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张画像

第二天,林知遇醒得格外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是那种灰蒙蒙,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光。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平稳但有些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

昨晚睡得不好,但也不算特别糟,至少没有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只是睡得很浅,像浮在水面上,一点声响就能惊醒。

闹钟在枕边震动起来,嗡嗡的,沉闷的声响。

他几乎是立刻就伸出手,准确地在第一声震动还未结束时按停了它。

宿舍里一片寂静。

郑杰的床铺传来均匀的鼾声,何子洲蜷成一团,李慕陶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

他们都还没醒,今天上午似乎都没课。

林知遇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他拿着洗漱用品,踮着脚走到阳台,关上门。

冷水泼在脸上,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残存的睡意彻底消散。

他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眼下那片青影依旧顽固。

手腕上缠着纱布,边缘有些翘起,他小心地按了按,重新贴好。

换衣服,白色短袖,深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浅灰色连帽卫衣。

背上包,里面装着素描本、铅笔,还有那套新画具里的一小部分,他挑了几支常用的铅笔和一块新橡皮。

出门前,他站在门口听了听,宿舍里的鼾声和呼吸声依旧,他轻轻拧开门把手,侧身出去,再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极轻的锁舌扣合声。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因为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走过后缓缓熄灭。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里,清冽干净。

他走得很快,脚步迈得大,但不是跑,只是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不想在路上耽搁,不想在食堂,在去教学楼的任何一段路上,撞见那个人。

季远。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喉咙里,不动的时候不觉得,一吞咽就疼。

食堂里人还不多,大多是早起锻炼或者赶第一节课的学生。

他快速打了一碗白粥,一个馒头,找了个最角落、背对着大门的位置坐下。

囫囵吞枣般地吃下去,粥还有点烫,他也顾不上,三两口喝完,馒头几口咽下后坐在位置上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擦擦嘴,端起餐盘放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天光已然大亮。

他朝着美术学院的老楼走去。

周教授的办公室在顶楼,需要爬一段老旧的、木板吱呀作响的楼梯。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但木质楼梯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呻吟。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停下。

厚重的橡木门关着,但里面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是周教授温和但清晰的嗓音,似乎在和谁讨论着什么,语气很随意。

林知遇抬手,曲起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片刻,传来周教授的声音:“进来。”

林知遇推开门。

办公室里光线很好,朝南的大窗户敞开着,晨风和阳光一起涌进来,空气里有旧书、墨水和淡淡茶香混合的味道。

周教授站在窗前的小茶几旁,正往两个白瓷杯里斟茶。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过来,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知遇啊,来得正好。”周教授朝他招招手,又转向茶几对面,“来,介绍一下,这是沈渡。”

林知遇的视线随着周教授的话音,转向茶几对面。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浅蓝色的牛仔裤,衬得腿很长。

上身是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偏白的手腕。

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

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坐着,林知遇只能看到一个利落的短发后脑勺,和挺直的肩背线条。

听到周教授的话,那人放下手中的茶杯,转过身来。

林知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昨天在摊位前,买了T恤、让他画肖像的那个奇怪顾客。

沈渡也看到了他。

他的目光很平静,从林知遇的脸上扫过,掠过他背着的画板包,最后又落回他脸上。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颜色浅了一些,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没有惊讶,也没有熟络,就像看一个昨天才见过、但不算熟悉的陌生人。

他对着林知遇,很轻微地点了下头。

算是打招呼。

林知遇也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周教授,微微躬身:“教授好。”

“好好,”周教授笑着放下茶壶,指了指沈渡旁边的单人沙发,“坐。是来补昨天那幅人体素描的吧?”

“嗯。”林知遇应道,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画板包放在脚边。

“模特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周教授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看向沈渡,语气带着商量,“沈渡啊,你赶时间吗?不着急的话,帮个忙?给我们知遇当一会儿模特?就简单的坐姿,不动,很快。”

沈渡闻言,目光转向周教授,嘴角很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冲淡了些许他眉眼间的疏离感。

“不赶时间。”沈渡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略显低沉的质感。

林知遇垂着眼,没接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裤缝。

“那太好了。”周教授显然很高兴,放下茶杯,拍了拍手,“那你们就在这里画吧,安静。我正好去资料室找点东西去上课。”

他又看向林知遇,叮嘱道:“知遇,好好画。”

林知遇抬起头,看向周教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谢谢教授。”

周教授又对沈渡笑了笑,这才拿起桌上一本厚厚的画册,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关上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空气里有茶香,有旧书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属于沈渡身上那类似冷冽松木的气息。

林知遇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从画板包里拿出那个崭新的实木画板,是郑杰卖给他的那一套里的。

