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首赢

林知遇站在547宿舍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着。

他刚刚又拨了一遍季远的电话,依然是漫长的忙音,最终自动挂断。

季远那张总是带着点神经质紧绷的脸,那双藏在眼镜后面、时而控诉时而偏执时而流露出某种绝望退让的眼睛,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还有那些破碎的、属于福利院灰暗时光的记忆,季远把唯一半个馒头偷偷塞给他,季远在他被大孩子欺负时挡在前面,尽管自己抖得更厉害,季远在那些寒冷孤寂的夜晚,挨着他睡,小声说“知遇,我们以后要有自己的家”……

恩情与锁链,愧疚与窒息,像两股拧在一起的毒藤,将他们死死缠绕,谁也挣脱不开。

他曾那么想逃开,那么厌烦这种捆绑。

可当那一万五的入账通知冰冷地躺在手机屏幕上时……林知遇才发现,那藤蔓早已长进了他的骨血里。

割开,是会死人的。

哪怕那个人用恩情勒得他几乎窒息,哪怕他们之间的情分早已扭曲变质,面目全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指尖在通讯录里快速下滑。

掠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最后,停在了一个备注为“杜哥”的联系人上。

这个名字,和它背后所代表的那段混乱、肮脏、他以为早已彻底摆脱的过去,像一道陈年的伤疤,此刻被他亲手撕开。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按了下去。

听筒里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一个带着明显市井气、尾音微微上扬的男声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哟——小知遇?”

声音里透着熟稔,甚至有那么点虚伪的亲热。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多久没联系了?怎么,最近手头又紧巴了?缺钱?”

林知遇闭了闭眼,喉咙发紧,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异常干涩平稳:

“我……十分钟后过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响起一声短促的笑,像是意料之中,又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味。

“行啊,没问题!随时欢迎!” 杜哥的声音提高了些,背景的嘈杂似乎也被他挥开,“今天场子正热闹着呢,好几个手气旺的,红着眼睛往里押。你过来,正好,说不定能沾点运道!”

沾点运道?

林知遇嘴角扯动了一下,扯不出任何弧度,只尝到一点铁锈般的苦涩。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宿舍。

推开门,屋里没人,李慕陶大概还没回来,何子洲的床帘拉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走到自己柜子前,拿出那件最厚实但也最旧的黑色羽绒服穿上,拉链拉到顶,遮住下巴。

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是他攒下来应急的,总共不到八百块。

他捏了捏那薄薄的一叠,塞衣服内侧口袋。

然后,他拉开门,准备出去。

刚走到走廊,迎面碰上哼着歌、甩着钥匙串回来的何子洲。

“哎?知遇?” 何子洲看到他这副行色匆匆、脸色苍白的样子,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林知遇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空,又有些冷,声音很低:

“有事,出去一趟。”

说完,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外套宽大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何子洲站在原地,看着他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奇奇怪怪的……”

也没多想,转身掏出钥匙,打开了211的门。

……

城市的另一端,与外部极简的冷感截然不同,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挑高空间,光线被精心设计成一种朦胧的、带着暖金色调的昏黄,既不刺眼,又能清晰照亮每一寸奢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昂贵的、复合型的香氛,底层是沉稳的木质调,上层却飘着一丝甜腻的、属于酒精和欲望的微醺气息。

厚重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只有低沉的、被音响系统过滤得格外有质感的爵士乐,像背景烟雾一样缓缓流淌。

季远被那个穿黑色制服、耳戴微型麦克风、面容英俊却眼神冷漠的男人领着,穿过一道又一道自动滑开的、质感厚重的暗色木门。

每一道门后,景象都略有不同,但核心不变——赌桌。

一张张宽大光滑的赌桌,像沉默的巨兽,盘踞在空间各处。

桌面铺着墨绿色的厚绒,边缘镶嵌着冰冷的金属。

穿着统一制服、神情专注到近乎漠然的荷官站在桌后,手指翻飞,动作精准得像机器。

围着赌桌的人们,衣着光鲜,男士大多西装革履,女士则妆容精致,衣裙华美。

他们或坐或站,姿态看似放松,但眼神却紧紧黏在桌面那些小小的纸牌或旋转的轮盘上,闪烁着兴奋、贪婪、焦灼的光。

这里没有普通赌场那种乌烟瘴气、人声鼎沸的混乱。

交谈声都压得很低,笑声也显得克制。

但正是这种刻意的优雅和安静,反而将那种赌徒特有的紧张和狂热衬托得更加赤裸和压抑。

赢家嘴角勾起一丝矜持的、心照不宣的笑意,输家则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桌面,或是猛灌一口手边价格不菲的酒水,眼神里全是不甘和下一把翻盘的狂热。

