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争锋
林知遇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李慕陶匆匆下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背影绷得有点紧，脚步也比平时快，透着股说不清的决绝。
他想起昨晚李慕陶淋成落汤鸡回来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今早眼底那点不同寻常的亮光。
心里那点不安又泛上来，但很快被他按了下去。
大家都有自己要过的坎，也都有自己过不去的坎。
李慕陶没说，就是不想说。
他问了，是关心，不问，是分寸。
人和人之间，哪怕再亲近，也得留点余地，留点喘气的空间。
李慕陶有数，他信他。
他转身回屋，收拾自己的东西。
课本，素描本，铅笔盒，还有那块从郑杰那儿买来的新画板。
画板纹理细腻，摸上去手感很好。
他小心地把它装进专用的画板袋里。
何子洲还在床上磨蹭，哼哼唧唧地不想起。
郑杰的床铺依旧空着，被子胡乱堆着，桌上乱七八糟，快递盒子、名牌包装袋散了一地，几天没动过的样子。
林知遇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已经坐起来、睡眼惺忪的何子洲：“郑杰……一直没回来？”
何子洲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啊？郑杰？没见着。好像……请假了吧？班长昨天还问我呢，说郑杰连着请了好几天假了，导员都找他了。”
请假？好几天？
林知遇有些意外。
郑杰虽然爱玩，但很少连续逃课，更别说请假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也许家里有事，也许又跟他那个神秘的网恋男友有关。
算了，别人的事。
他背上书包，拎起画板袋，跟何子洲说了声“走了”，带上门。
下楼。
清晨的宿舍区人来人往，赶着去上课的，买早餐的，晨练回来的。
空气里有包子豆浆的香味，和淡淡的、属于秋天的清冽。
林知遇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宿舍楼前的小广场，通往食堂的小路，还有远处图书馆的方向。
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没看到那把总是不合时宜出现的黑伞。
季远没来。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但随即又觉得荒谬，他竟然已经习惯到，需要确认季远不在才能稍微安心。
这种被无形绳索捆绑、时刻提防的感觉，像附骨之疽，甩不掉，恶心又疲惫。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
快步朝着美院老楼走去。
上午是色彩课，在另一栋教学楼，得穿过大半个校园。
他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但走大路绕远。
他记得图书馆侧面有条小路，穿过去能近不少，平时没什么人走，清静。
拐过图书馆的灰白色墙角，一条掩在几棵老槐树和冬青丛后的石板小径出现在眼前。
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被前两天的雨水洗得发亮。
这里确实安静，几乎听不到主路上的喧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林知遇踏上了小径。
脚步落在湿润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低着头，想着上午色彩课要临摹的那幅静物，脑子里构着图，调着大概的颜色。
就在他走到小径中段，一处拐角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道，猛地撞在他背上！
“砰！”
林知遇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前扑倒。
手里的画板袋脱手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冬青丛上，又弹落在地。
他自己则结结实实地摔在冰冷潮湿的石板路上，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闷哼一声，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操！”
一个粗哑的、带着浓重怒火和戾气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开。
林知遇撑着手臂，忍着痛，艰难地转过头。
郑杰。
是郑杰。
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几天不见，郑杰整个人像变了样。
头发油腻打绺，眼眶深陷，布满红血丝，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还沾着不明的污渍。
最吓人的是他的表情，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国字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濒临失控的狰狞而扭曲着，肌肉抽动，眼神凶恶得像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林知遇，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他撕碎。
林知遇心里猛地一沉。
这绝不是平时那个爱炫耀、脾气坏但顶多骂骂咧咧的郑杰。
眼前的郑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彻底红了眼的困兽，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林知遇甚至觉得，这条僻静的小路，下一秒就可能变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案发现场。
他不敢耽搁，忍着膝盖和手掌的疼痛，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干什么？”
“我干什么？！”郑杰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几乎踩到林知遇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唾沫星子喷了林知遇一脸，“你还有脸问我干什么？！林知遇！你他妈对我的网恋对象说了什么？！啊？！”
网恋对象？
林知遇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郑杰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脑子里一片茫然。