画板很轻,纹理漂亮,手感温润。

他又拿出素描纸,用夹子固定在画板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渡。

“辛苦您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顿了顿,补充道,“就……随意坐着就好,不用特别摆姿势。”

沈渡没说话,只是很轻地扬了下眉梢,算是回应。

然后,他往后靠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身体放松下来。

他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态,只是以一种极其自然、甚至有些慵懒的姿势坐着。

右腿随意地搭在左腿上,形成了一个闲适的二郎腿。

左臂舒展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右手则抬起,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抵在太阳穴附近,像是随意地支撑着头部的重量。

他的目光,平静地投向林知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投向林知遇手中的画板。

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但那份松弛里,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像一只收起爪牙、在阳光下假寐的猛兽。

林知遇避开他的视线,在画板后的凳子上坐下。

他调整了一下画板的角度,拿起一支2B铅笔。

笔尖悬在洁白的素描纸上。

他要画人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擅长画风景,画静物,尤其擅长画荷花。

他笔下的荷花,无论是含苞待放,还是盛极将衰,都带着一种独特而温柔的观察,线条是流动的,有生命力的。

可一旦面对人这个主题,他的笔就会变得滞涩,僵硬。

他画出的线条,总是不自觉地带上棱角,带着防备。

周教授说过很多次,说他画的人“神韵抓得准,但少了点人气儿”,说他“下笔太紧,太防备”。

他知道问题在哪里,但他改不了。

就像他无法轻易信任一个人,无法对那些复杂的人性情愫产生柔软的共鸣一样。

他看到的人,总是先被拆解成骨骼、肌肉、轮廓,然后是那些藏在皮囊之下的、更幽暗的欲望、算计、伪善、背叛。

福利院的经历,季远的恩情与勒索,像一层挥之不去的滤镜,让他看待人的眼光,先天就蒙上了一层灰冷的色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目光抬起,再次看向沈渡。

这一次,是真正以绘画者的眼光,去观察,去描摹。

从发际线的形状,到眉骨的弧度。

眉毛是浓而直的,眉尾略微上扬,带着天然的英气。

眼睛……林知遇的笔尖顿了顿。

沈渡的眼睛形状很漂亮,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不长但很密。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很静,像两潭不起波澜的深水,映着窗外的天光和办公室里的景象,也映出他自己坐在画板后有些模糊的影子。

但林知遇看不透那眼底深处到底是什么。

没有昨天在摊位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失望,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鼻梁很高,很挺,线条利落。

嘴唇的轮廓清晰,唇角天然地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即使不笑的时候,也显得不那么冷硬。

下颌线清晰分明,脖颈的线条流畅,喉结的凸起恰到好处。

林知遇的笔尖落下。

“沙——”

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响起,在过分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先从辅助线开始,确定头部在纸面上的位置,大的动态。

然后是轮廓,脸型,发际线。

他的动作一开始有些迟疑,线条不够肯定。

但渐渐地,他沉浸了进去。

画笔成了他延伸的眼睛和手指,追随着那个坐在光影中的形象。

他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给他半边脸和握着笔的手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偶尔会抬起头,飞快地看沈渡一眼,捕捉某个细节,某个光影的转折,然后又迅速低下头,手腕移动,笔尖沙沙作响。

沈渡就那样坐着,姿态几乎没有变过。他的目光,也几乎没有离开过林知遇。

他看着林知遇低垂而专注的眉眼,看着那微微颤动的、长而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的扇形阴影。

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看着他手腕上那圈没被袖口完全遮住的、刺眼的白纱布。

看着他偶尔无意识地咬一下下唇,那淡色的唇瓣上留下一点细微的齿痕,又很快消失。

沈渡看得很仔细,像在欣赏一幅正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的、生动的画。

画的主角不是他,而是那个正在作画的人。

那人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起伏,笔尖的每一次游移,都落在他眼里。

空气里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鸟鸣。

时间在这种近乎凝固的专注里,缓慢地流淌。

林知遇画着画着,忽然,耳边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声音——

“林知遇!”

