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输赢
门内的世界，是煮沸的地狱。
浑浊的烟雾几乎凝成实质，在昏暗发红的灯光下翻滚。
汗味、烟臭、劣质酒精和某种说不清的体液馊味混合在一起，冲得人脑仁发疼。
嘶吼、咒骂、狂笑、嚎哭，各种声音像无数把钝锉刀，来回刮擦着耳膜。
几张破绿绒桌子旁挤满了人。
个个眼睛充血，面目扭曲，有的脱了上衣露出精瘦或肥腻的胸腹，有的把头发抓成了鸟窝。
钞票、硬币、还有各种面额可疑的塑料筹码，在油腻的桌面上堆叠、滑动、被粗暴地扫进扫出。
杜哥熟门熟路地拨开人群，像条滑溜的泥鳅。
他后头跟着林知遇。
林知遇脸色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额角那道浅疤泛着淡淡的粉。
他微微垂着眼，避开那些癫狂的视线和挥舞的手臂，脚步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污浊黏腻的地面上，没半点犹豫。
“让让！都他妈让让！”杜哥扯着嗓子，一巴掌拍开一个堵在路中间、盯着轮盘眼睛发直的中年男人，“没看见来高手了？滚一边去！”
那男人踉跄一下，回头想骂，看见是杜哥，又看见他身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年轻面孔，嘴里咕哝两句，悻悻地让开了。
杜哥把林知遇带到最里面一张桌子前。
这张玩的是德州扑克，比外面那些单纯比大小、押单双的看起来文雅点，但围着的赌徒面目同样狰狞。
桌布绿得发黑，边角破了，露出底下脏兮兮的海绵。
荷官是个秃顶的胖男人，穿着件分不清颜色的汗衫，嘴里叼着烟，眯着眼发牌。
“就这儿了，小知遇。”杜哥用力拍了拍林知遇的后背，力道不轻，拍得林知遇往前倾了一下，“这可是你最拿手的，嘿！就看今晚老天爷赏不赏你这口饭了！”
林知遇没应声。
他拉开一张歪腿的塑料凳坐下，从衣服内袋里掏出那叠八百块。
钞票皱巴巴，带着他的体温。
他把钱放在面前脏污的桌面上。
胖荷官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手边一个铁盒里数出一小堆廉价的彩色塑料片，推到林知遇面前。
最小的面额，50。
林知遇拿起一片，塑料边缘有些毛刺，硌手。
他捻了捻，放下。
第一局开始。
发牌。
两张暗牌轻飘飘落到他面前。
林知遇用指尖掀起一角，很快扫了一眼。
红桃7，草花J。
不大不小，一手典型的垃圾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牌扣好，手指压在上面。
公共牌一张张翻开，桌边的呼吸声随着牌面变化时而粗重时而屏住。
有人咧嘴笑，有人低声咒骂。
下注轮到他。
前面的赌徒已经推了筹码进去，嚷嚷着“跟！”
“加一百！”
林知遇看着牌面，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两张。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概率，胜算低得可怜。
他手指在塑料筹码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很干脆地将两张暗牌滑向荷官。
“弃牌。”他的声音不高，混在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胖荷官麻木地将他那张50的盲注筹码拨入彩池。
“操！这就怂了？”旁边一个满口黄牙的瘦子啐了一口。
杜哥在旁边“啧”了一声，摇摇头，嘟囔：“开局不利啊……”
林知遇没理他们。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彩池里的筹码被赢家喜笑颜开地拢走。
八百块本金，少了一些。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服的拉链头。
……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季远坐在那张宽大光滑、铺着墨绿色厚绒的赌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僵硬得像块木板。
他面前的筹码堆高了一小摞，不再是之前那些可怜且最小面额的暗色圆片，而是一些银色镶边、触手冰凉的方形筹码。
每一个，代表1000。
他刚刚又赢了一局。
赢得莫名其妙，又仿佛理所当然。
当荷官用她那没有感情的悦耳声音宣布“三条胜”，并将一堆筹码推到他面前时，季远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虚脱般的狂喜。
面前的筹码，粗略一看，已经过万了。
一万。
距离五万，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他舔了舔干得发痛的嘴唇，拿起一枚银色筹码。
