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网恋

林知遇醒过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片白。

天花板,墙壁,甚至透过半拉窗帘洒进来的天光,都笼着一层这样的白。

然后,是头顶传来沉闷而持续的钝痛,集中在左侧额角,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敲,每一下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上方悬挂着透明的输液袋,和那根蜿蜒而下,细细的塑料软管,末端连接着他手背上一小块白色的胶布。

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而规律地坠落,汇入他的血管。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喉咙干得发紧,像有砂纸在摩擦。

“咳……” 他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声咳嗽立刻引来了动静。

“知遇?!”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惊喜和急切。

林知遇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声音来源。

是李慕陶。

他正站在床边的小柜子旁,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似乎刚倒完水。

看到林知遇睁开眼,他立刻放下杯子,几步就跨到床边,弯下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松了口气的表情。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慕陶连珠炮似的问,伸手想去碰林知遇的肩膀,又怕弄疼他似的,手悬在半空,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把枕头往上垫了垫,“你别动,慢点,我扶你。”

林知遇借着李慕陶的力道,一点一点地坐起来。

后脑和肩膀的肌肉有些僵硬,额角的钝痛因为体位变化而加剧了一瞬,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疼是不是?慢点慢点。” 李慕陶赶紧托住他后背,等他靠稳了,才松开手,转身把刚才倒好的温水端过来,递到他嘴边,“来,先喝点水。医生说你要多补充水分。”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林知遇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周围。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病房。

空间很大,很安静。

米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沙发,茶几,电视,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

窗外的景色被过滤过的光线柔化,看不出具体是哪家医院,但肯定不便宜。

空气里有很淡的香薰味道,试图掩盖消毒水的气息。

这不是他该住、也住不起的地方。

“我……” 他喝完了水,把杯子还给李慕陶,声音依旧有些哑,“我睡了多久?这是……哪里?”

“你昏迷了一整天了。” 李慕陶把杯子放回柜子上,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眉头紧锁,“这里是市一院的病房。是……是沈渡学长送你来的,也是他安排的。”

沈渡。

这个名字让林知遇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昏迷前最后零碎的记忆开始回笼,僻静的小路,郑杰狰狞的脸,砸过来的画板,尖锐的剧痛,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以及,似乎……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好像看到过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身影?

是沈渡?

“到底怎么回事?” 李慕陶看着他,语气严肃起来,“知遇,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医生说你是头部遭受重击,有轻微脑震荡,伤口缝了四针。谁干的?”

林知遇沉默了几秒。

他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左侧额角。

指尖隔着厚厚的纱布,能摸到下面清晰的肿胀感和缝合线的微微凸起。

钝痛随着触碰更加清晰。

“……嗯。” 他低声应道,垂下眼,看着白色被子上细密的纹路,“是郑杰。我们……起了点冲突。”

他没具体说冲突的起因。

那些关于网恋对象的质问,郑杰逻辑混乱的指控,还有他自己心底隐约升起的不安和猜测……都太混乱,也太……难以启齿。

而且,他自己也还没完全理清头绪。

“冲突?什么冲突能让他下这么重的手?!” 李慕陶显然不信只是一点冲突,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怒意,“这孙子,我早就看他不对劲!这几天鬼鬼祟祟的,还请假!原来躲着干这事!他人呢?跑哪儿去了?”

林知遇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被打晕了,后面就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看向李慕陶,问出了更关心的问题,“这病房……很贵吧?医药费……是谁……”

“是沈渡学长。” 李慕陶立刻接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感激,“他……他说他刚好路过,看到你受伤倒地,就赶紧叫了救护车,一路跟到医院,还垫付了所有的费用,安排了最好的病房和医生。”

他看着林知遇苍白虚弱的脸,叹了口气,“知遇,这次真的多亏了沈学长。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等你好了,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刚好……路过?

“沈渡……”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又是他。

似乎每次自己最狼狈、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这个人都会出现。

收留,解围,送医……一次比一次牵扯更深。

那份越欠越多的人情,像滚雪球一样,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却又无法拒绝,甚至……无法生出真正的反感。

因为沈渡的帮助,总是来得那么及时,那么……恰到好处。

不带施舍的意味,没有多余的追问,只是平静地处理,然后留给他一个相对安心的空间。

可越是如此,林知遇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就越发清晰。

他正想着,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在昏暗的病房里有些刺眼。上面跳跃着一个名字:季远。

林知遇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嘴唇抿得更紧。

李慕陶也看到了屏幕。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有些担忧地看了林知遇一眼,然后很识相地站起身。

“那个……知遇,你刚醒,需要休息。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自己注意身体,别想太多。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知遇抬起眼,对他很轻地点了下头,声音低哑:“嗯。谢谢。”

李慕陶又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还在执着震动的手机,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关上的声音落下,病房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嗡嗡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屏幕上,“季远”两个字,像某种不详的预兆,固执地闪烁着。

林知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胸口那股熟悉到令人窒息的沉闷感,又开始一点点漫上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借此驱散那股不适。

然后,他才伸出手,拿起了手机。

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喂?”

