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林知遇
林知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宿舍里出来的。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烫金的名片，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名片坚硬的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
日记本被他胡乱塞进了怀里，紧贴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抽搐、灼痛。
他脑子里一片尖锐的嗡鸣，眼前晃动着日记本上那些清秀又绝望的字迹，和地上季远那张青白冰冷的脸交替闪现。
胸腔里像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撕心裂肺的疼。
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冲出法学院宿舍楼。
夜晚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滚烫的脸上，却无法让他清醒半分，反而让那股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的暴烈情绪，燃烧得更加炽热、更加疯狂。
他要去找沈渡。
现在。
立刻。
马上。
他要问清楚。
为什么？
季远和他无冤无仇，甚至素不相识，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念头让林知遇浑身发冷，又涌起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恨意。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学校大门的方向狂奔。
脚步踉跄，几次差点被不平的路面绊倒，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路灯切割得明暗交错的道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沈渡！
质问他！
撕开他那张永远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假面，让他看看，因为他那轻飘飘的推荐，一条鲜活的生命，是怎样变成冰冷公墓里一抔黄土的。
就在他离校门还有几十米远，拐过一个路灯昏暗的转角时，他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前方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身姿挺拔，静静地立在那里。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而优越的侧脸轮廓，鼻梁上那副细边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似乎正微微侧着头，看着校门的方向，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是沈渡。
他就站在那里。
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来，早已在此等候。
林知遇的心脏，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寒和一种近乎眩晕的暴怒。
他死死地盯着沈渡，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手里那张名片，几乎要被他捏碎。
沈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林知遇，落在他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涨红、又因为冰冷和愤怒而透出死白的脸上，落在他赤红的、燃烧着熊熊火焰和泪光的眼睛里，最后，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他那只死死攥着名片、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上。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寂静无人的校园小径上，无声地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晚风卷着枯叶，发出单调而凄凉的沙沙声。
林知遇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血腥味。
他抬起手，将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几乎变形的烫金名片，举到两人视线之间。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濒临崩溃的颤抖，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是你……” 他盯着沈渡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让季远去赌场的。”
沈渡的目光，从名片上移开，重新落回林知遇脸上。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有因为林知遇的指控而产生一丝涟漪。
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林知遇那双燃烧着痛苦和仇恨的眼睛，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是我。”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承认一件最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此干脆。
如此坦然。
林知遇的瞳孔，因为这两个字，骤然收缩。
他死死咬着牙，脸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不敢置信而微微抽搐。
他猛地向前冲了两步，拉近了距离，几乎要撞到沈渡身上，声音因为激动而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尖利：
“为什么？！”
他死死瞪着沈渡，眼睛赤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再次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却依然死死锁着沈渡的脸，“为什么这么做？！他和你无冤无仇，他……他甚至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把他引到那种地方去？！为什么？！”
他的质问，像受伤野兽绝望的咆哮，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每一个“为什么”，都带着血淋淋的疼痛和无法理解的疯狂。
沈渡静静地听着他嘶吼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仿佛对林知遇如此剧烈的情绪起伏，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然后，他看着林知遇泪流满面、几近崩溃的样子，很轻地开了口：
“我们没仇。”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进林知遇疯狂的眼睛里，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
林知遇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扼住了喉咙，所有激烈的质问和咆哮，瞬间堵在了嗓子眼。
他张着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渡。
脸上的愤怒、悲伤、仇恨，都凝固了，变成了一种极致的茫然和……荒诞。
我想的？
我想让季远去赌场？
我想让他去借高利贷？
我想让他……跳海？
沈渡在说什么？
他看着沈渡那双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眼睛，看着他那张俊美却冷漠得没有一丝人气的脸。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这深秋的夜风更冷，更刺骨。
他想反驳，想怒吼“你放屁！”，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
是啊……他确实想过。
在那些被季远用恩情逼到墙角、用偏执的控诉折磨得夜不能寐的时候，在他疲惫不堪、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关系的时候，在他心底最阴暗、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角落……他难道没有过那么一瞬间，希望季远消失吗？
希望这个不断提醒他过往不堪、将他拖在泥潭里的人，能暂时、或者永远地不要再来烦他吗？
他甚至……在季远用那一万五千块钱、用那种让的姿态，试图将他推出去时，感到过一丝卑劣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他终于要放手了的隐秘期待。
他希望季远离他远点，希望季远不要再纠缠他，希望……能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捆绑。
可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季远去死！
没有想过要把他推向绝路！
“我……我没有……” 林知遇听到自己干涩破碎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更像是无力的辩解，“我没有想要他死……我没有……”
他看着沈渡，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巨大的痛苦夹杂着愧疚和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狼狈。
他像是在对沈渡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更像是在对那个已经永远无法听到的季远说。
沈渡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浑身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年轻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他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困惑。
他不理解。
不理解林知遇为什么会因为季远的死，而如此伤心，如此崩溃。
在他的认知和观察里，林知遇是讨厌季远的，是想要摆脱季远的。
季远的存在，对林知遇来说，是枷锁，是噩梦，是不断流血的伤口。
现在，枷锁自己断了，噩梦结束了，伤口……或许会愈合得更快。
这不是好事吗？
为什么林知遇要哭？
为什么要用这种仿佛天塌了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季远的死，是因为他自己太脆弱，承受不住赌博的后果，选择了最懦弱的逃避。
和他沈渡有什么关系？
和他林知遇，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死，” 沈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客观分析，“是因为他太脆弱。承受不了压力，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和我无关。”