沉甸甸的，边缘冰凉光滑，上面蚀刻着繁复的花纹，中心是一个抽象的徽记。
这质感，这重量，和他口袋里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截然不同。
它更像某种……凭证。
通往某个世界的凭证。
坐在他对面，那个之前穿丝绒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妆容精致、戴翡翠耳环的年轻女人。
她看了季远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评估，然后淡淡收回视线，专注地看着自己新发的牌。
荷官开始新一轮洗牌。
塑料牌在她戴着白手套的手中飞舞，发出规律而诱人的声响。
季远捏紧了手里的筹码。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稍稍压下了心底那阵不真实的燥热和……越来越清晰的渴望。
再来一把。
也许，再赢一把，就能凑够两万。
不，三万……说不定，运气好的话……
……
肮脏的绿绒桌旁，林知遇迎来了第二位对手。
一个满身酒气、眼睛通红的光头大汉。
他一来就咋咋呼呼，把一叠脏兮兮的钞票拍在桌上，换了筹码，嚷嚷着“老子要通杀！”
牌局开始。
林知遇这把的底牌不错，一对黑色的8。
公共牌翻出三张，有一张8。
他有了三条。
胜算很大。
他不动声色，跟注，加注。
光头大汉显然牌面也不错，跟得很凶，嘴里不干不净。
最后一张河牌翻开。
是一张无关紧要的散牌。
光头大汉眼睛一亮，猛地将自己面前大半筹码推了出去：“全押！小子，跟不跟？！”
全押。
桌上筹码加起来，已经超过林知遇剩余本金的两倍。
如果他跟，赢了，瞬间翻盘。
输了，立刻出局。
林知遇看着对方那副志在必得、却又隐隐透着虚张声势的表情。
又仔细看了看公共牌面，计算着对方可能的手牌范围。
三条8，不小，但也不是绝对无敌。
对方可能是顺子听牌没成，也可能是两对，甚至可能是偷鸡。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周围的嗡嗡声似乎都低了点，好几道目光钉在他身上。
杜哥凑近了些，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烟味：“牌不错？干他丫的！”
林知遇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所剩无几的彩色塑料片。
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将两张暗牌翻过来，盖在桌上。
“弃牌。”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操！！”光头大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筹码跳了一下，他脸上闪过明显的错愕和懊恼，随即变成更深的赤红，“妈了个巴子！孬种！”
荷官面无表情地将彩池推给光头大汉——他亮出底牌，只是一对可怜的9。
他在偷鸡，而且成功了，吓跑了林知遇的三条。
周围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和叹息。
林知遇面前，只剩最后两枚50的塑料片。
杜哥在旁边重重叹了口气，掏出那包劣质烟，抖出一支，递到林知遇面前。
林知遇没看他，只是伸出手，准确地将烟夹在指间。
杜哥“咔嚓”打着火，凑过来。
林知遇微微偏头，就着那朵跳动的火苗，点燃。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滚入肺腑，带来熟悉的灼痛，也带来一丝扭曲的镇定。
他缓缓吐出烟雾，白色的烟霭模糊了他苍白的面容和没什么情绪的眉眼。
第三局。
新上桌的是个干瘪沉默的老头。
林知遇用最后100块盲注，拿到了AQ不同花。
公共牌很帮忙，翻出了顺子听牌的可能。
他谨慎地下注，跟注。
老头似乎牌力一般，跟得犹豫。
河牌落下，一张完美的J，让他组成了顺子。
摊牌。
老头只是一对小小的4。
荷官将一小堆筹码推到林知遇面前。
不多，但让他那濒临破产的本金，勉强回到了起跑线附近，甚至多了那么一两百。
赢了。
赢得侥幸，赢得微不足道。
林知遇将赢来的筹码拢到一起，和原本那些混在一起。
依旧是一小堆廉价的彩色塑料。他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是拿起一枚，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放下。
……
高级会所里，季远被那个黑衣男人引导着，离开了刚才那张初级桌，来到大厅更中央的一片区域。
