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馄炖

从那条被雨水浸透的小路拐出来,走上主干道,林知遇的脚步才渐渐慢下来。

雨还在下,细密地敲在两把伞上,噼啪作响。

他和沈渡隔着半步的距离,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只有雨声,和鞋子踩过积水地面时轻微的“啪嗒”声。

刚才那股急于逃离的冲动慢慢平复下去,尴尬和后知后觉的不安开始浮上来。

林知遇微微侧头,用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沈渡。

沈渡目视前方,步伐平稳,侧脸在黑色伞沿和雨幕的遮掩下,线条显得有些模糊,看不出什么表情。

黑框眼镜的镜片上也蒙了层极淡的水汽。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还用了那样一个借口。

林知遇心里清楚,那绝不是巧合。

沈渡的出现,那个“一起吃饭”的托词,都太及时,也太精准,精准得像一场设计好的救援。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不过见了几面,连朋友都算不上。

是因为昨天自己晕倒在他家,他觉得有责任?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知遇想不通,也不想去想。

他只觉得,又欠了沈渡一次。

从昨天的收留、照顾,到今天解围。

人情像雪球,越滚越大,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抿了抿唇,犹豫了几秒,还是先开了口。

声音比刚才在季远面前时平和了些,但依旧带着点不自然的干涩:

“我们……真的去吃饭吗?”

他问得有点傻。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不是真的去吃饭,难道刚才是在演戏吗?

可那借口是沈渡提的,他总得确认一下。

沈渡似乎没觉得这问题傻。

他侧过头,看了林知遇一眼,目光透过镜片,平静无波,然后点了点头。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没什么情绪,但确定无疑。

那就是真的要吃了。

林知遇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沈渡帮了他,于情于理,这顿饭都该他请。

可请沈渡吃饭……去哪儿?

外面的餐厅……他口袋里那点钱,够请沈渡吃顿像样的吗?

他想起昨晚云玺那碗精致的肉粥,还有那些明显出自家里厨师之手的小菜,心里更没底了。

正想着,两人已经走到了靠近学校侧门的一条岔路。

这条路通向校外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小吃街。

平时学生很多,各种小摊小店,油烟缭绕,人声鼎沸,是学校里那些家境普通的学生打牙祭最爱来的地方。

雨天的缘故,此刻小吃街人不多,许多摊位也没完全支开,显得比平时冷清些。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油炸、蒸煮、烧烤的浓郁香气。

林知遇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略显凌乱、但充满烟火气的街景。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这里。

这里的饭菜物美价廉,味道其实很不错。

沈渡……会嫌弃吗?

他看起来和这种地方格格不入。

但转念一想,沈渡既然肯跟他走,大概也不是挑剔这些的人。

而且,自己也只能请得起这里的。

心意到了,总比打肿脸充胖子、去个根本消费不起的地方好。

这么想着,他心一横,转向小吃街的方向,对沈渡说:“这边走。”

沈渡没多问,只是自然地调转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吃街。

地面湿滑,有些地方还积着小小的水坑。

林知遇小心地避开,熟门熟路地带着沈渡在狭窄的通道和拥挤的摊位间穿行。

他对这里很熟,哪家麻辣烫最够味,哪家煎饼果子料最足,哪家炒饭锅气最香,他都清楚。

平时和宿舍几个人,或者自己一个人,没少来。

最后,他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馄饨店门口停下。

店面很小,只摆得下四五张方形小桌,桌面上铺着廉价的红色格子塑料布,有些地方已经磨损褪色。

墙壁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贴着几张过时的美食海报。

但店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地面没有明显的油污,碗筷在门口的消毒柜里码得整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系着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围裙,正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后面捞馄饨。

看到林知遇进来,他眼睛一亮,热络地招呼:“哟,小林啊!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林知遇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嗯。”

老板乐呵呵地应了声,目光这才落到林知遇身后的沈渡身上。

沈渡的打扮和气场显然和这小店不太搭调,老板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也没多问,只是问:“吃点什么?”

