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加好友

林知遇是被一阵细微的刺痛弄醒的。

那刺痛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他皱起眉,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还陷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只有那点刺痛是清晰的锚点。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柔和的光晕和模糊的影子。

然后慢慢聚焦。

他看到一个人,背对着窗户的光,微微弯着腰,正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手。

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正捏着一小团酒精棉,按在他手背上刚刚传来刺痛的地方。

另一只手,手指间夹着一个透明的输液贴。

是沈渡。

林知遇的脑子空白了几秒。

他看着沈渡垂下的、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利落短发下清晰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看着他动作熟练地撕开输液贴的保护膜,将那块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胶布,妥帖地按在自己手背的针眼上,还用指尖轻轻抚平了边缘。

沈渡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眼。

目光对上了。

林知遇还保持着刚醒来的茫然状态,眼睛睁得有些大,眼神涣散,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眼前的人是谁,又在做什么。

“醒了?”沈渡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平稳低沉的质感。

他已经直起身,随手将用过的酒精棉扔进旁边一个银色的小托盘里。

林知遇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

他先是看了看沈渡,然后,视线缓慢地移动,看向四周。

不是宿舍。

宿舍没有这么高的天花板,没有这么大、这么空旷的空间,没有这种线条分明的现代风格家具,也没有这扇几乎占据整面墙、窗外是渺小城市夜景的落地窗。

空气里有一种类似松木和某种昂贵清洁剂混合的味道,干净,但冰冷,没有人气。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身体却有些发软,使不上力气。

手腕上传来轻微的束缚感,他低头,看到左手腕上缠着一圈崭新洁白的纱布,包扎得很专业,比他之前自己胡乱裹的好看多了,也……厚实多了。

这是哪里?

如果他脑子足够清醒,逻辑在线,他应该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他晕倒了,在食堂。

按照常理,应该被送到校医院,或者至少是学校的医务室。

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明显是私人住宅、而且极度奢华的地方?

还被人处理了伤口,打了点滴?

但林知遇的脑子像是生锈的机器,这几天超负荷的焦虑、失眠、惊吓、当众难堪,已经将他的精力和思考能力消耗殆尽。

此刻醒来,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和眼前这个只见过几次、气场强大又捉摸不透的人,他只觉得一片混乱,疲惫。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发出的声音有些嘶哑:“这……这是哪里?”

沈渡看着他,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和那双因为茫然和疲惫而显得格外湿润的黑眸上。

他停顿了大约两秒,才开口,语气没什么变化:“我家。你晕倒了。”

林知遇的脑子缓慢地处理着这两个信息。

晕倒了……哦,对,在食堂,季远……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就被带到了沈渡学长的……家?

为什么是这里?

不是校医院?

这个疑问只在他混沌的脑海里闪了一下,就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涟漪都没激起多少,就沉了下去。

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追问,去怀疑,去思考这其中的不合理。

他挣扎着,这次用了力,用手肘撑着床垫,慢慢坐了起来。

身体还有些虚,头也有点沉,但还能忍受。

他看向站在床边的沈渡,脸上挤出一个非常勉强、甚至有些局促的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啊,沈学长。”他低声说,声音依旧干涩,“给你添麻烦了。”

他听到了。

在食堂,人群里有人议论“大四金融系的沈渡学长”。

他记住了。

沈渡看着他脸上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着他低垂着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窘迫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能起来吗?”沈渡问。

“能,能。”林知遇连忙接过衣服,动作有些急,像是要证明自己没事,不需要被特殊照顾。

他掀开身上柔软的薄被,发现自己的鞋已经被脱了,整齐地放在床边的地毯上。

他穿上鞋,站起来。

脚踩在地毯上,软软的,很舒服,但他没心思感受。

他只是觉得,得赶紧离开这里,不能再打扰别人了。

沈渡看他站得还算稳,便转身朝房间外走去。“那下楼吃饭吧。”

“啊?不用了不用了,沈学长,我……”林知遇下意识想拒绝,他哪里好意思再在别人家吃饭?

