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香槟

李慕陶踩着单车往市区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下午的课拖了会儿堂,教授讲得兴起,多扯了十几分钟行业前景。

等他冲出教学楼,蹬上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山地车,街边的路灯已经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骑得飞快,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白天那场雨早就停了,但积水还没干透,发出唰唰的声响。

书包在背上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里面装着课本和晚上可能要看的资料。

他得赶在七点前到地方,换衣服,听领班训话,然后开始今晚的活儿。

今晚的兼职在一个酒店,顶层宴会厅,据说是个挺重要的私人酒会。

招聘信息上写的要求是“形象端正,机灵勤快,有高档场所服务经验者优先”,时薪给得比平时高出一大截。

李慕陶盯着那数字看了三秒,鼠标就点了申请。

他没在高档场所干过,端盘子送酒倒是熟,至于形象……他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呲牙笑了笑,应该是超过端正吧?

机灵勤快更不用说。

结果第二天就收到了录用通知,让他今晚七点前务必到岗。

单车链条有点涩,蹬起来嘎吱响。

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准备抄近道。

就在他刚把速度提起来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瞟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妈。

李慕陶愣了下,脚下蹬车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这个点,妈妈是不会打电话,怕打扰他上课或者打工。

他捏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一只脚支着地,接通了电话。

“喂,妈?”

“陶陶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家乡口音的柔软,背景音里隐约有电视节目的声响和炒菜的滋啦声,“吃饭了没?”

“还没呢,正准备去。”李慕陶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还有点余地,“妈,你怎么这个点打来了?家里没事吧?”

“没事没事,能有什么事。”母亲的声音顿了顿,似乎走到了安静些的地方,电视声小了,“就是……妈想你了。这两天心里老不踏实,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听听声儿。”

李慕陶听着这话,心里蓦地一软。

他靠在单车站着,看着街对面便利店亮着的灯,和里面模糊晃动的人影。

“我也想你,妈。家里都好吧?爸腰还疼吗?小妹这次月考成绩出来没?”

“都好,都好。你爸那个老毛病,贴了膏药,好多了,就是不能久坐。小妹这次考得还行,班上前十,就是物理有点拖后腿,正给她找补习老师呢……”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谁家娶媳妇了,巷口那家早餐店换人了,最近菜价又涨了……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熟悉的烟火气和唠叨的温暖。

李慕陶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问一句。

晚风吹过,带着凉意,但握着手机的手心却有点发热。

离家千里,在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里挣扎,这样一通家常电话,像寒冬夜里突然递过来的一杯热水,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母亲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哽咽:“陶陶啊……一个人在外头,别太苦着自己。该吃吃,该喝喝,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啊?爸妈这儿……再紧巴,也不能苦了你。”

“妈,你说什么呢。”李慕陶喉头也有点发堵,但他刻意让声音显得轻快,“我钱够用,真的。我这不是还打着工呢嘛,时薪挺高的。学校里吃饭也便宜。你跟爸别老惦记我,把自己照顾好,爸少干点重活,你没事也多出去跳跳广场舞……”

“知道知道,妈知道。”母亲吸了吸鼻子,声音重新亮了些,“你好好学习,别挂科,平平安安的,妈就放心了。这个学期快结束了吧?什么时候放假?票买了吗?”

“快了,还有一个多月。票还没看呢,等确定了放假日期就买。放心吧妈,一放假我立马就回去。”李慕陶承诺道。

又聊了几句,母亲催他快去吃饭,别耽误正事,这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李慕陶在树下又站了几秒。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秋夜的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暖意和酸涩交织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踏实、更有力的东西。

为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为了那个虽然不富裕但永远温暖的家,他也得好好干。

他重新蹬上车,这次骑得更快了。

穿街过巷,二十分钟后,停在了一座灯火通明的五星级酒店后门。

这里通常是员工和送货通道,比正门冷清许多,但也透着一种规整的肃穆。

他把破单车锁在指定的员工停车区,整了整衣服,快步走进后门。

按照短信指示,坐员工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一开,喧嚣的人声和隐约的音乐声就涌了过来,和楼下后厨区域的安静截然不同。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音效果极好,但前方宴会厅入口处透出的璀璨灯光和攒动的人影,显示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李慕陶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还是晚了点。

他小跑着找到更衣室,里面已经挤满了穿着统一白衬衫黑马甲黑西裤的男侍应生,正在整理领结、对镜检查仪表。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脸色严肃、胸前别着“领班”名牌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在人群中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看到李慕陶急匆匆推门进来,领班的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毫不客气地指着他:“你!卡着点来的?磨蹭什么呢!”

