来，盖过了其他一切细微的声响。
何子洲重新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小，假装自己在认真学习。
林知遇坐回自己位置，目光落在手腕那圈白色纱布上，指尖轻轻拂过边缘，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