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火候

医院的VIP病房很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淡雅香氛混合的味道,不刺鼻,但也算不上好闻。

加湿器在墙角发出极其低微的、持续的嗡嗡声,喷出细密的白雾,试图调节这过分干燥的、属于医院的特有空气。

窗帘拉着一半,过滤后的天光是柔和的灰白色,落在光洁的米色地板上。

林知遇躺在病床中央。

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只露出肩膀和手臂。

他身上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布料柔软,但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头,左侧额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边缘还隐约能看见一点渗出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绷带一直延伸到耳后,将他一侧的黑发也压住了些,露出清晰但失血的额角和下颌线。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淡淡的阴影,呼吸很轻,胸膛的起伏微弱而规律。

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即使在昏迷中,眉心也似乎习惯性地、极其轻微地蹙着一点,透出一种挥之不去的、源自骨子里的疲惫和不安。

氧气面罩松松地搭在口鼻下方,透明的管子里有节奏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手背上埋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而稳定地流入他青色的血管。

整个人躺在那里,像一个精致却易碎的琉璃人偶,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沈渡就站在病床边。

他已经脱了外面的风衣,只穿着里面那件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和那块设计简约的腕表。

他站得笔直,双手插在黑色西裤的口袋里,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知遇的脸上,从缠着绷带的额角,到紧闭的眼睑,再到苍白的嘴唇,最后又回到那圈刺眼的白色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焦急,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多少外露的情绪。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又无声合上。

陆怀瑾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咖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打扮得随意又矜贵。

他脸上带着那副惯有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致、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笑,踱步到沈渡身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病床上的林知遇。

看了几秒,陆怀瑾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又像是真心的感慨:

“你别说,沈渡,”他侧过头,看向沈渡没什么波动的侧脸,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你这个人吧,脾气是够差的,心也是够黑的。但这看人的眼光……”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知遇那张即使苍白虚弱、也难掩清俊轮廓的脸上,慢悠悠地补充道,“倒真是不错。”

沈渡没说话。

甚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依旧静静地看着林知遇。

仿佛陆怀瑾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就散了。

陆怀瑾似乎早习惯了他这副样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郑杰那边,已经送到场子了。”

他用了某个圈内人才懂的、带着隐晦意味的词,“那边的人看了,说长得太差,气质也猥琐,估计卖不出什么好价钱。最多……也就抵个路费辛苦费。”

他耸了耸肩,像是有点遗憾,又像是早已预料:“不过也正常。那种货色,本来也不指望能有多大价值。能处理掉,不给你添麻烦,就算不错了。”

沈渡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直到陆怀瑾说完,病房里重新陷入只有加湿器低鸣的寂静,他才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低沉平稳的质感,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可闻,却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处理干净。”

陆怀瑾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愉悦。

他点了点头,语气轻松:“放心。很干净。那种地方进去……下场,好不到哪里去。这辈子,估计是没机会再出来,也没机会再……碍任何人的眼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隐含的意味,却让人心底发寒。

沈渡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林知遇的脸。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嘴角那抹笑意里,多了点别的、更加耐人寻味的东西。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很轻地拍了拍沈渡的肩膀,然后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轻微的锁舌扣合声。

病房里,又只剩下沈渡,和昏迷的林知遇,以及那台不厌其烦、持续发出低鸣的加湿器。

沈渡站着没动。

窗外的天光似乎又暗了一些,云层更厚了。

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有些朦胧。

他看着林知遇苍白的脸,看着氧气面罩下微弱却平稳的呼吸,看着那圈象征着伤害和脆弱的白色绷带。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几天前的画面。

……

几天前。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华京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室内却一片寂静,只有新风系统低微的运转声。

沈渡独自坐在客厅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上。

他没开主灯,只开了沙发旁一盏落地阅读灯,暖黄的光晕将他笼罩在一小片温暖却孤寂的光圈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方形玻璃杯,杯底沉着巨大的球形冰,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诱人的光泽。

他并没有喝。

只是微微晃动着酒杯,看着冰块在酒液中缓慢旋转、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在他面前的黑色大理石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

屏幕是亮着的。

停留在微信的聊天界面。

而聊天框里,此刻正被一连串密集的、绿色的消息气泡疯狂刷屏。

“哥哥,你在忙吗?”

“哥哥,我错了,我不该乱发脾气。”

“哥哥,你看这是你给我新买的鞋子,好看吗?[图片]”

“哥哥,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啊?是不是生我气了?”