李慕陶赶紧站直,老实回答:“对不起领班,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我叫李慕陶,是今天新来的临时……”

“临时招来的就是你?”领班打断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挑剔,“毛毛躁躁的!等会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稳重点!听见没有?这儿不是街边大排档!”

“是,知道了。”李慕陶点头如捣蒜。

“行了,赶紧换衣服!就那套,你的尺码!”领班指了指角落里挂着一排还没人动的制服,“换好了过来集合!快!”

李慕陶不敢耽搁,以最快速度扒下自己的衣服,换上那套笔挺但料子一般的侍应生制服。

白衬衫有点紧,勒得他胸口有点闷,马甲倒是合身,西裤裤腿稍长,他弯腰卷了卷。

对着镜子手忙脚乱地打好领结,这玩意儿他不太熟,弄了好几次才像个样子。

等他跑回集合处,队伍已经快排好了。

领班站在前面,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注意。

“都给我听好了!”领班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晚是陆守仁陆老爷子的六十大寿晚宴!来的都是什么人物,不用我多说,非富即贵!都给我把眼睛擦亮,手脚放勤快,脑子放机灵!该做的服务做到位,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谁要是出了岔子,丢了场子的脸,别说这个月的薪水,以后这行你都别想干了!听明白没有?”

“明白!”底下响起参差不齐但还算响亮的回应。

“好!”领班扫视一圈,开始分配任务,“你,你,还有你们几个,去检查餐台,酒水,确保万无一失!你们,负责门口迎宾和引导!你们几个,负责内场传菜!剩下的……”

他的手指点了点包括李慕陶在内的七八个人:“你们,端着香槟塔里的酒,在内场巡回!眼睛放尖点,看到哪位贵宾杯子空了,或者需要添酒,立刻过去,动作要轻,要稳,问清楚了再倒!尤其是你,”

他特意又瞪了李慕陶一眼,“机灵点!别像个木头桩子似的!”

“是!”李慕陶挺直腰板应道。

“行了!各就各位,动起来!”领班一声令下,人群立刻散开,像训练有素的工蚁,迅速融入已经布置得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各个角落。

李慕陶不敢怠慢,跟着另外几个同样端香槟的侍应生,快步走到巨大的、反射着水晶灯璀璨光芒的香槟塔旁。

已经有专业的调酒师在那里忙碌,将一瓶瓶昂贵的香槟注入叠成金字塔状的酒杯中。

李慕陶学着别人的样子,拿起一个铺着白色餐巾的银质托盘,小心翼翼地放了六杯香槟上去。

金色的酒液在剔透的郁金香形酒杯里微微晃动,泛着细密诱人的气泡。

他托稳托盘,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努力让嘴角挂上一个得体又不显谄媚的微笑,然后转身,走入了那片衣香鬓影、珠光宝气之中。

宴会厅极大,挑高惊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流光溢彩。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鲜花和美食的混合气息,优雅而奢靡。

男士们大多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女士们则是各式各样的晚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烁。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谈笑,碰杯,交换着名片和眼神。

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但几乎被嗡嗡的交谈声盖过。

李慕陶端着托盘,在人群中小心地穿梭。

他牢记领班的吩咐,眼睛快速扫过周围宾客手中的酒杯,看到有空杯或见底的,便适时地上前,微微躬身,压低声音询问:“先生、女士,需要为您添些香槟吗?”

得到肯定或眼神示意后,再稳稳地将酒杯斟至七分满。

动作不快,但力求稳当,不出错。

他从身边几个老资格侍应生小声的闲聊中得知,今晚寿星陆守仁是本地商界赫赫有名的人物,早年做矿产生意起家,后来涉足地产、港口,产业庞大。

难怪排场这么大。

随着时间的推移,宾客越来越多,宴会厅也越来越热闹。

李慕陶来回穿梭,托盘上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他渐渐找到了节奏,虽然小腿有点酸,但精神高度集中,倒也应付得来。

直到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入口处传来。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宴会厅里的灯光似乎也暗了一些,只留一束追光,打在了入口处。

一个穿着深紫色丝绒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的老人,独自一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材不高,但背脊挺直,步履稳健,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失威严的笑容,目光扫过全场,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正是今晚的主角,陆守仁。