郑杰的网恋对象？
宿舍里都知道郑杰有个特别有钱的网恋男友，整天挂在嘴边炫耀，但谁也没见过照片，没听过声音，更不知道是谁。
郑杰护得跟什么似的，平时提都不让多提。
现在，郑杰问他，对他的网恋对象说了什么？
林知遇皱紧了眉头，眼神里的茫然和困惑不是装的：“我没懂。”
他是真没懂。
这都哪跟哪？
“你没懂？！”郑杰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炸药桶，他猛地俯身，一把揪住林知遇卫衣的领子，几乎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脸对脸地吼道，唾沫星子直接喷到林知遇脸上，“那我再说一遍！你他妈！对我的网恋对象！说了什么？！或者你对他做了什么？！”
领子勒得脖子生疼，呼吸有些不畅。
但郑杰话里的逻辑混乱和那股疯狂的劲头，让林知遇在疼痛和窒息感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对劲的东西。
郑杰为什么会认为，他的网恋对象不理他，是跟自己有关？
他做了什么？
他能做什么？
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林知遇看着近在咫尺，郑杰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恐慌和……绝望？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为领子被勒着而有些断续，但很清晰：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但我确实……没有见过你的网恋对象。可以了吗？我要去上课。”
他说着，试图挣脱郑杰的手，同时目光瞟向不远处掉在地上的画板袋。
那是他很珍惜的东西。
然而，他这句话，和他试图去够画板袋的动作，似乎进一步刺激了郑杰。
“没见过？你要去上课？”郑杰狞笑一声，手上力道更重，另一只手却突然松开他，转身两步跨过去，一把抢在林知遇前面，粗暴地抓起了那个画板袋。
“那他为什么不理我？！你说啊！他为什么不理我了？！”郑杰提着画板袋，像提着一件战利品，又像提着一个发泄物，朝着林知遇歇斯底里地吼，声音在寂静的小径上回荡，惊起了旁边树上的几只麻雀，“我给他发了那么多消息，打了那么多电话，他一条都不回，一个都不接！就跟死了一样！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他说了什么？！是不是你让他别理我的？！”
他晃着手里的画板袋，袋子磕碰在旁边的石头上，发出让人心惊的闷响。
林知遇看着那袋子，心脏也跟着那声响重重一跳。
那是他的画板。
“郑杰，”林知遇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试图跟他讲道理，虽然他知道此刻的郑杰可能根本听不进去，“我真的不认识你的什么网友。我再说一次，这跟我没关系。”
他顿了顿，看着郑杰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样子，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他盯着郑杰的眼睛，缓缓地，带着探究地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的网恋对象不找你，是跟我有关系？”
郑杰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狰狞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和心虚，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蛮横取代。
“你管我为什么觉得？！”他梗着脖子吼道，避开了林知遇的问题，反而继续逼问，逻辑混乱却咄咄逼人，“你就告诉我，你最近身边有没有出现什么很有钱的人？！”
这话问得更加莫名其妙，也更加越界。
林知遇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再试图沟通，只是冷眼看着郑杰，重复道：“我没有义务告诉你我的生活。把画板还我，我要迟到了。”
说着，他上前一步，想去拿回自己的画板袋。
然而，“没有义务”这四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郑杰那根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没有义务？！”郑杰怪叫一声，眼睛赤红，脑子里那些积压多日的恐慌、嫉妒、愤怒、以及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绝望，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凭什么？！
明明是他先看到的人，明明是他先费尽心思接近的，他不过是用了几张照片……凭什么现在林知遇一副事不关己、清清白白的样子？！
凭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锅却要自己来背？！
感情是他铺的路，结果全便宜了林知遇？！
这世界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些混乱、偏激、完全失去理智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冲撞，最后汇成一股毁灭一切的暴戾冲动。
就在林知遇伸手过来，指尖即将碰到画板袋提手的瞬间——
郑杰猛地抡起了手里的画板袋。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林知遇的头颅，狠狠地斜劈了下去。
“我叫你没有义务！！！”
“砰——！！！”
一声沉重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不是砸在肉上的声音，更像是硬物与硬物，以及骨骼碰撞的、令人心底发寒的碎裂声。
林知遇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躲闪的动作。
他只看到画板袋黑色的影子在眼前急速放大，然后，左侧额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尖锐到极致的剧痛。
那痛感瞬间炸开，像有一把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了他的颅骨，搅动了他的脑髓！
眼前的世界骤然一黑，紧接着爆开无数金色的、银色的、黑色的光点，耳边响起尖锐的、持续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声音。