这里的赌桌更少，间距更大，灯光也更集中。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氛似乎浓了一些，背景的爵士乐换成了更舒缓、更不易察觉的钢琴曲。
坐在桌边的人，看起来也更加体面。
交谈声几乎低不可闻，每个人都显得从容、克制，但眼神深处的锐利和算计，却比外面那些毫不掩饰的赌徒更加令人心悸。
季远被安排在一张新桌前。
这张桌的盲注，直接跳到了1000。
他面前那些刚刚赢来的、沉甸甸的银色筹码，在这里，只够换十个最小的圆形筹码，深紫色，边缘烫着金，冰冷，厚重。
他坐下来，手心又开始冒汗。
周围那种无形的压力，比刚才更甚。
牌局开始。
他拿到的底牌是KQ同花。
不错。
他心跳加速，跟注。
公共牌翻出，有同花听牌的可能，但也给了对手顺子的机会。
他加注，对手跟注。
转牌，河牌……牌面变得复杂。
最终摊牌。
对手亮出了小小的顺子。
季远看着自己那手漂亮的KQ同花，在对方那副不起眼的顺子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荷官用她那悦耳而冰冷的声音宣布胜负，然后，将他押在彩池中央，足足五个深紫色筹码，五千块，轻轻拨到了对手面前。
五千。
瞬间蒸发。
季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颤抖。
他看着自己面前瞬间缩水一半的筹码堆，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闷痛得无法呼吸。
刚才一路赢上来的虚幻热意，瞬间被这盆冰水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想寻找那个黑衣男人的身影，想从对方那模式化的笑容里得到一点指示或安慰。
但黑衣男人只是站在不远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季远收回目光，死死咬住下唇内侧。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不能慌。
还有筹码。
还有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荷官手中新一轮洗好的牌。
……
仿佛是某种无形齿轮的咬合，是深渊两岸摇摆不定的天平。
当季远在那张高级赌桌上，屏住呼吸，看着荷官翻出最后一张完美的河牌，完成了他几乎不敢奢望的同花顺，将对手面前小山般的深紫色筹码尽数扫到自己面前时，他那缩水的本金不仅瞬间回血，更膨胀到了一个让他头晕目眩的数字，三万。
深紫色的圆片，在他面前堆成了诱人的一小堆。
冰冷的质感，此刻仿佛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三万。
距离五万，只差最后两步。
耳边似乎有虚幻的礼花炸响，血液在太阳穴鼓噪。
黑衣男人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侧，声音平稳无波：“季先生，手气很好。楼上有更合适的桌，您有兴趣看看吗？”
季远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因为连续的精神高度集中和突然的巨额进账而布满了血丝，但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点了点头。
而在地狱般浑浊的另一端，林知遇面前的廉价彩色塑料片，正以一种稳定而残酷的速度减少。
赢一把，输两把。
再赢一小把，紧跟着连输三四把。
他像最老练也最绝望的渔夫，在惊涛骇浪里勉强抓着那块破舢板，不被一个浪头彻底打翻，却也永远靠不了岸。
每一次弃牌都精准而及时，保住所剩无几的本金，每一次下注都谨慎到吝啬，赚取着微不足道的利润，转眼又在下一局更大的风险前被迫吐出。
他脸色越来越白，夹着烟的手指却稳得可怕，只有微微颤抖的烟灰泄露着这具身体承受的极限压力。
杜哥早就不在旁边聒噪了，只是眯着眼看着，偶尔啧一声，不知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筹码在季远手中滚雪球般膨胀，一路绿灯，仿佛命运今夜独宠这孤注一掷的灵魂，将他径直送往更幽深、赌注更惊人的未知牌桌。
筹码在林知遇指间如流沙般消逝，一路红灯，任凭他如何挣扎、算计、在悬崖边游走，总在即将触及一线生机时，被更大的旋涡拖回冰冷的绝望。
他守着的，始终是那点可怜巴巴的、随时会湮灭的彩色塑料，与季远面前那座深紫色的、冰冷而耀眼的小山，隔着两个无法相通的世界，遥遥相对，演绎着同一夜，截然相反、却又被无形丝线死死缠绕的宿命。
浑浊的烟雾几乎凝成实质，在昏暗发红的灯光下翻滚。
汗味、烟臭、劣质酒精和某种说不清的体液馊味混合在一起，冲得人脑仁发疼。
嘶吼、咒骂、狂笑、嚎哭，各种声音像无数把钝锉刀，来回刮擦着耳膜。
几张破绿绒桌子旁挤满了人。
个个眼睛充血，面目扭曲，有的脱了上衣露出精瘦或肥腻的胸腹，有的把头发抓成了鸟窝。