而紧随在他身后半步,一同走进追光中的,是并肩而行的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穿着银灰色定制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随意散着,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漫不经心的温和笑意,是陆怀瑾。

而他臂弯里挽着的,是一个穿着银色曳地长裙的年轻女人。

裙子设计简约却极为修身,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亮片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璀璨的光泽,像把星河披在了身上。

她有一头浓密微卷的黑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皮肤是冷调的白,五官极其明艳大气,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红唇饱满,即使站在陆怀瑾身边,也丝毫不逊色,反而有种夺人心魄的美丽。

她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姿态优雅从容,目光平静地掠过全场,仿佛对这样的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李慕陶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许南絮!

当红一线女星,最近霸屏好几部热播剧,微博粉丝几千万,被誉为“新生代颜值与演技并存的天花板”。

他宿舍里何子洲的电脑壁纸就是她,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真人!

比电视上还要好看,那种明艳逼人、气场全开的感觉,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

而她竟然挽着陆怀瑾。

两人站在一起,男的俊女的美,灯光下简直像一幅精心描绘的时尚画报。

李慕陶心里“啧”了一声。

上次在西餐厅,这位陆学长身边是个妖娆的男生,这次又换成了明艳当红的女星。

这口味……还真是兼容并蓄,男女通吃啊。

他摇摇头,把脑子里那点八卦甩开,重新专注于手里的托盘。

这些有钱人的世界,他看不懂,也懒得琢磨。

陆守仁走到临时搭起的小型发言台前,说了些感谢来宾、回顾往昔、展望未来的场面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台下掌声不断。

接着是切蛋糕仪式,巨大的多层生日蛋糕被推上来,陆守仁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切下第一刀。

气氛达到一个小高潮。

仪式过后,晚宴才算真正进入自由社交时间。

虽然名义上是生日宴,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更是拓展人脉、洽谈生意、交换信息的绝佳场合。

很快,人们又重新聚集成一个个小圈子,低声交谈的内容也从生日祝福变成了“东郊那块地”、“南边的港口项目”、“最新的矿业政策”。

李慕陶继续着他的工作。

他穿梭在这些光鲜亮丽的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影子,耳边飘过各种他听不懂的数字、术语、人名。

他低眉顺眼,动作放得更轻,只盼着这晚能平安度过,拿到那份丰厚的时薪。

然而,意外总是在人最放松警惕的时候到来。

他刚从一个需要添酒的宾客身边退开,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许南絮似乎正微微抬手,示意需要酒水。

而她旁边的陆怀瑾,手里也端着个空杯,正侧头和另一个人说话。

机会。

给今晚最瞩目的两位贵宾服务,虽然压力大,但也是个露脸的机会,说不定能得点小费。

李慕陶几乎是下意识地,托稳托盘,调整方向,朝那边快步走去。

就在他即将靠近,准备开口询问时,斜刺里忽然也快步走过来另一个侍应生,手里同样端着酒,目标显然也是许南絮和陆怀瑾。

两人在并不宽敞的宾客间隙中几乎要撞上。

电光石火间,李慕陶清楚地看到,那个侍应生在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左脚极其隐蔽地、刻意地,向前伸了一下。

李慕陶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的贵宾和手中的托盘上,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啊!”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手中的托盘脱手飞出,上面剩下的三杯满当当的香槟,连带着空托盘本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

“哗啦——!”

“砰!”

香槟冰冷的液体,尽数泼洒在许南絮那身昂贵的银色曳地长裙上,以及旁边陆怀瑾的西装裤腿和锃亮的皮鞋上。

玻璃酒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巨大的声响吸引了全场几乎所有的目光。

交谈声戛然而止,音乐还在响,但显得无比突兀。

所有人都转过头,惊愕、好奇、幸灾乐祸、难以置信……

各种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慕陶身上,聚焦在他狼狈摔倒在地的身影上,聚焦在那一片狼藉的酒渍和玻璃碎片上,更聚焦在许南絮和微微蹙起眉的陆怀瑾身上。

李慕陶的大脑一片空白。

摔在地上的钝痛从膝盖和手肘传来,但远不及此刻脸上火辣辣的羞臊和心中冰冷的恐慌。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完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手脚却有些不听使唤。

余光看到那个绊他的侍应生早已若无其事地退到人群后面,低着头,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慕陶咬着牙,撑起身,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和污渍,第一时间看向许南絮和陆怀瑾。

许南絮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上迅速洇开的大片深色酒渍,那昂贵的面料显然毁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陆怀瑾则低头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其实那里已经湿了一片。

“对、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李慕陶的声音因为惊慌和急切而有些结巴,他涨红着脸,连连鞠躬,“女士,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我……”

他看着那一片狼藉和两人身上明显价值不菲的衣物,后面“我赔”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赔不起,把他卖了也赔不起。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怎么搞的?”