温热的、黏腻的液体，顺着额角、眉骨，飞快地流了下来，淌进眼睛里，一片刺痛的血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被抽干了，天旋地转，四肢百骸传来失重般的虚软。
他最后看到的，是郑杰那张因暴怒和施暴而扭曲涨红、又似乎闪过一丝后怕的脸，还有那断成两截、从破烂的画板袋里滑落出来、沾染了刺目鲜红的崭新画板。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他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后倒去，后脑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无动静。
鲜血，从他额角那个被画板尖角砸破的伤口里，汩汩地涌出来，迅速染红了他苍白的侧脸，和身下灰黑色的石板。
那红色在湿润的石面上晕开，触目惊心。
郑杰站在原地，手里还抓着那半截画板袋的提手，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知遇，看着他额头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和迅速扩散开的那片刺眼的红。
几秒钟前那股毁天灭地的暴怒和冲动，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刺骨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手脚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他杀人了？
他把林知遇……打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他魂飞魄散。
“不……不是我……不是我……” 他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喃喃，猛地扔掉了手里那半截提手，像是扔掉什么烫手的烙铁。
他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仓惶地四处乱瞟。
跑！对！快跑！
离开这里，不能被抓住！
这个念头占据了他全部思绪。
他转过身，拔腿就想朝着小径另一端，那人迹更罕至的围墙方向跑。
然而，他刚转过身，还没跑出两步，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不，不是撞上。
更像是那个人早就等在那里，而他慌不择路，自己撞进了对方的领域。
郑杰被撞得一个趔趄，头晕眼花地抬头。
逆着清晨稀疏的天光，他看见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小径的出口处，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裤和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没系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只是那双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平静无波地看过来，落在他脸上，又缓缓移开，掠过他，看向他身后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林知遇。
是沈渡。
郑杰愣了一下。
他见过这个人，在食堂，那天林知遇就是跟这个人一起吃饭，后来季远那傻逼还闹了一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没等他想明白，沈渡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他。
然后，沈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
那弧度很淡，很冷，甚至带着一点……近乎玩味的审视。
然后，郑杰听到沈渡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低沉的磁性，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又清晰地传进郑杰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你似乎……” 沈渡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片刺目的鲜红，和断裂的画板，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只有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平静，“完成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完成的……比想象的还要好？
什么意思？
郑杰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沈渡，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更无法将眼前这个气质冷峻、显然非同一般的男人，和自己刚才失控伤人的行为联系起来。
然而，没等他问出口，甚至没等他再多想一秒钟——
从他身后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闪出两个穿着普通黑色夹克、身形精悍的男人。
动作快得他根本没看清。
下一秒，后颈传来一阵钝痛。
郑杰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被其中一个男人利落地接住，像拖一条死狗一样，迅速拖进了旁边更加茂密的冬青丛后，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小径上，又只剩下沈渡，和倒在地上的林知遇。
沈渡这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到林知遇身边。
他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昏迷不醒、额角伤口还在不断渗血、脸色苍白如纸的年轻画者。
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脸颊和脖颈，在灰白的石板上聚成小小的一滩，颜色暗红，触目惊心。
沈渡看了几秒。
他的目光很静，从林知遇紧闭的眼睛，滑到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再到他微微起伏的、显得异常脆弱的胸口。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褐色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去碰林知遇。