“你从中午晕倒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沈渡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医生说你低血糖,需要补充能量。厨房有粥,热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矫情和不识好歹了。

林知遇抿了抿唇,把到嘴边的推辞咽了回去,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渡身后,走出了房间。

走廊很宽敞,灯光柔和。

下了旋转楼梯,来到一楼。视野更加开阔。

极简的装修,巨大的空间,冷色调的家具,一切都有条不紊,干净得近乎没有人间烟火气,但也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奢华和距离感。

林知遇不敢多看,只是盯着沈渡的脚跟,跟着他走到餐厅区域。

一张巨大且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餐桌。

沈渡拉开自己这边的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林知遇走过去,在那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皮质餐椅上坐下,动作有些拘谨,只坐了椅子前沿一点点。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白瓷碗。

碗里是粥,但不是普通的白粥。

米粒被熬得几乎融化,呈现出一种莹润的、半透明的质感。

粥里混着切得极细的肉末,还有一点翠绿的葱花点缀。

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种清淡却勾人食欲的香气。

旁边还有几个小巧的骨瓷碟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家常小菜,凉拌的黄瓜木耳,清炒的西兰花,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像是自家腌制的酱菜。

简单,但处处透着用心,绝不是随便能做出来的水准。

沈渡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看了林知遇一眼,说道:“你刚醒,医生建议先喝点流食。但只喝粥没营养,就让家里人随便炒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家里人?

林知遇看了看这空旷冰冷的豪宅,又看了看桌上那几碟明显是家里做的菜,心里有些异样,但没多问。

他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已经很好了。真的……太麻烦沈学长了,还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不好意思。”

沈渡点了点头,没再客气,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开始吃饭。

动作优雅,不疾不徐。

林知遇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刚好,入口顺滑,米香混合着淡淡的肉鲜味,瞬间熨帖了空荡冰冷的胃。

小菜也清脆爽口,咸淡适宜。

这是他这几天来,吃得最安心、最舒服的一顿饭。

没有季远突然出现的惊吓,没有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没有那些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议论和压力。

只有安静,只有食物最本真的味道,只有对面那个虽然沉默、但至少没有带来额外负担的人。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一口粥,一口小菜。

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也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沈渡似乎也没有说话的习惯,只是安静地进食。

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餐桌,没有任何交流,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让林知遇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一碗粥见了底,小菜也吃了大半。

林知遇觉得身上暖和了些,力气也恢复了一些。

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也差不多吃完的沈渡,又看了看空了的碗碟,站起身。

“沈学长,我……我来洗碗吧。”他主动说道,语气带着点讨好和急于做点什么弥补的意味。

沈渡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但也没阻止。

只是点了下头。

林知遇如蒙大赦,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他把碗碟叠好,端起,凭着直觉找到了厨房的方向,那是一间比他们整个宿舍还大、设备崭新锃亮得晃眼的开放式厨房。

他把碗碟放进巨大的双槽水槽,找到洗洁精和海绵,开始清洗。

水温很合适,水流柔和。

他洗得很仔细,里外都擦干净,然后用清水冲净,小心地放进旁边的沥水架上。

动作熟练,是做惯了家务的样子。

洗好最后一个碟子,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准备用抹布擦干操作台,一转身,就看到了靠在厨房门框上的沈渡。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双手抱臂,姿态放松,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林知遇吓了一跳,手上的抹布差点掉进水池里。

他定了定神,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沈学长,碗……碗洗好了,放在沥水架上了。那个……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

他说着,就想从沈渡身边绕过去,离开厨房,离开这个让他无所适从的地方。

“林知遇。”

沈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但清晰地叫住了他。

林知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嗯?”