季远像是闯入异世界的流浪儿,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旧外套和双肩包在这里格格不入得像一个丑陋的补丁。

周围那些似有若无扫过的目光,带着评估、玩味或纯粹的漠视,像细针一样扎在他皮肤上。

他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灰尘的旧球鞋鞋尖,耳膜里是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几乎要盖过那该死的爵士乐。

黑衣男人领着他走到一张相对靠边的赌桌前。

这张桌子玩的是扑克,桌上人不多,只有三位玩家。

荷官是个三十岁左右、妆容一丝不苟的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衫,戴着白手套,面无表情。

“季先生,请坐这里。” 黑衣男人拉开一张空着的豪华高背椅,对季远比了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模式化的微笑。

季远僵硬地坐下,椅子柔软舒适得让他如坐针毡。

他对面坐着一位穿着深蓝色丝绒西装、指间夹着一支雪茄的中年男人,正微微眯着眼打量他,目光像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另外两位玩家,一男一女,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就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牌面。

黑衣男人微微俯身,靠近季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速平缓地介绍:“季先生,这里是初级桌,盲注较小。规则很简单,每人发两张底牌,之后分四轮公共牌,您可以跟注、加注或弃牌。最终用您的两张底牌和五张公共牌组合出最大牌型,与其他玩家比较。需要我先为您演示一局,或者您有哪里不明白吗?”

季远喉咙发干,他连扑克都很少玩,更别说这种听起来就复杂的玩法。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立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麻、麻烦你,说一下……下注的……额度。”

黑衣男人嘴角的弧度似乎几不可察地加深了毫米。“当然。本桌最小盲注100,最大买入5000。请问季先生,您需要兑换多少筹码?”

季远口袋里,只有那两千三百块。

是包括了他下个月饭钱的所有现金。

他手心全是冷汗,粘腻冰凉。

他颤着手,从衣服内袋里掏出那个破旧的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红色钞票都拿出来,数也没数,推到黑衣男人面前。

“就……就这些。” 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黑衣男人看了一眼那叠皱巴巴、面额不一的钞票,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伸手拿起,甚至没有清点,只是对旁边侍立的一位穿马甲的服务生微微颔首。

很快,一小摞颜色暗沉、质地冰凉、边缘镶嵌着细小金属片的圆形筹码被放在了季远面前。

面额都是最小的,100。

“祝您好运,季先生。” 黑衣男人退后一步,重新隐入昏暗的背景里,像从未出现过。

荷官开始洗牌。

塑料扑克牌在她手中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哗哗”声,像死神的低语。

第一局。

季远根本看不懂牌面大小,他死死捏着发到手中的两张扑克牌,边缘几乎要被他汗湿的手指捏破。

他学着对面男人的样子,看了一眼,心脏狂跳。

一张红桃K,一张黑桃9。

大吗?他不知道。

公共牌一张张翻开。

季远只觉得眼花缭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能紧紧盯着对面男人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什么。

对方始终很平静,只在最后一张公共牌翻开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下注。” 荷官的声音没有起伏。

季远前面的玩家都选择了跟注或加注,筹码被推向彩池中央,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轮到季远。

他额角的冷汗滑了下来。

他看看自己手里湿漉漉的两张牌,又看看桌面上那五张花里胡哨的公共牌,再看看对面男人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他想弃牌。

这太可怕了。

可……弃牌,他的100块盲注就没了。

他总共只有2300块,相当于23个盲注。

输掉一个,就少一个。

而他要挣的,是三万五。

不,是剩下三万五。

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

鬼使神差地,在荷官再次平淡地看过来时,他颤抖着手,推出了一个100的筹码。

“跟注。”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摊牌。

季远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赢的。

他只知道,当荷官用她那没有感情的声音宣布“红桃同花胜”,并将彩池中央那一小堆筹码推到他面前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面前的筹码,从可怜的23个,变成了……大概50多个?

他赢了?

就这么……简单?