伤在头部，情况不明，贸然移动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他只是很平静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拨了一个号码。
“嗯。图书馆侧面，老槐树后面那条石板路。人伤了，头，流血。叫救护车。通知校方，封锁消息。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摊血和断掉的画板，补充道，“现场处理干净。”
挂断电话，他收起手机，双手插回风衣口袋。
就这么站在林知遇身边，静静地等着。
身影在清晨清冷的光线和幽静的小径背景下，显得有些料峭的孤独。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救护车声。
尖锐，急促，划破了校园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
学校的保安，医务人员，还有得到消息匆忙赶来的校方负责人，陆续出现在小径两端。
他们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林知遇，和站在一旁、气质卓然的沈渡，都愣了一下，但很快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
医务人员迅速检查林知遇的情况，进行简单的止血和固定，然后小心地将他抬上担架。
保安开始拉起警戒线，驱散闻声而来、渐渐聚集在路口好奇张望的学生。
校方负责人面色凝重，快步走到沈渡面前，低声说着什么，姿态恭敬中带着忐忑。
沈渡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始终落在被抬上救护车的林知遇身上。
担架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开口，对为首的医生说了句什么。
医生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担架上昏迷的林知遇，点了点头。
救护车的后门关上，警笛重新响起，朝着校外疾驰而去。
沈渡对校方负责人简单交代了两句，然后也转身，走向停在路口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
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
他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嘈杂。
黑色轿车缓缓启动，跟在救护车后面，驶离了这片刚刚发生过一场无声风暴的校园角落。
只留下那条被匆匆清理、但石板上依旧残留着淡淡暗红色痕迹的僻静小径，和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学生。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打架？还是意外？”
“我看到好多血！救护车都来了！”
“谁啊？伤得重不重？”
“不知道啊，没看清，就被抬走了……”
“刚才那个站在旁边的是谁啊？气场好强……”
“不认识，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吧……”
“啧啧，大清早的，真晦气……”
“快走快走，要上课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像潮水般蔓延开，又随着上课铃响，人群渐渐散去，而慢慢平息。
校园似乎恢复了平静。
那背影绷得有点紧，脚步也比平时快，透着股说不清的决绝。
他想起昨晚李慕陶淋成落汤鸡回来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今早眼底那点不同寻常的亮光。
心里那点不安又泛上来，但很快被他按了下去。
大家都有自己要过的坎，也都有自己过不去的坎。
李慕陶没说，就是不想说。
他问了，是关心，不问，是分寸。
人和人之间，哪怕再亲近，也得留点余地，留点喘气的空间。
李慕陶有数，他信他。
他转身回屋，收拾自己的东西。
课本，素描本，铅笔盒，还有那块从郑杰那儿买来的新画板。
画板纹理细腻，摸上去手感很好。
他小心地把它装进专用的画板袋里。
何子洲还在床上磨蹭，哼哼唧唧地不想起。
郑杰的床铺依旧空着，被子胡乱堆着，桌上乱七八糟，快递盒子、名牌包装袋散了一地，几天没动过的样子。
林知遇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已经坐起来、睡眼惺忪的何子洲：“郑杰……一直没回来？”
何子洲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啊？郑杰？没见着。好像……请假了吧？班长昨天还问我呢，说郑杰连着请了好几天假了，导员都找他了。”
请假？好几天？
林知遇有些意外。
郑杰虽然爱玩，但很少连续逃课，更别说请假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也许家里有事，也许又跟他那个神秘的网恋男友有关。
算了，别人的事。
他背上书包，拎起画板袋，跟何子洲说了声“走了”，带上门。
下楼。
清晨的宿舍区人来人往，赶着去上课的，买早餐的，晨练回来的。
空气里有包子豆浆的香味，和淡淡的、属于秋天的清冽。
林知遇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宿舍楼前的小广场，通往食堂的小路，还有远处图书馆的方向。
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没看到那把总是不合时宜出现的黑伞。
季远没来。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但随即又觉得荒谬，他竟然已经习惯到，需要确认季远不在才能稍微安心。
这种被无形绳索捆绑、时刻提防的感觉，像附骨之疽，甩不掉，恶心又疲惫。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
快步朝着美院老楼走去。
上午是色彩课，在另一栋教学楼，得穿过大半个校园。
他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但走大路绕远。
他记得图书馆侧面有条小路，穿过去能近不少，平时没什么人走，清静。
拐过图书馆的灰白色墙角，一条掩在几棵老槐树和冬青丛后的石板小径出现在眼前。
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被前两天的雨水洗得发亮。
这里确实安静，几乎听不到主路上的喧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林知遇踏上了小径。
脚步落在湿润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低着头，想着上午色彩课要临摹的那幅静物，脑子里构着图，调着大概的颜色。
