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周砚

后堂的灯光比宴会厅冷白许多,也刺眼许多。

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食物残渣和淡淡油烟混合的复杂气味,与前面奢华香氛的世界截然不同。

这里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空酒箱、折叠起来的桌椅,以及各种清洁工具。

墙壁是普通的白色乳胶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或有了污渍。

领班把李慕陶带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胸口因为怒气而微微起伏。

他指着李慕陶的鼻子,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慕陶的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带着冰冷的怒火:

“你!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李慕陶低着头,盯着自己沾着酒渍和血迹的裤脚,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着,食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已经凝固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痂。

“毛手毛脚,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机灵点,稳重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领班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空旷的后堂里激起回音,“那是谁?啊?那是陆怀瑾陆少!那是许南絮许小姐!今晚最金贵的两位客人!你倒好,一杯酒全泼人家身上了!”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慕陶脸上:“你知道许小姐那身裙子多少钱吗?你知道陆少那身西装定制的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摔,给场子、给我、给你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啊?!”

李慕陶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他听着领班一句接一句的斥骂,那些字眼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身上,砸得他头晕目眩。

胸口那股憋闷的委屈和难堪,混合着手指的刺痛,还有膝盖手肘摔伤后的钝痛,一起翻涌上来,直冲眼眶。

他死死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用疼痛逼退那股酸涩的热意。

不能哭。

在这里哭,只会更丢人。

可是……可是他不是故意的啊!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里面蓄满了水光,但他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他看着领班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努力为自己辩解:

“领班……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有人绊了我一下,我才摔倒的。”

“有人绊你?”领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神里的鄙夷和不耐几乎要溢出来,“谁绊你?啊?谁闲得没事干绊你一个端盘子的?绊你有什么好处?你能挡了谁的路?”

他上下打量着李慕陶,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毫无价值的残次品:“就你?一个临时招来、毛都没长齐的生瓜蛋子,你能挡谁的路?啊?这满场的贵宾,哪个需要绊倒你来‘挡路’?你配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李慕陶那点可怜的自尊。

是啊,他配吗?

他一个为了时薪跑来端盘子的穷学生,在这金碧辉煌的名利场里,连背景板都算不上,顶多是个会移动的摆设。

谁会费心去绊他?

就算真的有人使坏,说出来,又有谁会信?

领班会为了他去查吗?

不会的。

他心知肚明。

所以他的辩解,苍白无力得像个笑话。

领班看着他红着眼眶、哑口无言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仿佛李慕陶的沉默和委屈是对他权威的另一种挑衅。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给我摆这副样子!我看着就烦,走走走!赶紧走!立刻消失在我眼前!以后这种场子,你也别想再来了!”

李慕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带着杂质的空气灌入肺里,刺得他生疼。他慢慢转过身,准备离开。

膝盖和手肘的伤让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

可是……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回身,看向已经背对着他、似乎多看一眼都嫌晦气的领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领班……那……今天的工钱……”

“工钱?!”

领班猛地转回身,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要求。

他指着李慕陶,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你还有脸跟我要工钱?!你把今天的主办方、把陆少和许小姐得罪成那样,没让你赔衣服、没让你赔场子的损失就不错了!你还敢要工钱?!”

他气得在原地踱了两步,又转回来,指着门口:“赶紧走!再不走,我叫保安了!工钱?做梦去吧!我没扣你押金让你赔钱,已经是看在你是学生、不懂事的份上了!滚!”

最后那个“滚”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慕陶心上。

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脏污的鞋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再次抬起头,对着领班,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对不起……领班。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说完,他没再看领班的反应,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僵硬。

……

二楼的总统套房,与楼下宴会厅的喧嚣奢华又是另一番天地。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雨后的天空澄净,霓虹灯光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斑斓的光晕。

套房内极其安静,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昂贵香薰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香槟的微醺气息。

许南絮站在套房客厅中央,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拎起自己银色裙摆的一角。

酒渍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水痕,在原本流光溢彩的面料上格外刺眼。

她看了几秒,松开手,裙摆落下。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好像……也不是很明显。”

陆怀瑾已经坐在了靠窗的宽大沙发上。

他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随意地靠着沙发背,姿态放松。

他没有接许南絮的话,甚至没有去看她裙摆上的污渍。

他的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则放在交叠的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左手大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缓慢摩擦着右手大拇指的侧面。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某一点,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不是……”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那种磁性,和一丝玩味,“你想要的效果吗?”