钞票、硬币、还有各种面额可疑的塑料筹码，在油腻的桌面上堆叠、滑动、被粗暴地扫进扫出。
杜哥熟门熟路地拨开人群，像条滑溜的泥鳅。
他后头跟着林知遇。
林知遇脸色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额角那道浅疤泛着淡淡的粉。
他微微垂着眼，避开那些癫狂的视线和挥舞的手臂，脚步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污浊黏腻的地面上，没半点犹豫。
“让让！都他妈让让！”杜哥扯着嗓子，一巴掌拍开一个堵在路中间、盯着轮盘眼睛发直的中年男人，“没看见来高手了？滚一边去！”
那男人踉跄一下，回头想骂，看见是杜哥，又看见他身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年轻面孔，嘴里咕哝两句，悻悻地让开了。
杜哥把林知遇带到最里面一张桌子前。
这张玩的是德州扑克，比外面那些单纯比大小、押单双的看起来文雅点，但围着的赌徒面目同样狰狞。
桌布绿得发黑，边角破了，露出底下脏兮兮的海绵。
荷官是个秃顶的胖男人，穿着件分不清颜色的汗衫，嘴里叼着烟，眯着眼发牌。
“就这儿了，小知遇。”杜哥用力拍了拍林知遇的后背，力道不轻，拍得林知遇往前倾了一下，“这可是你最拿手的，嘿！就看今晚老天爷赏不赏你这口饭了！”
林知遇没应声。
他拉开一张歪腿的塑料凳坐下，从衣服内袋里掏出那叠八百块。
钞票皱巴巴，带着他的体温。
他把钱放在面前脏污的桌面上。
胖荷官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手边一个铁盒里数出一小堆廉价的彩色塑料片，推到林知遇面前。
最小的面额，50。
林知遇拿起一片，塑料边缘有些毛刺，硌手。
他捻了捻，放下。
第一局开始。
发牌。
两张暗牌轻飘飘落到他面前。
林知遇用指尖掀起一角，很快扫了一眼。
红桃7，草花J。
不大不小，一手典型的垃圾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牌扣好，手指压在上面。
公共牌一张张翻开，桌边的呼吸声随着牌面变化时而粗重时而屏住。
有人咧嘴笑，有人低声咒骂。
下注轮到他。
前面的赌徒已经推了筹码进去，嚷嚷着“跟！”
“加一百！”
林知遇看着牌面，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两张。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概率，胜算低得可怜。
他手指在塑料筹码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很干脆地将两张暗牌滑向荷官。
“弃牌。”他的声音不高，混在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胖荷官麻木地将他那张50的盲注筹码拨入彩池。
“操！这就怂了？”旁边一个满口黄牙的瘦子啐了一口。
杜哥在旁边“啧”了一声，摇摇头，嘟囔：“开局不利啊……”
林知遇没理他们。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彩池里的筹码被赢家喜笑颜开地拢走。
八百块本金，少了一些。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服的拉链头。
……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季远坐在那张宽大光滑、铺着墨绿色厚绒的赌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僵硬得像块木板。
他面前的筹码堆高了一小摞，不再是之前那些可怜且最小面额的暗色圆片，而是一些银色镶边、触手冰凉的方形筹码。
每一个，代表1000。
他刚刚又赢了一局。
赢得莫名其妙，又仿佛理所当然。
当荷官用她那没有感情的悦耳声音宣布“三条胜”，并将一堆筹码推到他面前时，季远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虚脱般的狂喜。
面前的筹码，粗略一看，已经过万了。
一万。
距离五万，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他舔了舔干得发痛的嘴唇，拿起一枚银色筹码。
沉甸甸的，边缘冰凉光滑，上面蚀刻着繁复的花纹，中心是一个抽象的徽记。
这质感，这重量，和他口袋里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截然不同。
它更像某种……凭证。
通往某个世界的凭证。
坐在他对面，那个之前穿丝绒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妆容精致、戴翡翠耳环的年轻女人。