就在他走到小径中段，一处拐角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道，猛地撞在他背上！
“砰！”
林知遇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前扑倒。
手里的画板袋脱手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冬青丛上，又弹落在地。
他自己则结结实实地摔在冰冷潮湿的石板路上，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闷哼一声，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操！”
一个粗哑的、带着浓重怒火和戾气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开。
林知遇撑着手臂，忍着痛，艰难地转过头。
郑杰。
是郑杰。
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几天不见，郑杰整个人像变了样。
头发油腻打绺，眼眶深陷，布满红血丝，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还沾着不明的污渍。
最吓人的是他的表情，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国字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濒临失控的狰狞而扭曲着，肌肉抽动，眼神凶恶得像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林知遇，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他撕碎。
林知遇心里猛地一沉。
这绝不是平时那个爱炫耀、脾气坏但顶多骂骂咧咧的郑杰。
眼前的郑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彻底红了眼的困兽，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林知遇甚至觉得，这条僻静的小路，下一秒就可能变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案发现场。
他不敢耽搁，忍着膝盖和手掌的疼痛，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干什么？”
“我干什么？！”郑杰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几乎踩到林知遇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唾沫星子喷了林知遇一脸，“你还有脸问我干什么？！林知遇！你他妈对我的网恋对象说了什么？！啊？！”
网恋对象？
林知遇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郑杰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脑子里一片茫然。
郑杰的网恋对象？
宿舍里都知道郑杰有个特别有钱的网恋男友，整天挂在嘴边炫耀，但谁也没见过照片，没听过声音，更不知道是谁。
郑杰护得跟什么似的，平时提都不让多提。
现在，郑杰问他，对他的网恋对象说了什么？
林知遇皱紧了眉头，眼神里的茫然和困惑不是装的：“我没懂。”
他是真没懂。
这都哪跟哪？
“你没懂？！”郑杰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炸药桶，他猛地俯身，一把揪住林知遇卫衣的领子，几乎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脸对脸地吼道，唾沫星子直接喷到林知遇脸上，“那我再说一遍！你他妈！对我的网恋对象！说了什么？！或者你对他做了什么？！”
领子勒得脖子生疼，呼吸有些不畅。
但郑杰话里的逻辑混乱和那股疯狂的劲头，让林知遇在疼痛和窒息感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对劲的东西。
郑杰为什么会认为，他的网恋对象不理他，是跟自己有关？
他做了什么？
他能做什么？
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林知遇看着近在咫尺，郑杰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恐慌和……绝望？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为领子被勒着而有些断续，但很清晰：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但我确实……没有见过你的网恋对象。可以了吗？我要去上课。”
他说着，试图挣脱郑杰的手，同时目光瞟向不远处掉在地上的画板袋。
那是他很珍惜的东西。
然而，他这句话，和他试图去够画板袋的动作，似乎进一步刺激了郑杰。
“没见过？你要去上课？”郑杰狞笑一声，手上力道更重，另一只手却突然松开他，转身两步跨过去，一把抢在林知遇前面，粗暴地抓起了那个画板袋。
“那他为什么不理我？！你说啊！他为什么不理我了？！”郑杰提着画板袋，像提着一件战利品，又像提着一个发泄物，朝着林知遇歇斯底里地吼，声音在寂静的小径上回荡，惊起了旁边树上的几只麻雀，“我给他发了那么多消息，打了那么多电话，他一条都不回，一个都不接！就跟死了一样！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他说了什么？！是不是你让他别理我的？！”
他晃着手里的画板袋，袋子磕碰在旁边的石头上，发出让人心惊的闷响。
林知遇看着那袋子，心脏也跟着那声响重重一跳。
那是他的画板。
“郑杰，”林知遇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试图跟他讲道理，虽然他知道此刻的郑杰可能根本听不进去，“我真的不认识你的什么网友。我再说一次，这跟我没关系。”
他顿了顿，看着郑杰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样子，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他盯着郑杰的眼睛，缓缓地，带着探究地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的网恋对象不找你，是跟我有关系？”
郑杰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狰狞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和心虚，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蛮横取代。