“哥哥,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哥哥,求你了,回我一句吧,就一句!”

“哥哥,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哥哥,你接电话啊!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你花了那么多心思!你不能就这么不要我了!”

“哥哥……我受不了了……你再不理我,我就去找林知遇!我去问清楚!是不是他勾引你!”

“哥哥……我求你了……你看看我……”

消息一条接一条,带着越来越浓的焦躁、不安、哀求,最后是隐隐的疯狂和威胁。

发送时间从下午持续到深夜,频率越来越高,措辞越来越失控。

是调色盘。

或者说,是顶着林知遇照片和模糊信息的郑杰。

沈渡垂着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屏幕上那些歇斯底里的文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厌烦,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低劣的闹剧。

他知道郑杰在屏幕那头是怎样的抓心挠肝,怎样的疑神疑鬼,怎样的被恐惧和嫉妒啃噬。

他也知道,在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真相后,只需要一点点冷处理,让这种不安和猜疑发酵,让郑杰觉得自己即将失去这棵摇钱树和虚荣来源,让那把名为嫉妒和失控的火,烧得再旺一些……

火候,就差不多了。

像郑杰这种人,骨子里是极度的自卑和贪婪混合出的扭曲产物。

平日里或许还能靠着那点虚伪的炫耀和掌控欲维持人样,一旦感觉到真正重要的东西即将失去,感觉到自己可能被打回原形,那么,再疯狂、再不计后果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

尤其是,当他认定了夺走他东西的罪魁祸首,是他平时就看不惯、又隐隐嫉妒的、那个安静沉默的室友时。

沈渡很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所以,他只需要轻轻推一下。

种子一旦种下,在郑杰那种偏执又愚蠢的脑子里,很快就会长成遮天蔽日的毒藤。

沈渡缓缓抬起拿着酒杯的左手,食指的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凉光滑的玻璃杯壁。

“嗒。嗒。嗒。”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璀璨灯火。

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林知遇……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那个在暴雨夜里递给他一束白色郁金香、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少年。

那个在花店里安静修剪花枝、手指被刺扎破也浑然不觉的兼职生。

那个在摊位前礼貌疏离、却能精准抓住他神韵画下肖像的画者。

那个在食堂被逼到脸色惨白、冷汗直流、却只会死死抠着自己手指的,患有焦虑症的年轻病人。

他确实……很有趣。

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却努力向着微弱光线伸展枝叶的植物,脆弱,安静,带着一种倔强的、不肯彻底沉沦的韧性。

身上缠满了来自过去的、名为恩情的荆棘,被一个偏执的恩人用道德绑架着,拖向泥潭。

却又在泥潭边缘,挣扎着,试图开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哪怕微不足道的花。

苦苦挣扎的……人啊。

沈渡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混合着未化的碎冰,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刺激感。

他放下空杯,玻璃底与大理石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屏幕上,郑杰最后一条消息,带着绝望的疯狂,定格在那里:“哥哥,这是你逼我的!”

沈渡看着那句话,眼神平静无波。

他知道,火候,到了。

……

回忆的潮水无声退去。

眼前依然是医院VIP病房安静的场景。

加湿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白雾袅袅。

林知遇依旧昏迷,呼吸微弱。

沈渡还站在床边,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窗外的天光更暗了,似乎快要下雨。

病房里的光线也因此变得更加朦胧,将他挺拔的身影和病床上脆弱的人,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灰白之中。

沈渡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向前挪了半步。

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朦胧的光线里,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他的指尖,悬停在林知遇缠着绷带的额角上方,大约一寸的距离。

没有触碰,只是那样悬停着。

仿佛在感受那伤口散发出的、无形的痛楚和脆弱,又像是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

他的目光,落在林知遇苍白的、紧闭的眼睑上,那上面有很长的、微微卷曲的睫毛,此刻安静地覆盖着,像栖息的黑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黏稠而缓慢。

加湿器的低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无人瞧见,沈渡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邃如寒潭的眼底,在这一片寂静和朦胧之中,极快地掠过了一抹极其幽暗、极其复杂的……异色。

太快了。

快得像错觉。

下一秒,那抹异色便已消失无踪。

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和深邃,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情绪。

他收回了悬停的手,重新插回西裤口袋。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和凝视,从未发生。

他只是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迈开步子,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脚步声很轻,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几近于无。

他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的一切。

病房里,重归彻底的寂静。

只有加湿器,还在不厌其烦地,喷吐着白色的水雾,笼罩着病床上那个昏迷的、对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无知无觉的年轻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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