是季远的声音。

尖锐的,带着哭腔和控诉的,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猛地刮过他的耳膜。

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深深的斜线。

他几乎是下意识惊恐地回过头,看向门口。

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外面走廊寂静无声。

什么都没有。

没有季远,没有那令人窒息的目光和质问。

是他的幻觉。

只是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碎片,在他全神贯注时,趁机跳出来作祟。

冷汗瞬间从后背冒了出来,黏腻地贴在衣服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带着一种慌乱的节奏。

他保持着那个回头的姿势,僵在那里,呼吸有些急促。

“知遇同学。”

一个平静而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将他从那种惊悸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林知遇猛地转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沈渡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只是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询问?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知遇就是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全被对方看在了眼里。

“不好意思。”林知遇迅速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发紧。

他抬起没拿笔的左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又甩了甩头,似乎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和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看着纸上那道突兀的斜线,皱了皱眉。

他用橡皮小心地擦掉,橡皮屑在阳光下飞舞。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平静下来,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渡身上。

这一次,他画得更快了些。

像是急于摆脱某种不适,急于完成这项任务。

线条比之前更加肯定,但也……更加冷硬了。

他努力想画出沈渡身上那种松弛的感觉,但笔下的线条却总是不自觉地带上力度,勾勒出的轮廓显得越发清晰,甚至有些锋利。

他试图柔化眼角眉梢的线条,但画出来的效果,却让沈渡看起来比本人更添了几分疏离和难以接近。

他知道自己又犯老毛病了。

但他控制不住。仿佛一涉及人,他潜意识里的那层防护罩就会自动开启,笔下的世界也随之变得冷硬、戒备。

终于,最后一笔画完。

他停下笔,看着画纸上完成的人像。

一个用利落甚至有些冷峻的线条勾勒出的沈渡。

形抓得很准,神态也有几分相似,但整幅画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像一张精准但缺乏温度的证件照,或者博物馆里一尊线条优美的古希腊雕像。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小心地将画纸从画板上取下。

在右下角,用更小的笔触,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字迹清秀,但有些拘谨。

站起身,他走到周教授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将那张素描工工整整地放在桌子中央。

然后,他回到自己座位前,开始收拾画具,将铅笔一支支收进笔袋,画板重新装回包里。

“知遇同学。”

沈渡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知遇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停住,抬起头。

沈渡已经放下了支撑头部的手,坐直了身体。

他看了看腕上那块设计简约但显然价值不菲的手表,然后抬眼看向林知遇。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轮廓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看来周教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沈渡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快到午饭时间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知遇脸上,语气很自然,甚至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不会令人反感的请求意味,“可能有点冒昧。可否麻烦知遇同学,陪我吃个午饭?学校食堂就行。”

林知遇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和一个只见过几面、气场强大又捉摸不透的陌生人一起吃饭?

这不在他的计划内,也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抵触。

但……对方确实无缘无故在这里坐了将近半小时,当了他的模特,不能玩手机,不能走动,就这么干坐着。

而且,看周教授的态度,这人和教授似乎很熟,可能真的是什么重要的访客或前辈。

于情于理,自己似乎都不该拒绝得太过生硬。

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沈渡平静等待的眼神,最终,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

沈渡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站起身。

他比林知遇高出小半个头,站起来时带来一片淡淡的阴影。“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周教授的办公室。

沈渡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不紧不慢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

下楼,走出美院老楼。

阳光正好,校园里人来人往,正是午休前最热闹的时候。

林知遇沉默地走在前面半步,沈渡落后半步跟着。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没有交谈。

林知遇不擅长,也懒得找话题。

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沉默。

沈渡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目光平静地掠过路边的梧桐,掠过匆匆而过的学生,偶尔,会落在前方林知遇挺直但有些单薄的背影上。

这种沉默没有让林知遇感到尴尬,反而让他暗自松了口气。

他不需要费力去想该说什么,不需要应付社交性的寒暄。

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穿过大半个校园,走向离美院最近的一个食堂。

路上有人注意到他们,沈渡的外形和气场太过出众,林知遇本身在艺术系也算小有名气,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两人都恍若未觉。

进了食堂,喧嚣声扑面而来。

林知遇熟门熟路地走到人相对少些的几个窗口,打了份最简单的两素一米饭。

沈渡跟在他后面,看了一眼菜色,也打了一份相似的,只是多加了一个荤菜。

两人找了个靠墙,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坐下。

不锈钢餐盘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林知遇拿起筷子,刚夹起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咀嚼——

“林知遇!!”

一个尖锐,甚至有些变调的声音,猛地炸响在嘈杂的食堂里,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这一小方角落勉强维持的平静。

林知遇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餐盘里。

他整个人僵住,后背瞬间爬上一股寒意。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循声望去。

季远站在不远处,手里也端着餐盘,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林知遇,以及林知遇对面的沈渡。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跑过来的。

看到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季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他快步走过来,一直走到林知遇桌边,餐盘被他随手“哐”一声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他伸出手,食指有些发抖地指向坐在林知遇对面、自始至终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用纸巾擦着筷子的沈渡。

“这是谁?”季远的声音压低了,但那种尖锐的语调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压低而更显得咄咄逼人,“这又是你的哪个新朋友?啊?”