“你管我为什么觉得？！”他梗着脖子吼道，避开了林知遇的问题，反而继续逼问，逻辑混乱却咄咄逼人，“你就告诉我，你最近身边有没有出现什么很有钱的人？！”
这话问得更加莫名其妙，也更加越界。
林知遇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再试图沟通，只是冷眼看着郑杰，重复道：“我没有义务告诉你我的生活。把画板还我，我要迟到了。”
说着，他上前一步，想去拿回自己的画板袋。
然而，“没有义务”这四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郑杰那根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没有义务？！”郑杰怪叫一声，眼睛赤红，脑子里那些积压多日的恐慌、嫉妒、愤怒、以及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绝望，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凭什么？！
明明是他先看到的人，明明是他先费尽心思接近的，他不过是用了几张照片……凭什么现在林知遇一副事不关己、清清白白的样子？！
凭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锅却要自己来背？！
感情是他铺的路，结果全便宜了林知遇？！
这世界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些混乱、偏激、完全失去理智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冲撞，最后汇成一股毁灭一切的暴戾冲动。
就在林知遇伸手过来，指尖即将碰到画板袋提手的瞬间——
郑杰猛地抡起了手里的画板袋。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林知遇的头颅，狠狠地斜劈了下去。
“我叫你没有义务！！！”
“砰——！！！”
一声沉重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不是砸在肉上的声音，更像是硬物与硬物，以及骨骼碰撞的、令人心底发寒的碎裂声。
林知遇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躲闪的动作。
他只看到画板袋黑色的影子在眼前急速放大，然后，左侧额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尖锐到极致的剧痛。
那痛感瞬间炸开，像有一把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了他的颅骨，搅动了他的脑髓！
眼前的世界骤然一黑，紧接着爆开无数金色的、银色的、黑色的光点，耳边响起尖锐的、持续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声音。
温热的、黏腻的液体，顺着额角、眉骨，飞快地流了下来，淌进眼睛里，一片刺痛的血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被抽干了，天旋地转，四肢百骸传来失重般的虚软。
他最后看到的，是郑杰那张因暴怒和施暴而扭曲涨红、又似乎闪过一丝后怕的脸，还有那断成两截、从破烂的画板袋里滑落出来、沾染了刺目鲜红的崭新画板。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他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后倒去，后脑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无动静。
鲜血，从他额角那个被画板尖角砸破的伤口里，汩汩地涌出来，迅速染红了他苍白的侧脸，和身下灰黑色的石板。
那红色在湿润的石面上晕开，触目惊心。
郑杰站在原地，手里还抓着那半截画板袋的提手，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知遇，看着他额头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和迅速扩散开的那片刺眼的红。
几秒钟前那股毁天灭地的暴怒和冲动，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刺骨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手脚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他杀人了？
他把林知遇……打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他魂飞魄散。
“不……不是我……不是我……” 他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喃喃，猛地扔掉了手里那半截提手，像是扔掉什么烫手的烙铁。
他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仓惶地四处乱瞟。
跑！对！快跑！
离开这里，不能被抓住！
这个念头占据了他全部思绪。
他转过身，拔腿就想朝着小径另一端，那人迹更罕至的围墙方向跑。
然而，他刚转过身，还没跑出两步，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不，不是撞上。
更像是那个人早就等在那里，而他慌不择路，自己撞进了对方的领域。
郑杰被撞得一个趔趄，头晕眼花地抬头。
逆着清晨稀疏的天光，他看见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小径的出口处，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裤和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没系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只是那双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平静无波地看过来，落在他脸上，又缓缓移开，掠过他，看向他身后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林知遇。
是沈渡。
郑杰愣了一下。
他见过这个人，在食堂，那天林知遇就是跟这个人一起吃饭，后来季远那傻逼还闹了一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没等他想明白，沈渡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他。