林知遇转过身,看向沈渡。

沈渡已经收起了伞,立在门边。

黑色的短袖衬得他皮肤有种冷调的白,站在这个狭小、陈旧、充满烟火气的小店里,像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里,突然闯入了一块干净留白的画布,突兀,却又奇异地和谐。

“学长,”林知遇看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点征询的意味,“你想吃什么?这里的鲜肉小馄饨和荠菜大馄饨都不错,汤底是骨头熬的。还有拌馄饨……”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下雨,吃点热的……总归没错。”

沈渡的目光从店里简单的陈设上扫过,最后落在林知遇脸上。

林知遇正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小心。

像是在观察他会不会露出嫌弃或不适的表情。

沈渡看了他两秒,然后垂下眼,很自然地拉开一张塑料凳子坐下,凳子腿有点不平,他坐下时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重心。

“和你一样。”他说,语气平淡。

林知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老板说:“老板,两份鲜肉小馄饨,都要大碗的。”

“好嘞!两碗大份鲜肉小馄饨!里面坐,马上好!”老板中气十足地朝后厨喊了一声。

林知遇在沈渡对面坐下。

桌子很小,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和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林知遇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凳子,拉开一点点距离。

他拿起桌上那个印着消毒餐具字样的塑料包装袋,撕开,拿出里面的白瓷碗、碟子、茶杯和勺子。

动作熟练地先用热水将沈渡面前的碗筷茶杯都烫洗了一遍,这里的消毒餐具大多只是走个形式,他心里清楚。

滚烫的热水冲进碗里,腾起白色的水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一小片视线。

他将烫好的碗筷推到沈渡面前,又给自己烫了一套。

做这些时,他垂着眼,没看沈渡,只是低声解释般地说:“这一家……味道很不错,也很干净。我和舍友常来。”

他在为选择这里而解释,或者说,在为自己只能请得起这里而……歉疚?

或者,是怕沈渡觉得不干净,不舒服。

沈渡静静地看着他动作。

看着他细长的手指捏着瓷勺,在热水里搅动,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起,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也看着他脸上那种小心翼翼,仿佛做错了什么似的细微神情。

然后,沈渡很轻地“嗯”了一声。

林知遇心里那点紧绷,莫名地松了一丝。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烫好的碗筷摆好,安静地等着。

店里很安静,只有后厨传来锅勺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的醇厚香气,和一点属于小馄饨馅料的葱姜味道。

红色格子塑料布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但意外地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没过多久,老板端着两个大海碗过来了。

白色的粗瓷碗,碗口很大,热气腾腾,汤色清亮,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和一点金黄的蛋皮丝。

一个个小巧饱满的馄饨沉在碗底,皮薄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粉嫩的肉馅。

“小心烫啊!”老板放下碗,又拿来一小碟店里自制的辣椒油和醋。

“谢谢老板。”林知遇道了谢,拿起汤勺,先递了一把给沈渡。

沈渡接过,道了声谢,声音很低。

两人都没再说话,开始低头吃馄饨。

林知遇吃得很认真。

他舀起一个馄饨,吹凉,送进嘴里。

馄饨皮滑嫩,肉馅鲜香,带着恰到好处的姜味去腥,汤底醇厚,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确实是他熟悉的味道,也是他能负担得起,简单而踏实的满足感。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对面的沈渡。

沈渡吃得……很安静。

动作不疾不徐,舀起馄饨,吹气,送入口中,咀嚼,吞咽。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惊艳,也没有勉强,就只是很平常地在吃饭。

他甚至连勺子碰到碗边的声音都很轻。

那副细边的黑框眼镜,因为热气的熏蒸,镜片上又蒙了一层更明显的水雾,让他整个人的轮廓看起来都柔和模糊了不少,少了些平日那种清晰的疏离感和压迫感。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不介意这里。

林知遇心里那点残存的忐忑,又消散了一些。

一顿饭,就在这样安静得近乎默契的气氛中进行着。

只有轻微的碗勺碰撞声,和偶尔吸吮汤汁的声音。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成了一种无形的缓冲,让刚才在小路上那场激烈冲突带来的紧绷感,慢慢在食物的温热和安静的氛围里消融。

他慢慢吃着,胃里暖了,身上也暖了,连带着心情,似乎也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很快,一碗馄饨见了底,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林知遇放下勺子,觉得身上出了层薄汗,很舒服。

