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郁金香

沈渡做梦了。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这么清晰的梦了。

梦里的一切,颜色,声音,气味,甚至皮肤感受到,冰冷的雨滴砸落的触感,都真实得可怕。

他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个外婆去世的夜晚。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是沈家老宅祠堂里,沉郁压抑的味道。

空气是凝滞的,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惨白的孝布,摇曳的烛火,黑白的遗像。

照片上的老人眉目慈和,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是沈渡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真实的温度。

外婆是昨天晚上走的。

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医院打来电话,说“情况不好,请家属做好准备”。

沈渡赶到时,病房里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窗外哗啦啦的、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的雨声。

外婆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插着管子,眼睛闭着,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她最后睁开眼看了沈渡一眼,很费力地,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摸摸他的头,但最终只是很轻地、几不可察地勾了下指尖,然后,那点微弱的力道就彻底散了。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长鸣。

沈渡站在床边,看着护士进来,拔掉管子,盖上白布。

动作熟练,面无表情。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双手在拼命拍打。

外婆是苏婉的母亲,他血缘上唯一的外婆,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对他还存有几分真心、不带任何算计和索求的亲人。

苏婉死得早,沈渡对她几乎没有记忆,只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和一个“江南水乡酷爱穿旗袍的温婉女子”的模糊印象。

外公更早,在沈渡出生前就意外去世了。

死因蹊跷,沈家上下讳莫如深,但沈渡长大些后,慢慢从一些老仆人的只言片语和母亲留下的旧物里,拼凑出了真相,死在沈学文手里。

为了吞掉苏家的产业,为了扫清障碍。

外婆知道。

她一直知道。

但她老了,病了,唯一的女儿早逝,外孙还小,被牢牢掌控在那个恶魔手里。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沈学文用苏家的钱和人脉,建起庞大的沈氏集团,看着他带回来那个女人和那个只比沈渡小两岁的私生子,看着他们登堂入室,看着他们一点一点,蚕食掉苏婉留下的一切,也蚕食着沈渡生存的空间。

外婆是沈渡心里那根却无比坚韧的线。

线的一头拴着他,另一头,还勉强维系着一点点关于家、关于亲情、关于善意,摇摇欲坠的念想。

每次他被沈学文的皮带抽得皮开肉绽,被叶未茵不小心泼一身滚烫的茶水,被沈川带着人堵在放学路上拳打脚踢,或者更隐蔽的、在吃食里下药、在刹车线上动手脚的意外之后,他都会偷偷去看外婆。

外婆住在市郊的疗养院,沈学文懒得管,或者说,乐得眼不见为净。

沈渡会带一束花去。

通常是白玫瑰,外婆喜欢。

外婆会靠在躺椅上,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却依旧温和的脸上。

她会拉着沈渡的手,手指因为衰老和疾病而颤抖,但很温暖。她会摸他的头,很轻,叹气,说:“阿渡,辛苦了。”

只有在那时,沈渡才觉得自己还像个人,而不是沈家这座华丽冰冷宫殿里,一个不该存在、却又被迫存在的、浑身长满尖刺的怪物。

现在,这根线断了。

彻彻底底,在他眼前,被那场瓢泼大雨和仪器的长鸣,斩断了。

祠堂里的仪式冗长而虚伪。

沈学文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站在最前面,背影挺拔,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沉痛和疲惫。

叶未茵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身黑,剪裁精良的旗袍,衬得身段依旧窈窕,脸上化着淡妆,眼圈微红,拿着手帕轻轻按着眼角,一副强忍悲痛的柔弱模样。

沈川站在稍后一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沈渡能感觉到,那低垂的眼皮下,闪烁的是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精于算计的光芒,或许,还有一丝猎物终于彻底落入网中的快意。

周围是沈家旁支的亲戚,公司的元老,生意上的伙伴。

每个人都穿着黑衣,表情肃穆,说着千篇一律的安慰话语,眼神却飘忽着,打量着沈学文,打量着沈渡,打量着这沈家未来可能的风向。

沈渡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他看着沈学文表演丧妻之痛,看着叶未茵表演继母的哀思,看着沈川表演孝子贤孙。

他看着这一张张虚伪的面孔,听着那一句句言不由衷的悼词,胃里一阵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他知道外婆是怎么死的。