他刚发出一个音节,听筒那边就猛地炸开季远尖锐而带着哭腔和极致愤怒的咆哮,声音之大,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

“林知遇!!你到底在哪里?!我打了一天的电话!你一个都不接!你什么意思?!你又在躲我对不对?!你是不是又跟那个姓沈的在一起?!啊?!你说啊!”

声音里的控诉、委屈、恐慌,还有那种熟悉的、仿佛被全世界背叛的歇斯底里,隔着电波汹涌而来。

林知遇甚至能想象出季远此刻涨红着脸、眼镜歪斜、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额角的钝痛似乎因为这噪音而加剧了。

他用没打点滴的手按住太阳穴,声音很轻,带着极力压抑的疲惫:

“我出了点事。现在在医院。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聊,行吗?”

“出事?!”季远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猛地收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语气瞬间从愤怒转为一种扭曲的关切和紧张,“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了?!严不严重?!你在哪家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不用。”林知遇立刻拒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干脆,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冷硬,“现在已经没事了。只是需要休息。等我回去,我会找你。现在……我有点累。”

他说完,没等季远再开口,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骤然响起的忙音,林知遇握着手机,怔了几秒。

这是他第一次,近乎粗暴地挂断季远的电话。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给他继续纠缠的机会。

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隐隐对未知反应的恐慌。

他知道,以季远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等他回去,必然又是一场风暴。

可是……他真的累了。

身心俱疲。

头上的伤口在疼,脑子里昏沉沉的,那些来自郑杰的指控,沈渡模糊的身影,还有眼前这间昂贵到令他不安的病房……所有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需要静一静。

至少,现在,在这一方暂时的、与世隔绝的病房里,他想喘口气。

他放下手机,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额角的疼痛持续着,但更难受的是心里那种空茫的、无处着力的沉重感。

就在他试图放空自己,对抗着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烦乱时,病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

不轻不重,很有分寸。

林知遇睁开眼,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

沈渡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

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颜色是那种饱和度很低的、带着点做旧感的蓝,裤型修身,包裹着笔直的长腿,布料看起来柔软而有型。

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鞋面一尘不染。

上身是一件简单的黑色圆领短袖T恤,料子看起来柔软贴身,勾勒出平直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腹轮廓,领口和袖口的走线都极其工整。

没有戴眼镜。

头发似乎也随意地抓了抓,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减弱了些许平日那种清晰的疏离感和压迫感,整个人看起来年轻、清爽,甚至带着点……人畜无害的学生气。

如果忽略他过于出色的五官和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内敛而沉稳的气场的话。

他就这样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病床上的林知遇身上。

林知遇看着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冰凉的金属机身硌着掌心。

沈渡。

又是他。

昏迷前模糊的印象,李慕陶的话,还有此刻真人站在面前……所有的线索和画面,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开始在他因为受伤而有些迟钝而缓慢地拼接。

沈渡很自然地走过来,走到刚才李慕陶坐过的那张椅子旁,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回视着林知遇,从上到下,扫过他苍白的脸,缠着绷带的额角,最后落在他那双因为思索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上。

然后,沈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醒了?”沈渡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平稳低沉,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感觉怎么样?”

林知遇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渡,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此刻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两人之间隔着短短的距离,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加湿器喷出的细微水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聪明人之间打交道,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很多时候,不需要把话说透。

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一句看似平常的问话,底下可能已经暗流汹涌,交换了无数信息。

林知遇读懂了沈渡刚才那个眼神,和那句“感觉怎么样”底下,未曾明言的另一层意思。

他在等。

等自己问。

或者,等自己做出某种反应。

林知遇深吸了一口气。

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涌入肺叶,稍微压下了心头那点翻涌的惊悸和混乱。

他下意识地又握紧了手里的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沈渡,看着他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看着他那身价值不菲却刻意低调的打扮,看着他站在那里,明明是自己病房里的访客,却无形中散发着主人般的气场。

然后,林知遇缓缓地张开了口。

声音因为干涩和紧张而有些低哑,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你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紧紧锁着沈渡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最终,选择了那个在郑杰混乱的指控中出现过、此刻想来却最有可能接近真相的称谓,“郑杰的……网恋男友?”

话音落下。

病房里,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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