许南絮拎着裙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陆怀瑾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套房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清晰而优越,那副细边眼镜后的眼神,却深得让人看不透。

许南絮看了他几秒,然后,她也轻轻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很美,却没什么温度,像精心雕琢的面具。

“我不也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针锋相对的意味,“你计划中的一环吗?”

听到这话,陆怀瑾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转向站在客厅中央的许南絮。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种平静之下,却有种让人无所遁形的压力。

许南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就那么站着,迎着他的视线,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空气瞬间凝滞的动作。

她抬起手,绕到背后,手指摸索到那件昂贵晚礼服隐藏的拉链。

金属拉链被缓缓拉下的声音,在极度安静的套房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拉链一路到底。

那件价值不菲、承载了无数目光和今晚所有风头的银色曳地长裙,像失去了支撑的华丽外壳,顺着她光滑的肌肤,无声地滑落,堆叠在她脚边昂贵的地毯上。

灯光下,她身上只剩下最贴身,几乎不能称之为衣物的胸贴,和一条同色系、布料少得可怜的内裤。

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身体曲线优美而充满诱惑,像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陆怀瑾面前。

但她没有立刻去拿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套备用的礼服。

她就那么站着,微微抬着下巴,看着沙发上的男人。

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在宴会厅里的优雅从容,也没有了刻意维持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更赤裸的东西。

陆怀瑾依旧坐在那里,姿势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交叉的双手松开了,随意地搭在身体两侧。

他看着许南絮,镜片后的眼神深暗,那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但整个人的气场,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许南絮动了。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一步,朝着沙发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腰肢随着动作自然摆动,带着一种刻意又浑然天成的风情。

她走到陆怀瑾面前,停住。

然后,微微俯身,双手撑在陆怀瑾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将他圈在一个极近的距离里。

她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陆怀瑾的鼻尖。

温热的、带着她身上独特香水味的气息,轻轻拂在陆怀瑾的脸上。

她的眼睛很近地看着他,红唇微启,吐出一个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黏稠的意味:

“陆总……”

这两个字,不再是宴会厅里礼貌疏离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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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裹挟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今晚配合演出的委屈?

达成目标的试探?

抑或是,关于交易、关于野心、关于彼此心知肚明的利用与攀附?

陆怀瑾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灯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他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眼底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他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言语。

空气仿佛被瞬间点燃,又或者,是冰层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许南絮的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

一个极其细微、却充满暗示和挑逗的动作。

下一秒,陆怀瑾抬起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许南絮顺势跌坐进他怀里,双臂环上了他的脖颈。

唇瓣相贴。

不是温柔的试探,更像是某种交锋的开始。

气息瞬间交融,温度攀升。

寂静的套房里,只剩下逐渐紊乱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无声地映照着这一室骤然升腾的、隐秘而灼热的气息。

……

李慕陶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那套廉价的侍应生制服被他叠好,放在了更衣室指定的回收筐里,像脱掉了一层屈辱的壳。

但膝盖和手肘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食指上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一动就牵扯着疼。

最疼的,是心里那块地方,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堵得他喘不过气。

可怕的是,得罪了那样的人物……领班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以后这种场子,你也别想再来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酒店后门。

夜风比来时更凉了,吹在他单薄的卫衣上,激起一阵寒颤。

天空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看不到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又要下雨了。

他朝着自己停自行车的地方走去,脚步拖沓。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电话里温暖的声音,一会儿是领班唾沫横飞的怒骂,一会儿是陆怀瑾那句轻飘飘的“上不了台面”,还有周围那些形形色色的、冰冷的、看热闹的目光……

就在他快要走到车棚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有些急促的男声:

“哎!这位先生!嗨!前面那位先生!”

李慕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一个穿着普通黑色西装、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小跑着追过来,微微有些气喘。

他的西装料子一般,款式也普通,甚至有些不合身,袖口和裤脚都有些磨损的痕迹。

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休息的疲惫和沧桑,眼袋很重,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有些异常。

他跑到李慕陶面前,停下,喘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尽量和善、但难掩急切的笑容:

“你好你好!对对对,就是你!”