不仅仅是病。

是长年的郁结,是对女儿早逝的悲痛,是对外孙处境的无力,是看着仇人逍遥、吞噬自家基业的恨意,一点点磨掉了她最后的生机。

沈学文是刽子手,叶未茵和沈川是递刀的帮凶。

而这些人,现在却站在这里,扮演着哀悼者的角色。

线断了。

那根名为亲情羁绊,本就脆弱的线。

那根勉强拉扯着他,让他还保留着一丝正常人的感知、让他不至于彻底滑入深渊的线。

现在,线断了。

啪的一声,轻飘飘的,却在他心里引发了山崩地裂的回响。

眼前只剩下这些恶心的、披着人皮的怪物。

而他自己,站在怪物中间,骨子里流着怪物的血,未来要么变成更大的怪物,要么,被怪物吞噬。

仪式终于结束。

人群开始低声交谈,陆续往外走。

沈学文被几个人围着,似乎在低声商量公司的事情。

叶未茵挽着他的手臂,低声说着什么。

沈川看了沈渡一眼,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冰凉,黏腻,然后也跟着父母走了出去。

祠堂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几个收拾东西的佣人,和依旧站在原地的沈渡。

烛火跳动,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他转身,也走了出去。

外面还在下雨。

夏天的暴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沈家老宅的庭院里,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

他没有拿伞。

佣人递过来的黑伞被他随手拨开。

他拉上连帽衫的帽子,兜头罩住,然后,径直走进了雨里。

冰凉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

帽子很快湿透,沉重地压在头上,雨水顺着发梢、脸颊、脖颈,肆无忌惮地往下淌,流进眼睛,流进嘴巴,咸涩冰冷。

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已见挺拔轮廓的身体。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的青石板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能去哪里?

沈家那座冰冷的宅子是囚笼。

学校?

那里有沈川和他那帮跟班。

朋友?

他没有朋友。

从来都没有。

接近他的人,要么带着沈学文或叶未茵的指令,要么是沈川派来试探或使绊子的,要么,就是被他这副生人勿近、阴沉孤僻的样子吓跑的。

世界很大,但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那根线牵引着他,让他还能像个人一样,去上学,去应付,去忍耐,去在夹缝里寻找一点点喘息的空隙。

现在线断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忍耐、所有为了像个正常人而勉强维持的东西,都失去了意义。

他走着,漫无目的。

雨水模糊了视线,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空洞的跳动声。

报复的欲望,毁灭的冲动,像黑色的藤蔓,从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下疯狂地生长出来,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毁掉这一切,毁掉沈家,毁掉沈学文,毁掉叶未茵和沈川,毁掉这个恶心透顶的世界。

他走了很久,久到双腿像灌了铅,再也抬不起来。

肺里火辣辣地疼,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雨水冰冷的湿意。

视线越来越模糊,不仅是雨水,还有一种从身体深处蔓延上来的、极致的疲惫和虚脱。

他终于走不动了。

在一个不知名的街角,屋檐勉强能遮住一点雨的地方,他慢慢地蹲了下去。

双手抱住屈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又像一只蜷缩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

雨水从屋檐边缘滴落,砸在他脚边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世界只剩下这一小片嘈杂的、冰冷的雨声,和他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就在这片要将人溺毙的冰冷和绝望中,忽然,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

“叮铃。”

是风铃的声音。

很轻,但在单调的雨声背景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能穿透阴霾的悦耳。

沈渡没有动,依旧将脸埋在臂弯里。

他太累了,累到不想理会任何外界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有一双脚,停在了他面前不远处。

那是一双鞋。

白色的,帆布材质,洗得有些发旧了,边缘甚至有点毛边,但刷得很干净,在昏暗的光线和湿漉漉的地面上,白得有些晃眼。

鞋码不大,看起来属于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或者更小些的人。

那双鞋的主人似乎只是路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鞋底踩过积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渐渐远去。

沈渡依旧没抬头。

这样挺好,没人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但,那脚步声,在走出几步后,又停了。

然后,很轻的,那脚步声又折了回来。

停在了他面前,比刚才更近一些。

沈渡依旧低着头,只能看到那双旧但干净的小白鞋,和一小截被雨水打湿,浅蓝色牛仔裤的裤脚。

接着,他听到一个声音。

在哗啦啦的雨声里,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一种……奇怪的温和。

“同学?”