对面那个穿丝绒西装的男人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中的牌轻轻扣在了桌上。

那眼神,季远看不懂,只觉得背脊发凉。

但赢钱的瞬间,那种血液冲上头顶的微醺感和虚脱般的兴奋,是如此真实。

仿佛黑暗中真的出现了一丝微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面前那堆属于他,却仿佛散发着诱人热度的筹码,眼底深处,那点被恐惧和绝望压制的赌性,悄然探出了一点头。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厂区深处。

锈蚀的红色铁皮墙,破碎的水泥路面,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垃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

与季远所在的高级会所天差地别。

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嵌在砖墙里,门口挂着两盏昏黄得快要熄灭的灯泡,在地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光影。

门上了锁,是那种老式的大铁锁,铁链有小孩手臂粗。

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廉价化纤衬衫、下身是皱巴巴黑裤子、嘴角斜叼着一根牙签的男人,正靠在门边的砖墙上,百无聊赖地剔着牙。

灯光将他那张带着疤痕、胡子拉碴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远处传来脚步声。

花衬衫男人眯起眼,朝声音方向看去。

当看清来人时,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呸”一声将牙签吐到地上。

“哟嗬——!真是小知遇啊!” 他站直身体,拖着腔调,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稀客稀客,杜哥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地儿了呢!”

林知遇走到他面前。

昏黄的灯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额角的疤痕在阴影里不太明显。

他看着杜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两口枯井。

“杜哥。” 他叫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哎!” 杜哥应得响亮,走过来,很熟稔地伸手想拍林知遇的肩膀,被林知遇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避开。

杜哥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也不尴尬,嘿嘿笑着收回,搓了搓手。

“老规矩?” 杜哥问,小眼睛里闪着精光。

林知遇点了点头。

没说话。

“得嘞!” 杜哥转身,冲着门口阴影里晃了晃下巴。

那里原本站着两个像背景板一样沉默的男人,此刻动了。

一个胳膊上纹着褪色的青龙,一个脖子上有道疤,都叼着烟,烟雾在昏光里袅袅升起。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动作麻利地掏出钥匙,哗啦哗啦地打开那把沉重的大铁锁,又将缠绕的铁链一圈圈解开。

“嘎吱——呀——”

生锈的铁门被两人用力向里推开一道缝隙。

瞬间,一股热浪混合着浓烈到呛人的烟味、汗臭味、劣质香水味,以及一种更原始的、属于金钱和欲望发酵后的腥臊气,猛地从门内扑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嚣。

“操他妈的!又爆了!老子不信这个邪!”

“再来!再来一局!老子还有钱!还有!”

“给我押!全押上!这把一定翻盘!!”

“求你了,再借我一点,就一点!我马上就能赢回来!我手气已经转了!”

“滚开!别他妈挡老子财路!”

“哈哈哈!赢了!老子赢了!通吃!!”

嘶吼,咒骂,狂笑,哀求,哭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且肮脏的沥青,翻腾着,冒着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门内光线昏暗,烟雾弥漫,人影幢幢。

几张破旧的绿色绒布赌桌旁挤满了人,个个面红耳赤,眼睛充血,死死盯着旋转的轮盘、跳动的骰子或荷官手中的牌。

空气中钞票和廉价筹码飞舞,汗水和唾沫横流。

这里是欲望最赤裸的斗兽场,文明的外衣被彻底撕碎,只剩下最原始的贪婪和疯狂。

林知遇站在门口,面对着眼前这熟悉到令人作呕的一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连厌恶都显得很淡。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仿佛他离开的这些年,不过是出门买了包烟。

这里一切都没变。

腐烂的,腥臭的,让人窒息的。

连同他自己,好像也从未真正离开过。

旁边的杜哥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两支劣质香烟,自己叼了一支,另一支递到林知遇面前。

林知遇垂下眼,看着那支烟。

过滤嘴已经有些变形,烟丝露出一点。

然后,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接了过来,夹在指间。

杜哥咧开嘴,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窜出一朵摇晃的黄色火苗。

他凑过来,先给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喷出一股浓烈的蓝灰色烟雾,然后才将火苗递到林知遇面前。

林知遇微微侧头,就着那朵跳动的、不甚稳定的火,点燃了唇间的香烟。

猩红的光点,在他苍白的面容前,明灭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

劣质烟草辛辣呛人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冲入肺管,带来一阵带着痛感的灼烧。

他闭上眼,缓缓地将烟雾吐出。

白色的烟圈融入门内涌出的、更浓重的污浊空气里,不分彼此。

杜哥在一旁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和冷漠的侧脸,嘿嘿低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后背。

“走,小知遇,杜哥带你进去,玩玩。”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