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转账

日子又缓缓向前挪了一些。

像生了锈的齿轮,咬合艰难,发出滞涩的声响,但终究是在动。

距离交换生资格报名截止,还有五天。

林知遇心里那点被五万块砸出的惊涛骇浪,经过这几日沉默的冲刷,渐渐平息下去。

他不再计算每天打几份工能攒下多少,也不再对着那份通知书发呆。

他把那张轻飘飘的纸塞进了书架最底层,用几本厚重的画册压住,像埋葬一个不合时宜的梦。

留在国内,也有机会。

他这样告诉自己。

周教授也说过,他的基础扎实,肯用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闯出一片天。

只是……那片天,终究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的,朦胧,遥远,少了佛罗伦萨阳光那种直抵心底的、灼人的热度。

这天傍晚,他在花店做完最后一个订单。

是一束探望病人的百合,他仔细修剪掉多余的叶子和微微焦黄的花瓣,用淡紫色的雾面纸包裹好,系上银灰色的丝带。

动作熟练,安静,指尖偶尔被花茎的毛刺刮到,也只是轻轻蹙一下眉。

结完账,走出花店。

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将夜晚点缀出虚假的暖意。

他拉紧身上单薄的旧外套,把手插进口袋,朝着公交站的方向慢慢走去。

就在他等车的间隙,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的提示音。

他拿出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刺眼。

是一条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

他漫不经心地划开,目光扫过那一串数字。

然后,他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入账金额:15,000.00 元。

汇款人:季远。

林知遇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瞬间冰凉,然后迅速变得滚烫。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笔对他而言堪称巨款的数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是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一万五。

季远?

季远给他打了一万五?

那天傍晚在宿舍楼下,季远那些磕磕绊绊的话,那些带着不甘和挣扎的谦让,那句苍白无力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像潮水般猛地涌回他的脑海。

他当时只觉得荒谬,只觉得那是季远另一种形式的捆绑和情绪勒索。

他甚至为此发了火,说了重话。

他从未想过……季远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在想办法。

而且,是用这种方式,拿出了这样一笔钱。

季远哪里来的钱?

他自己平时也节俭,甚至有些拮据。

这一万五……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巨大的震惊和茫然,瞬间攫住了林知遇。

他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反复确认了汇款人姓名和账号尾号,甚至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疼痛清晰地传来,告诉他这不是梦。

季远……真的打算放弃他自己的机会。

这个认知,比那五万块的天堑更让他难以承受。

季远这笔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以为早已冷硬麻木的心上,烫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冒着焦糊味的窟窿。

他猛地按熄了手机屏幕,像是怕那光烫伤眼睛。

胸腔里的心脏狂跳着,撞得肋骨生疼。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车流,人流,闪烁的霓虹,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下一秒,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学校的名字,没一会儿便下了车,朝着法学院宿舍楼的方向,拔腿就跑。

他跑得很快,很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凌乱的喘息。

额角刚刚愈合的伤疤在奔跑中隐隐跳动,带来细微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季远,问清楚,这钱怎么回事?他到底想干什么?

法学院宿舍楼比他们艺术系的旧一些,墙壁上爬满了枯藤。

林知遇一口气冲上五楼,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顾不得平息呼吸,凭着模糊的记忆,冲到547宿舍门口,也顾不上敲门,直接一把推开了虚掩的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宿舍里只有一个男生,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一脸惊愕地看着门口这个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的不速之客。

“你谁啊?” 男生皱眉,语气不善。

林知遇喘着气,目光急急扫过宿舍。

四张床铺,靠窗那张下铺是季远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也干净,但人不在。

“季远呢?” 林知遇的声音因为奔跑和急切而有些劈叉,他盯着那个男生,“季远在哪里?”

男生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些发毛,又看了看他额角那道浅粉色的疤,戒备地往后挪了挪椅子:“季远?他回来没多久,放下东西就又出去了。你找他啊?有什么事吗?”

出去了?

林知遇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晚了,他能去哪里?

平时这个点,季远要么在图书馆,要么就在宿舍。

如果不在……

他没理会男生的问话,也顾不上道歉,转身退出了宿舍,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找到季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单调的“嘟——嘟——”声。

一声,又一声。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无人接听。

自动挂断。

林知遇的脸色更白了。

他挂断,又重拨。

还是无人接听。

这么晚了,不接电话,他会去哪里?