李慕陶警惕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这年头,各种骗局太多了。

他刚经历了一场糟心事,此刻对任何陌生人的搭讪都充满戒备。

“你好,”他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疏离,“有什么事吗?”

中年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警惕,连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李慕陶面前,语速很快:

“你好!我叫周砚,我是YC娱乐的经纪人!”他顿了顿,目光热切地上下打量着李慕陶,尤其是他的脸,“我刚才……在里面,看到你了。虽然……嗯,发生了一点意外,但我注意到,你的外形条件真的非常好!身高、比例、脸型、五官……都很出众!是现在市场上很稀缺的那种清爽干净的少年感!”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藏:“你有没有兴趣……当艺人呢?就是拍戏,或者唱歌,上节目?”

李慕陶愣住了。

YC娱乐?经纪人?当艺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他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周砚的男人,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张设计简单、甚至有些简陋的名片。

第一反应是:骗子。

肯定是看他年轻,又刚丢了工作心情低落,想用这种不切实际的星探说辞骗他钱,或者骗他去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刚想摇头拒绝,周砚却像是预判了他的反应,急忙把名片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进他手里: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知道你可能不信,觉得我是骗子。”周砚苦笑了一下,脸上的疲惫更明显了,“我们公司……很出名的,我以前真的带出过人的!我看人很准的!你相信我,你这样的条件,只要有机会,肯定能红!”

他看着李慕陶依旧怀疑的眼神,语气带上了恳求:“这样,名片你先拿着!上面有我电话,你回去考虑考虑!上网查查我们公司也行,如果你有兴趣,或者哪怕只是有一点点好奇,一定!一定给我打电话!我等你电话!”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将名片塞进了李慕陶手里,然后冲他用力摆了摆手,像是怕他立刻把名片扔了似的,转身,又小跑着朝酒店后门的方向回去了,很快消失在门内的光影里。

李慕陶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还带着对方体温的、薄薄的纸片。

他低头看去。

白色的底,黑色的字,设计确实简单得近乎寒酸。

周砚

YC娱乐 经纪人

电话:13XXXXXXXXX

没有花哨的logo,没有复杂的头衔,只有这三行信息。

他又抬起头,看向林树消失的方向。

酒店后门的灯光昏黄,映照着空荡荡的通道。

那个略显仓促和疲惫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晚风更凉了,卷起地上的落叶。

几滴冰凉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他的额头和手背上。

李慕陶把名片对折了一下,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破单车旁,开锁,骑了上去。

车轮转动,碾过湿漉漉的地面,朝着学校的方向。

雨点渐渐密集起来,打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就连成了细密的雨丝。

他骑得很快,像是要逃离身后那片璀璨却冰冷的光,逃离今晚所有的不堪和屈辱。

口袋里的那张名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摩擦着大腿的布料,存在感微弱,却又异常清晰。

……

总统套房里,空气灼热而黏稠。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再次响起,敲打着玻璃,由疏到密,渐渐连成一片。

室内的光线被调暗了,只留了墙角一盏落地灯,晕开一团暖昧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沙发上交叠身影的轮廓。

许南絮的手臂环在陆怀瑾的脖颈后,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她的呼吸有些乱,脸颊染着不正常的红晕,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颈侧。

在某个气息交缠的间隙,她微微偏过头,嘴唇贴近陆怀瑾的耳畔。

此时的嗓音,早已不复平日的清亮从容,而是染上了一层沙哑的浓重色彩,像化不开的蜜糖,又像淬了火的丝绸。

“陆总……” 她轻轻唤了一声,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带着滚烫的温度,“消失这么久……陆老爷子那边,不会着急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臂依旧环着她的腰,力道不松不紧。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深邃,眼底的情绪像深潭,平静无波,却又暗流汹涌。

他微微仰起头,后脑抵着沙发靠背,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同样带着事后的低哑,却比许南絮多了几分清醒和……某种了然的淡漠。

“会不会着急……”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不是都……达成目标了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此刻空气中残存的、虚假的温存。

许南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环在他颈后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很快,她又放松下来。

甚至,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低的笑。

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自嘲,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哗啦啦的声响,掩盖了套房里所有细微的动静,也仿佛将这一方天地与楼下那个依旧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名利场,彻底隔绝开来。

雨幕如织,灯火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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