沈渡放下抱臂的手,从裤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微信二维码界面,然后将屏幕转向林知遇。

“加个微信吧。”沈渡说,语气自然,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请求,“今天在周教授办公室画的那张画像,我很满意。方便的话,可以拍照发给我吗?我想留个纪念。”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让人无法拒绝。毕竟人家今天确实当了他的模特,还因为自己晕倒惹出后续一堆麻烦。

林知遇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他也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还是那张荷塘的锁屏壁纸。

他划开,点开微信,扫了沈渡的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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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的一声,添加好友成功。

林知遇给他备注了“沈渡学长”。

加完好友,林知遇收起手机,再次准备告辞。

沈渡却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着,似乎在回复什么信息。

他没有抬头,只是很随意地,像是闲聊般,又抛出一个问题:

“你的微信,是用你自己的身份信息注册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林知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是。”

沈渡正好打完了字,按熄了屏幕,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似乎只是随口一问的好奇:“不是?”

“嗯,”林知遇点了点头,没有隐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用院长妈妈的信息注册的。”

他说的是福利院的陈妈妈。

他成年后,陈妈妈想帮他办张银行卡,方便他以后工作生活,就用她的身份信息帮他注册了微信,绑了卡。

后来他考上大学,自己办了卡,但这个微信一直用着,懒得换了。

沈渡听完,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了然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好的。”他说,将手机放回口袋,然后侧身,让开了厨房门口的路,“那我送你下去。”

“不用不用!”林知遇连忙摆手,语气急切,“真的不用了沈学长,已经打扰你很久了,实在不好意思。我自己下去就行,我知道路的。”

沈渡看了他两秒,没再坚持,只是说:“电梯在那边,直接按一楼。出去大堂右转就是街道。”

“好,谢谢沈学长。”林知遇又微微鞠了一躬,这才快步走向玄关,找到自己的鞋穿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奢华冰冷的世界。

走廊依旧安静,地毯吸音。

林知遇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无声滑开,他走进去。

轿厢内壁是光可鉴人的金属,映出他自己有些苍白憔悴的脸。

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传来。

透过轿厢一侧透明的玻璃幕墙,华京的夜景再次毫无保留地铺陈在眼前。

璀璨的灯火像倾倒的星河,密密麻麻的高楼像沉默的巨人,车流是流动的金色血管。

而他,正从这片繁华的最顶端,急速下坠。

刚才还在那云端之上的宫殿里,喝着精致的肉粥,转眼就要回到地面,挤公交,回那个狭小拥挤的宿舍。

天与地的差距,不过是一趟电梯的距离。

林知遇看着窗外飞速上升的地面景色,无声地叹了口气。

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

门打开,是同样空旷安静、灯火通明的大堂。

穿着制服、一丝不苟的工作人员对他微微躬身。

林知遇低着头,快步穿过,推开沉重的玻璃旋转门,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瞬间将他身上那点从温暖室内带出来的气息吹散。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高大的建筑外墙上,两个铁画银钩的书法大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云玺。

他在手机地图上输入这两个字。

定位瞬间跳出,市中心最核心地段,顶级商住楼,均价……后面跟着一串令人眼晕的数字。

林知遇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熄灭了屏幕。

心里那个模糊的认知,变得无比清晰而确定,沈渡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顿安静的晚餐,那个奢华的房间,那扇俯瞰全城的落地窗,还有沈渡本人那种平静而疏离的气场,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事实。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字,转身,沿着人行道,朝着最近的公交站走去。

晚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手腕上崭新的纱布在袖口下若隐若现,但他对这一切的变化,对自己的伤口被重新专业处理过,对那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无知无觉,或者说,无暇顾及。

导航显示,走到公交站需要十五分钟。

他拉紧了卫衣的帽子,双手插进口袋,低着头,融入了夜晚街头稀疏的人流中。

……

云玺顶层。

沈渡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方形玻璃杯。

杯底沉着巨大的球形冰,琥珀色的液体裹着冰球,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诱人的光泽。

他抿了一口,浓烈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沈渡没回头,只是淡淡说了声:“进。”

门被推开,陆怀瑾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比上次在西餐厅更随意些,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同色系的长裤,没穿外套,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有且漫不经心的笑意,但一进门,脚步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太熟悉沈渡了。

即使对方只是背对着他站着,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这间屋子里弥漫着一种低沉的气压。