然后，沈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
那弧度很淡，很冷，甚至带着一点……近乎玩味的审视。
然后，郑杰听到沈渡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低沉的磁性，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又清晰地传进郑杰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你似乎……” 沈渡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片刺目的鲜红，和断裂的画板，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只有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平静，“完成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完成的……比想象的还要好？
什么意思？
郑杰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沈渡，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更无法将眼前这个气质冷峻、显然非同一般的男人，和自己刚才失控伤人的行为联系起来。
然而，没等他问出口，甚至没等他再多想一秒钟——
从他身后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闪出两个穿着普通黑色夹克、身形精悍的男人。
动作快得他根本没看清。
下一秒，后颈传来一阵钝痛。
郑杰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被其中一个男人利落地接住，像拖一条死狗一样，迅速拖进了旁边更加茂密的冬青丛后，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小径上，又只剩下沈渡，和倒在地上的林知遇。
沈渡这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到林知遇身边。
他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昏迷不醒、额角伤口还在不断渗血、脸色苍白如纸的年轻画者。
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脸颊和脖颈，在灰白的石板上聚成小小的一滩，颜色暗红，触目惊心。
沈渡看了几秒。
他的目光很静，从林知遇紧闭的眼睛，滑到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再到他微微起伏的、显得异常脆弱的胸口。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褐色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去碰林知遇。
伤在头部，情况不明，贸然移动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他只是很平静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拨了一个号码。
“嗯。图书馆侧面，老槐树后面那条石板路。人伤了，头，流血。叫救护车。通知校方，封锁消息。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摊血和断掉的画板，补充道，“现场处理干净。”
挂断电话，他收起手机，双手插回风衣口袋。
就这么站在林知遇身边，静静地等着。
身影在清晨清冷的光线和幽静的小径背景下，显得有些料峭的孤独。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救护车声。
尖锐，急促，划破了校园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
学校的保安，医务人员，还有得到消息匆忙赶来的校方负责人，陆续出现在小径两端。
他们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林知遇，和站在一旁、气质卓然的沈渡，都愣了一下，但很快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
医务人员迅速检查林知遇的情况，进行简单的止血和固定，然后小心地将他抬上担架。
保安开始拉起警戒线，驱散闻声而来、渐渐聚集在路口好奇张望的学生。
校方负责人面色凝重，快步走到沈渡面前，低声说着什么，姿态恭敬中带着忐忑。
沈渡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始终落在被抬上救护车的林知遇身上。
担架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开口，对为首的医生说了句什么。
医生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担架上昏迷的林知遇，点了点头。
救护车的后门关上，警笛重新响起，朝着校外疾驰而去。
沈渡对校方负责人简单交代了两句，然后也转身，走向停在路口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
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
他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嘈杂。
黑色轿车缓缓启动，跟在救护车后面，驶离了这片刚刚发生过一场无声风暴的校园角落。
只留下那条被匆匆清理、但石板上依旧残留着淡淡暗红色痕迹的僻静小径，和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学生。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打架？还是意外？”
“我看到好多血！救护车都来了！”
“谁啊？伤得重不重？”
“不知道啊，没看清，就被抬走了……”
“刚才那个站在旁边的是谁啊？气场好强……”
“不认识，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吧……”
“啧啧，大清早的，真晦气……”
“快走快走，要上课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像潮水般蔓延开，又随着上课铃响，人群渐渐散去，而慢慢平息。
校园似乎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