她看了季远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评估，然后淡淡收回视线，专注地看着自己新发的牌。
荷官开始新一轮洗牌。
塑料牌在她戴着白手套的手中飞舞，发出规律而诱人的声响。
季远捏紧了手里的筹码。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稍稍压下了心底那阵不真实的燥热和……越来越清晰的渴望。
再来一把。
也许，再赢一把，就能凑够两万。
不，三万……说不定，运气好的话……
……
肮脏的绿绒桌旁，林知遇迎来了第二位对手。
一个满身酒气、眼睛通红的光头大汉。
他一来就咋咋呼呼，把一叠脏兮兮的钞票拍在桌上，换了筹码，嚷嚷着“老子要通杀！”
牌局开始。
林知遇这把的底牌不错，一对黑色的8。
公共牌翻出三张，有一张8。
他有了三条。
胜算很大。
他不动声色，跟注，加注。
光头大汉显然牌面也不错，跟得很凶，嘴里不干不净。
最后一张河牌翻开。
是一张无关紧要的散牌。
光头大汉眼睛一亮，猛地将自己面前大半筹码推了出去：“全押！小子，跟不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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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筹码加起来，已经超过林知遇剩余本金的两倍。
如果他跟，赢了，瞬间翻盘。
输了，立刻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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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遇看着对方那副志在必得、却又隐隐透着虚张声势的表情。
又仔细看了看公共牌面，计算着对方可能的手牌范围。
三条8，不小，但也不是绝对无敌。
对方可能是顺子听牌没成，也可能是两对，甚至可能是偷鸡。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周围的嗡嗡声似乎都低了点，好几道目光钉在他身上。
杜哥凑近了些，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烟味：“牌不错？干他丫的！”
林知遇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所剩无几的彩色塑料片。
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将两张暗牌翻过来，盖在桌上。
“弃牌。”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操！！”光头大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筹码跳了一下，他脸上闪过明显的错愕和懊恼，随即变成更深的赤红，“妈了个巴子！孬种！”
荷官面无表情地将彩池推给光头大汉——他亮出底牌，只是一对可怜的9。
他在偷鸡，而且成功了，吓跑了林知遇的三条。
周围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和叹息。
林知遇面前，只剩最后两枚50的塑料片。
杜哥在旁边重重叹了口气，掏出那包劣质烟，抖出一支，递到林知遇面前。
林知遇没看他，只是伸出手，准确地将烟夹在指间。
杜哥“咔嚓”打着火，凑过来。
林知遇微微偏头，就着那朵跳动的火苗，点燃。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滚入肺腑，带来熟悉的灼痛，也带来一丝扭曲的镇定。
他缓缓吐出烟雾，白色的烟霭模糊了他苍白的面容和没什么情绪的眉眼。
第三局。
新上桌的是个干瘪沉默的老头。
林知遇用最后100块盲注，拿到了AQ不同花。
公共牌很帮忙，翻出了顺子听牌的可能。
他谨慎地下注，跟注。
老头似乎牌力一般，跟得犹豫。
河牌落下，一张完美的J，让他组成了顺子。
摊牌。
老头只是一对小小的4。
荷官将一小堆筹码推到林知遇面前。
不多，但让他那濒临破产的本金，勉强回到了起跑线附近，甚至多了那么一两百。
赢了。
赢得侥幸，赢得微不足道。
林知遇将赢来的筹码拢到一起，和原本那些混在一起。
依旧是一小堆廉价的彩色塑料。他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是拿起一枚，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放下。
……