沈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应声,也没抬头。

然后,他看见,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手拿着,递到了他低垂的视线范围内。

是一束花。

白色的郁金香。

花瓣紧紧裹着,沾着细小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雪,又像一捧凝住的月光。

花朵被简单的白色玻璃纸包裹着,系着浅绿色的丝带。

握着花束的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有些透明的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手腕很细,骨骼清晰。

“这是最后一束了哦,”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依旧很轻,带着点像是安慰,又像是自言自语的意味,“送给你吧。”

沈渡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雨水顺着他的刘海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痛,视线有些模糊。

他眨了眨眼,抹了把脸上的水,才看清站在面前的人。

是个少年。

个子不算高,比他矮一些,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戴在头上,挡了些雨。

他手里撑着一把很大的、老式的黑色长柄伞,伞面大部分倾向沈渡这边,自己大半个肩膀都露在雨里,已经湿透了。

伞下的脸,很年轻,甚至有些稚气。

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待在室内的、缺乏血色的白。

眉眼生得很干净,睫毛很长,被雨水打湿了,黏成一簇一簇的,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黑,很干净,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安静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和……纯粹的好奇?

看着他。

见沈渡抬头看他,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抿着的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热烈的笑容,甚至算不上灿烂,只是嘴角一个极细微的上扬弧度,快得几乎抓不住,却奇迹般地冲淡了他脸上那种过分的苍白和疏离感,让整张脸瞬间生动柔和起来,像阴雨天的云层后,忽然漏出的一小束微光。

“希望你以后,每天都平平安安的。”少年又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把那束白色的郁金香,又往沈渡面前递了递。

沈渡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却像烙印一样刻进他视网膜里的浅淡笑意,看着他手里那束在暴雨夜里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珍贵的白色花朵。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手指冰凉,还滴着水,有些僵硬。

他接过了那束花。

白色的花瓣触碰到他湿冷的手指,传来一种极其柔软且微凉的触感。

清冽的香气,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

少年见他接了花,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

他收回手,重新握好伞柄,对着沈渡,又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便转过身,撑着那把巨大的黑伞,重新走进了滂沱的雨幕里。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背影在雨中和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却挺直。

很快,就和那无边的雨夜融为一体,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沈渡,依旧蹲在湿冷的屋檐下,怀里抱着一束洁白得刺眼的郁金香,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不断往下淌,滴在怀里的花瓣上,晶莹的水珠滚落。

怀里那束花的温度,和少年嘴角那一闪而过,干净的笑意,像两粒微弱却固执的火星,猝不及防地,掉进了他那片被暴雨和绝望浸泡的、冰冷死寂的心湖深处。

“嗤”地一声轻响。

熄灭了。

但留下了一点灼热的、挥之不去的烙印。

……

沈渡猛地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天际将明未明的、灰蒙蒙的光。

空调发出低微的运转声,空气干燥凉爽。

他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身上盖着轻薄的蚕丝被。

没有雨,没有冷,没有令人作呕的线香和虚伪的面孔。

是梦。

不,不是梦。

是回忆。

是深埋在他心底、从未褪色、关于线断裂的那个夜晚,和关于那束白色郁金香、那个干净笑容的,全部记忆。

他缓缓地坐起身,靠在床头。

胸口有些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眉心,那里隐隐作痛。

窗外的天空,那片灰蒙蒙正一点点被稀释,边缘开始泛起近乎透明的鱼肚白,然后,一丝金红色的霞光,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将低垂的云层边缘染上一道璀璨的滚边。

天快亮了。

沈渡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抹逐渐扩大的霞光,看着这座沉睡,却又即将苏醒的庞大城市模糊的轮廓。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从胸腔深处,逸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那叹息里,混杂着太多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辨明的东西。

有梦醒后的恍惚,有对遥远记忆的触碰,有对命运某种巧合的嘲弄,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惘然?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里,那个少年转瞬即逝、干净笑容的,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他摇了摇头,将那点不切实际的恍惚甩开,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天光一点一点撕开夜幕,将这座城市的轮廓,从黑暗的剪影,逐渐还原成清晰冰冷的钢筋水泥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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