对面的沈渡也吃完了,碗里同样干干净净。

他放下勺子,拿起桌上粗糙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依旧斯文,和这环境有种奇异的反差。

林知遇起身去付钱。

老板报了个数,很便宜,两碗大份馄饨加起来还不到沈渡昨天那瓶酒的零头。

林知遇扫码付了款,心里松了口气。

走回桌边,沈渡也已经站起来了,拿起了靠在墙边的黑伞。

两人走出小店。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很厚,但雨脚收了,只剩下屋檐和树叶上残存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流。

空气被洗刷过,湿漉漉的,清新中带着凉意。

林知遇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距离下午第一节专业课,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

从这里走回学校,时间绰绰有余。

他转过身,面对沈渡,准备开口道别。

谢谢他今天的解围,谢谢他赏光吃了这顿简陋的饭。

话在嘴边酝酿着,该怎么说得体又不显得生疏。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沈渡却先一步说话了。

他的声音在雨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直接。

“他……”

沈渡只说了一个字,就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还在滴水的水洼上,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深,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才继续,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

林知遇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几乎在瞬间就听懂了。

沈渡省略了主语,省略了前因后果,但林知遇就是知道,他问的是季远。

问的是刚才在小路上,季远那番歇斯底里的控诉,问的是他们之间那种扭曲的、令人窒息的关系。

为什么季远会那样对你?

为什么你要忍受?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渡问得平静,甚至算不上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并不急切,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林知遇的回答,或者,等着林知遇的沉默。

林知遇脸上的那点因为吃饱喝足而泛起的轻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嘴唇重新抿紧,嘴角向下压。

刚刚在馄饨店里得到的那点短暂安宁,像被风吹散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远。

这个名字,连同它背后所代表的一切,福利院灰暗的墙壁,冰冷的河水,无休止的索取,道德绑架,还有那些更深、更黑暗、他永远不愿再去回忆的细节。

像一张巨大而黏稠的网,再次从天而降,将他牢牢罩住,动弹不得。

那是他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坎。

是烙在他生命里、无论他走多远、试图飞多高,都会在某个时刻将他狠狠拽回地面的、沉重的锁链。

他以为沈渡不会问。

毕竟,这是他的私事,是他最不堪、最想掩藏的伤口。

沈渡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对别人隐私刨根问底的人。

可他问了。

以一种平淡的方式,问了。

林知遇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冰凉。

雨后的凉风穿过湿透的衣衫,带来一阵寒意。

他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一小滩映出灰色天空的积水,看着水里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小吃街重新有了零星的喧闹,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要回答吗?

怎么说?

从何说起?

说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过往?

说那些肮脏的、恶心的、让他无数个夜晚从噩梦中惊醒的细节?

说那份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救命之恩,和随之而来,无穷无尽的道德绑架与情感勒索?

不。

他说不出口。

那些东西太脏,太重,说出来,只会让倾听的人也沾上晦气,也让自己的不堪无所遁形。

可是……沈渡帮了他。

不止一次。

在他最狼狈、最无措的时候,伸出了手。

虽然动机不明,虽然可能只是一时兴起,但那份帮助是实实在在的。

他欠沈渡的。

而且,沈渡问得平静,没有逼迫,没有窥探的意味,只是……询问。

或许,他只是想了解,刚才那个纠缠不休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会对他造成多大的麻烦。

林知遇的喉咙动了动,嘴唇张了又合,最终,只发出几个极其干涩、几乎破碎的音节:

“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是……恩人。”

恩人。

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他说出来了。

用这个被季远和他自己重复了无数遍、早已变得扭曲而令人作呕的词,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说完这两个字,林知遇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不再看沈渡,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盯着那滩积水里自己苍白而扭曲的脸。

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塌下去一点。

他不知道沈渡会怎么想。

会觉得荒谬?

会觉得他活该?

还是会像其他人一样,听到恩人两个字,就自动站在道德高地,认为他林知遇不知感恩、忘恩负义?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去猜了。

太累了。

雨后清冷的空气里,只剩下水滴从屋檐落下的滴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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