高级会所里，季远被那个黑衣男人引导着，离开了刚才那张初级桌，来到大厅更中央的一片区域。
这里的赌桌更少，间距更大，灯光也更集中。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氛似乎浓了一些，背景的爵士乐换成了更舒缓、更不易察觉的钢琴曲。
坐在桌边的人，看起来也更加体面。
交谈声几乎低不可闻，每个人都显得从容、克制，但眼神深处的锐利和算计，却比外面那些毫不掩饰的赌徒更加令人心悸。
季远被安排在一张新桌前。
这张桌的盲注，直接跳到了1000。
他面前那些刚刚赢来的、沉甸甸的银色筹码，在这里，只够换十个最小的圆形筹码，深紫色，边缘烫着金，冰冷，厚重。
他坐下来，手心又开始冒汗。
周围那种无形的压力，比刚才更甚。
牌局开始。
他拿到的底牌是KQ同花。
不错。
他心跳加速，跟注。
公共牌翻出，有同花听牌的可能，但也给了对手顺子的机会。
他加注，对手跟注。
转牌，河牌……牌面变得复杂。
最终摊牌。
对手亮出了小小的顺子。
季远看着自己那手漂亮的KQ同花，在对方那副不起眼的顺子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荷官用她那悦耳而冰冷的声音宣布胜负，然后，将他押在彩池中央，足足五个深紫色筹码，五千块，轻轻拨到了对手面前。
五千。
瞬间蒸发。
季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颤抖。
他看着自己面前瞬间缩水一半的筹码堆，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闷痛得无法呼吸。
刚才一路赢上来的虚幻热意，瞬间被这盆冰水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想寻找那个黑衣男人的身影，想从对方那模式化的笑容里得到一点指示或安慰。
但黑衣男人只是站在不远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季远收回目光，死死咬住下唇内侧。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不能慌。
还有筹码。
还有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荷官手中新一轮洗好的牌。
……
仿佛是某种无形齿轮的咬合，是深渊两岸摇摆不定的天平。
当季远在那张高级赌桌上，屏住呼吸，看着荷官翻出最后一张完美的河牌，完成了他几乎不敢奢望的同花顺，将对手面前小山般的深紫色筹码尽数扫到自己面前时，他那缩水的本金不仅瞬间回血，更膨胀到了一个让他头晕目眩的数字，三万。
深紫色的圆片，在他面前堆成了诱人的一小堆。
冰冷的质感，此刻仿佛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三万。
距离五万，只差最后两步。
耳边似乎有虚幻的礼花炸响，血液在太阳穴鼓噪。
黑衣男人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侧，声音平稳无波：“季先生，手气很好。楼上有更合适的桌，您有兴趣看看吗？”
季远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因为连续的精神高度集中和突然的巨额进账而布满了血丝，但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点了点头。
而在地狱般浑浊的另一端，林知遇面前的廉价彩色塑料片，正以一种稳定而残酷的速度减少。
赢一把，输两把。
再赢一小把，紧跟着连输三四把。
他像最老练也最绝望的渔夫，在惊涛骇浪里勉强抓着那块破舢板，不被一个浪头彻底打翻，却也永远靠不了岸。
每一次弃牌都精准而及时，保住所剩无几的本金，每一次下注都谨慎到吝啬，赚取着微不足道的利润，转眼又在下一局更大的风险前被迫吐出。
他脸色越来越白，夹着烟的手指却稳得可怕，只有微微颤抖的烟灰泄露着这具身体承受的极限压力。
杜哥早就不在旁边聒噪了，只是眯着眼看着，偶尔啧一声，不知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筹码在季远手中滚雪球般膨胀，一路绿灯，仿佛命运今夜独宠这孤注一掷的灵魂，将他径直送往更幽深、赌注更惊人的未知牌桌。
筹码在林知遇指间如流沙般消逝，一路红灯，任凭他如何挣扎、算计、在悬崖边游走，总在即将触及一线生机时，被更大的旋涡拖回冰冷的绝望。
他守着的，始终是那点可怜巴巴的、随时会湮灭的彩色塑料，与季远面前那座深紫色的、冰冷而耀眼的小山，隔着两个无法相通的世界，遥遥相对，演绎着同一夜，截然相反、却又被无形丝线死死缠绕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