“毛手毛脚的……”

“这下闯祸了,陆少和许小姐……”

“这服务员哪找的?这么不小心?”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李慕陶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快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无助地看向许南絮,又看向陆怀瑾,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恳求。

许南絮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眸,看向了身旁的陆怀瑾。

那眼神里带着向身边人求助的意味。

陆怀瑾终于抬起了眼。

他没看地上狼狈的李慕陶,也没看裙摆污渍的许南絮,而是先慢条斯理地,将手中原本就空了的香槟杯放到路过侍应生匆忙递过来的托盘上,然后才将目光,淡淡地投向了还保持着鞠躬姿势、脸色惨白的李慕陶。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致的模样。

嘴角甚至还是那点惯有的、若有似无的笑意。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像冰水一样,浇了李慕陶一个透心凉。

“真是……” 陆怀瑾的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环境里,清晰得可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慕陶身上那套廉价的侍应生制服,和他因为窘迫而微微发抖的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惋惜,却又残忍地直指核心,“上不了台面。”

四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四记耳光,狠狠扇在李慕陶脸上。

不是疾言厉色的斥骂,不是暴跳如雷的追究,就是这样一句平静而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甚至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话。

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人难堪,因为它彻底否定了你作为服务者,甚至作为人在这场合的价值。

你连上台面的资格都没有,你的错误,你的道歉,你的存在本身,都只是上不了台面的噪点和瑕疵。

李慕陶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难堪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陆怀瑾说完,没再看他。

他转向身边的许南絮,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许南絮的手指似乎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对周围投来关切或看热闹目光的宾客们,举起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被重新斟满的香槟杯,脸上重新挂起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疏离的笑容。

“一点小意外,扫了诸位的兴,是我的不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磁性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从容,“我带女伴下去处理一下,诸位请继续,尽兴。”

说完,他朝众人微微颔首,然后便牵着许南絮,在众人自动让开的通道和或同情或玩味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朝宴会厅侧面的休息室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没再给地上呆若木鸡的李慕陶,哪怕多余的一瞥。

主角退场,戏似乎散了。

但聚焦在李慕陶身上的目光并未立刻移开,那些低声的议论也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当事人的离开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听见没?陆少说的……”

“唉,也是倒霉……”

“这种场合,这种失误……工作怕是保不住了。”

“何止工作,得罪了陆少和许南絮,以后……”

每一句飘进耳朵的话,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李慕陶已经麻木的神经上。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陆怀瑾和许南絮消失在华丽廊柱后的背影,看着地上那片反射着水晶灯冷光的酒渍和碎玻璃,看着自己同样被酒液打湿、皱巴巴的裤腿和袖口。

直到领班铁青着脸,像一阵旋风般冲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怒吼:“还愣着干什么?!丢人现眼的东西,赶紧把这儿收拾干净,然后立刻!马上!给我滚到后面去!!”

李慕陶猛地回过神。

他低下头,不敢看领班快要喷火的眼睛,哑着嗓子又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蹲下身,开始徒手捡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碎片很锋利。

一块三角形的玻璃碴子划过他右手食指的指腹,瞬间割开一道口子。

鲜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混入暗金色的香槟酒渍里,晕开一小团更深的颜色。

他像没感觉到疼一样,只是动作更快、更沉默地,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碎片捡到自己刚才掉落的、已经脏污的托盘里。

手指被血和酒液弄得黏腻不堪,但他顾不上。

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陆怀瑾那句“上不了台面”,和周围那些挥之不去的目光与低语。

很快,有别的侍应生拿来清扫工具,默不作声地帮他一起处理。

地面被迅速擦干,但那股香槟甜腻中带着酒精刺激的气味,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

李慕陶端着那盘狼藉的碎片,低着头,跟在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领班身后,在一片或明或暗的注视中,穿过来时的路,走向那扇通往后台、也仿佛通往他此刻灰暗现实的门。

每走一步,膝盖和手肘摔倒的钝痛就更清晰一分,食指上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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