林知遇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食堂里所有的嘈杂声、议论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季远那令人窒息的声音。

他低着头,看着餐盘里白花花的米饭,食不知味。

他重新拿起筷子,动作有些机械地,舀起一大勺米饭,直接塞进嘴里。

米饭很干,他几乎没有咀嚼,就生硬地咽了下去,喉咙被噎得生疼。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沈渡,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充满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干涩。

然后,他站起身,伸手想去拉季远的胳膊,想把他带到一边,离开这个众目睽睽的场合。

“你干什么?!”季远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很大,林知遇被带得踉跄了一下。

季远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某种被背叛的伤痛而再次拔高:“我在问你话!回答我,这个人是谁?!”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停下吃饭,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开。

“哎,这不是昨天论坛上说的那个……艺术系的林知遇吗?”

“对对对,就是他!旁边那个哭哭啼啼的,好像就是昨天视频里那个!”

“视频?什么视频?”

“就昨天早上在食堂啊,有人拍了发校园论坛了,说这个林知遇好像辜负了人家,把人弄哭了,自己拍拍屁股走了。”

“真的假的?看着人模人样的……”

“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呗。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人品不行。”

“你看,今天又换了一个?这个更帅啊……不过看着不太好惹。”

“就是啊,昨天那个哭得那么惨,今天就跟新欢吃饭了?这也太快了吧……”

“说不定人家就是有资本呢,招人喜欢呗。”

“喜欢个屁,我看是渣吧。把人家感情玩弄了,又盯上新的目标了。”

“真看不出来啊,平时挺安静一人……”

“安静?安静的人心里花花肠子才多呢!”

那些议论声并不大,但足够清晰,像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林知遇的耳朵里,刺进他的皮肤。

论坛?视频?辜负?渣?新欢?……

一个个扭曲而充满恶意的词汇,拼凑成一个他完全陌生、丑陋不堪的形象,强行扣在他头上。

他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呼吸开始困难。

视线里的一切都有些模糊、晃动。

冷汗不可抑制地从额角、鬓发间渗出,汇聚成滴,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冰凉地划过皮肤。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食指的指甲,开始无意识地用力抠弄右手大拇指的指腹。

一下,又一下,用力到指关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感,但这痛感似乎能让他稍微保持一丝清醒,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窒息和眩晕。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深,胸腔都感到了疼痛。

他看着眼前面目因为激动和偏执而有些扭曲的季远,看着对方眼睛里那种熟悉的受伤和某种近乎疯狂的执着的情绪,一种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和无力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季远,”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你不要这样。”

“我哪样?!”季远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他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林知遇脸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我哪样了?!林知遇,我这样还不都是你逼的!是你,是你在躲我!是你在嫌弃我,是你有了新朋友就忘了旧人!是你忘恩负义!!”

他的话语,他的神态,在周围那些不明真相的旁观者眼里,仿佛彻底坐实了论坛上的谣言。

议论声更响了,指指点点的目光更多了,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林知遇牢牢困在中央,动弹不得。

而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和指控的中心,在餐桌的对面,沈渡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纸巾。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试图介入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

他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食堂坚硬的塑料椅背,姿态甚至比刚才在办公室当模特时更加放松。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季远,然后,一瞬不瞬地落在了林知遇身上。

他看着林知遇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色,看着他额角不断滑落的冷汗,看着他死死抠弄自己手指、几乎要抠出血来的小动作,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嘴唇,还有那双漂亮但此刻盛满了惊恐、疲惫、无助和深重绝望的眼睛。

沈渡看得很仔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褐色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然后,他抬起眼,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站在林知遇旁边、情绪激动的季远。

他的目光很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扫过季远泛红的眼圈,颤抖的嘴唇,因为激动而显得狰狞的表情,还有那身洗得发白、透着寒酸和某种刻意感的格子衬衫。

当时的沈渡,只是出于某种本能,对这个突然出现、并对林知遇造成如此大困扰的人,投去了审视的一瞥。

他或许觉得有些麻烦,或许觉得有趣,或许只是单纯地观察。

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在并不遥远的未来,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偏执、有些可悲的年轻男人,会成为横亘在他和林知遇之间,一道几乎永远无法跨越,深不见底的鸿沟。

那些过往的恩情与亏欠,扭曲的依赖与捆绑,会像最坚韧也最恶毒的藤蔓,将三个人死死缠绕,最终导向一个无人能够预料的、鲜血淋漓的结局。

但此刻,沈渡只是看着。

然后,在季远又一次激动地想要伸手去抓林知遇胳膊时,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而林知遇,在周围越来越响的议论声和季远越来越刺耳的指控声中,在沈渡那两道存在感极强的注视下,感觉自己最后一点力气,也正在被迅速抽空。

他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光线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只有无边的压力和窒息,将他紧紧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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