……

城市的另一端,远离大学城的喧嚣,是一片新兴且地价昂贵的商务区。

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反射着冰冷璀璨的光。

这里行人稀少,只有穿着制服的保安在特定的区域巡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校园截然不同的、规整而疏离的气息。

在这片光鲜楼宇的深处,有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

路的尽头,矗立着一栋风格独特的建筑。

它不像周围的写字楼那样高耸入云,只有四五层的样子,但占地很广,外观是极简的深灰色石材和大幅落地玻璃的结合,线条利落冷硬。

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门侧一个不起眼的、泛着暗金色金属光泽的抽象徽记。

整栋建筑在精心设计的灯光映照下,显得低调、奢华,又透着一种神秘的排他性。

季远就站在这栋建筑斜对面,一棵树下。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背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双肩包,双手紧紧插在口袋里,肩膀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瑟缩着。

他戴着那副惯常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巨大的犹豫和挣扎,死死盯着对面那栋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的建筑。

寒风卷过空旷的街道,吹得他脸颊生疼,也吹乱了他额前细软的头发。

他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无序地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去,还是不去?

可是……钱。

他需要钱。

林知遇需要钱。

那一万五,是他拼凑了所有,甚至卖掉了那台他用来做模拟法庭答辩练习的二手笔记本电脑,才勉强凑出来的。

远远不够。

杯水车薪。

而眼前这栋建筑,可能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快速弄到剩下三万五的……途径。

他在树下已经站了快半个小时。

手指在口袋里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却无法驱散心底的恐惧。

几次,他几乎要转身离开。

算了,林知遇不出国就不出国吧,留在国内也挺好。

他们就这样互相拖累着,在泥潭里挣扎一辈子,也好过……好过踏入这未知的、显然不会是什么好地方的深渊。

就在他最后一次下定决心,咬紧牙关,准备挪动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逃离这个地方时——

“季远!”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他太久太久未曾听过的轻快而温暖的笑意,忽然在他身侧不远处响起。

季远浑身剧震,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就在那栋建筑气派的大门旁,灯光相对明亮些的廊檐下,林知遇正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干净明朗的笑容,正冲他用力地招手。

傍晚的风吹动他额前柔软的黑发,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旧卫衣,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就像……就像很多年前,在福利院后面的小河边,他们一起偷偷捞小鱼时那样。

没有阴霾,没有重负,只有属于少年纯粹的快乐和生机。

季远呆呆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记了。

知遇……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还笑得这么开心?

他看着他,看着那抹笑容,那久违的,让他心底最深处某个地方微微发酸发胀的笑容。

有多久了?

自从那件事之后,自从那些沉重的亏欠像枷锁一样捆住两人,林知遇就再也没有这样对他笑过。

他的笑容总是很淡,带着疏离,或者疲惫,或者更深的东西。

像蒙尘的珍珠,失去了原本温润的光泽。

可此刻,眼前的林知遇,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季远的心跳漏了无数拍,狂喜、酸楚和巨大茫然的情感,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想问他怎么来了,想朝他跑过去。

然而,就在他迈出脚步的刹那——

一阵更猛烈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廊檐下,林知遇的身影,就像被风吹散的雾气,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就在季远眼睁睁的注视下,迅速变得透明、模糊,最后……彻底消散在了冰冷的空气里。

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栋建筑冰冷的石材墙面,和门廊下空无一人的景象,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痴妄。

季远猛地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对着那片虚无的空气。

巨大的失落,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瞬间佝偻下身体,几乎无法呼吸。

“知遇……”

他喃喃地,发出破碎的气音。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呜咽。

是幻觉。

只是他太想看到他那样笑,太想回到过去,太想……

他缓缓地直起身,看着对面那栋在夜色中沉默如巨兽的建筑。

灯光冰冷,线条锋利。

那里没有林知遇的笑容。

可是……

林知遇需要那五万块。

那个虚幻的笑容,那个消失的身影,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心里那点可怜的奢望。

如果没有钱,林知遇就去不了佛罗伦萨。

他就会继续留在这里,继续被季远捆绑,继续活在泥泞和阴影里,永远也……不会再那样笑了。

而自己……反正已经这样了。

烂命一条,拖着也是拖累。

如果能用这副早已不干净、不值钱的躯壳和灵魂,换林知遇一个挣脱枷锁、飞向光明的机会……

好像……也不亏。

季远看着那栋建筑,镜片后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挣扎和犹豫,

渐渐熄灭了。

他深吸了一口空气,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不再是犹豫的、想要逃离的脚步,而是朝着那栋建筑大门,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靴子踩在冰冷光滑的石板路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

走到那扇厚重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玻璃门前,他停下。

门内站着两个身穿黑色制服、身形高大、面无表情的安保人员,目光落在他身上。

季远抬起头,迎上那两道审视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

他努力挺直了因为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背脊,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润了润干涩得快要冒烟的喉咙,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哪怕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是……是沈先生推荐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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