沈渡在生气。

不是外露的怒火,是那种沉在冰面下的、更加危险的愠怒。

陆怀瑾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动作自然地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扔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长腿一伸,翘起二郎腿,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慵懒放松。

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

沈渡这才缓缓转过身,手里依旧拿着酒杯,踱步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

他没看陆怀瑾,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

陆怀瑾也不急着开口,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玩味。

终于,沈渡抬起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但陆怀瑾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涌动的暗流。

“所以,”陆怀瑾晃了晃文件袋,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我们沈大少爷,这是被一个叫郑杰的华京大学会计系大二学生,给骗了?”

他用了“骗”这个字,带着点戏谑的调侃。

沈渡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看着陆怀瑾,喉咙里溢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单音节:

“嗯。”

没有否认,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被戳破的恼怒。

平静得可怕。

陆怀瑾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将文件袋随手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盗版你知道了,”陆怀瑾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沈渡,语气依旧随意,但每个字都清晰,“那正版……你找到了吗?”

沈渡的目光,终于从酒杯上移开,落在了陆怀瑾脸上。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室内灯光下,颜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然后,又是一个简单的单音节:

“嗯。”

找到了。

那个调色盘背后安静画画的、患有焦虑症、被过往恩情死死捆绑着的年轻画者。

陆怀瑾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暗流,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放松,但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

“林知遇。华京大学艺术学院,绘画专业,大二。老家在云溪,江南水乡。福利院长大,孤儿,监护人姓陈,是福利院院长。人际关系网……”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文件上的内容,语速平稳,“极其简单。目前已知最密切的联系人,好友,华京大学计算机系大二,李慕陶,和他同宿舍。舍友,郑杰,华京大学会计专业,爱慕虚荣,性格恶劣,家庭环境较为困难,就是盗用他照片和身份跟你聊天的那个。以及……”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沈渡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缓缓吐出另一个名字和调查结果:

“季远。和林知遇出自同一家福利院。华京大学法学院,大三。性格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你应该已经见识过了。”

偏执,情感勒索,道德绑架,窝里横。

一个用恩情铸成枷锁,将另一个人死死捆住,可悲又可恨的角色。

沈渡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因为细微的颤动,漾开一圈涟漪。

他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混合着未化的碎冰,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感。

然后,他放下空杯,玻璃底与大理石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陆怀瑾。

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某种陆怀瑾熟悉又陌生的兴味。

陆怀瑾看着他这样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动,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OK, OK, fine. 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带着提醒的意味,“你要做什么,我不管,也管不了。但是沈渡……”

他看着沈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要有个度。”

沈渡与他对视着,半晌,忽然很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他拿起茶几上那个空酒杯,在指尖随意地转了转,看着晶莹的杯壁上残留的酒液痕迹,然后,抬起眼,看向陆怀瑾,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只可惜,”他说,“沈渡没有这个东西。”

度?

分寸?

界限?

在他决定要找到那个调色盘背后真正的人的那一刻起,在他将晕倒的林知遇从食堂抱走、带回自己领地的那一刻起,在他看到林知遇手腕上那些自残的伤口、听到医生说出“中重度焦虑症”的诊断时,在他确认了郑杰的欺骗和季远的存在时……

那些世俗的、约束普通人的度,就已经被他自己亲手打破了。

陆怀瑾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平静之下汹涌的掌控欲和侵略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重新靠回沙发里,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意的样子。

“OK.” 他说,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的提醒从未发生,“按你的想法来。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沈渡没再说话。

他转动手腕,将指尖的酒杯轻轻放回茶几上,然后站起身,重新走回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璀璨,像一片永不熄灭的、冰冷的海洋。

他背对着陆怀瑾,身影挺拔,沉默地伫立在那里,像一尊俯瞰着自己领地,孤独而危险的君王。

陆怀瑾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个空了的酒杯,最后,目光落在那份装着林知遇和季远详细资料的牛皮纸文件袋上。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也拿起自己带来的文件袋,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向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房间里,重归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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