和我无关。
这四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林知遇。
“和你无关？！” 林知遇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沈渡，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荒谬感而扭曲变调，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利，“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递给他那张名片，如果不是你跟他说那些话，他根本不会去碰那些东西！他根本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贴上沈渡，浑身散发着一种濒临爆炸的气息。
沈渡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在林知遇激动的指控中，他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冷，更清晰：
“主语错了。” 他看着林知遇骤然放大的瞳孔，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是 你，林知遇。”
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一切，都是因为 你。”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轰然碎裂。
林知遇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瞬间凝固，然后，像破碎的镜子一样，片片剥落。
他呆呆地看着沈渡，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而冷漠的脸，看着他镜片后那双眼睛。
是啊。
主语错了。
沈渡说得对。
一切，都是因为他，林知遇。
如果没有他，季远不会经历那场噩梦。
如果没有他，季远不会变得偏执疯狂。
如果没有他，季远不会想要让出名额，不会去拼命凑钱。
如果没有他，季远不会相信沈渡是知遇的朋友，不会接过那张名片。
如果没有他……
季远的人生，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扭曲，最终那绝望的一跃……追根溯源，都是因为他林知遇。
他就是那个源头。
那个灾厄。
那个将季远，一步一步，拖下地狱的人。
“哈哈……”
一声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气音，从林知遇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然后，这笑声开始变大，变得清晰。
低低的，沙哑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和……彻底的认命。
“哈哈哈……是……是因为我……” 他低声笑着，肩膀微微耸动，眼泪却流得更凶，“是因为我，林知遇……”
他一边笑，一边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沈渡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他看着他，眼神空洞，却又像燃烧着某种火焰。
“他季远这辈子……所有悲惨的事情……都是因为我，林知遇……” 他喃喃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冷漠的夜色听，“我就是……最拉他下了地狱的那个……林知遇。”
说完，他不再看沈渡，猛地转过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踉跄地快步走去。
脚步虚浮，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拉出长长一道扭曲的影子，单薄，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风里。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林知遇踉跄离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紧了一分。
林知遇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不喜欢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
他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林知遇能感觉到身后那如影随形的存在。
他没有回头，只是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他只想离开这里，离开沈渡，离开这片让他窒息、让他疯狂、让他痛不欲生的空气。
他冲到校门口，拿出校园卡，粗暴地刷过闸机。
闸机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栏杆抬起。
他冲了出去，冲进了校外更宽阔、车流更多的街道。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汽车的尾气和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他站在路边，胸膛剧烈起伏，茫然地看着眼前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世界。
这个世界如此繁华，如此热闹，却与他格格不入，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身后，沈渡也刷卡出了校门，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林知遇猛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跟上来的沈渡，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最后一点绝望的抗拒：
“你不要过来！”
沈渡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下。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看着林知遇那副仿佛被逼到绝境、竖起全身尖刺的模样，眼神深了些，脚下却依旧稳稳地朝他走近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彻底击溃了林知遇最后一点强撑的理智和防线。
他看着沈渡那张平静的、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波澜的脸，看着他镜片后那双眼睛，看着他步步紧逼、不容逃离的姿态……过去与此刻，季远的死与自己可悲的处境，所有的痛苦、愧疚、愤怒、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炸。
“沈渡！”
林知遇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声音嘶哑凄厉，划破了夜空。
他看着沈渡，眼泪汹涌而下，混合着无尽的悔恨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真的很后悔……”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血肉里挖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疼痛：
“那个雨夜……帮了你。”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终于斩断了最后一丝与这个人的、扭曲的牵连。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沈渡任何反应，不再顾忌任何东西，只想逃离，逃离身后那个人，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他朝着马路对面，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狂乱的心跳。
眼前是晃动的车灯和模糊的街道。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侧面路口，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亮着刺眼的远光灯，以极快的速度，转弯疾驰而来。
“吱——！！！”
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刹车声，猛地撕裂了夜空。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变成了慢镜头。
林知遇只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了他的身体右侧。
剧痛瞬间炸开，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残酷的弧线。
视野天旋地转。
霓虹灯光变成混乱的色块。
他好像看到了沈渡站在不远处，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车灯的光晕里，有些模糊。
然后——
“砰！！！”
一声沉重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的身体，重重地摔落在冰冷坚硬的柏油路面上。
后脑勺率先着地，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温热的、黏稠的液体，从他被撞击的右侧身体、从后脑勺碎裂的头骨处，汹涌而出。
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路面，在昏暗的光线下，蔓延开一片触目惊心、迅速扩大的、深红色的、粘稠的图案。
周围的一切，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是迟来的惊呼和尖叫！
“啊——！撞人了！”
“天啊！出车祸了！”
“快！快叫救护车！”
“报警！打120！”
“好多血！流了好多血！”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惊恐地围成一个不远不近的圈子。
校门口的保安也冲了出来，面色煞白，对着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吼着：“校门口！出车祸了！很严重！快叫救护车！快点！！”
嘈杂。
混乱。
刺耳的刹车声，惊慌的呼喊声，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场荒诞而恐怖的背景音。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沈渡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就站在离事故现场十几步远的地方。
刚才林知遇冲出去时，他没有动。
车撞上林知遇时，他也没有动。
林知遇像破布娃娃一样飞起、落下时，他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身下鲜血还在不断汩汩涌出的身影。
看着那迅速蔓延的暗红色液体，在路面上，像有生命一样，缓缓地执着地……流淌开来。
灯光，人影，喧嚣……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他的视线，只落在那一摊刺目的红，和红中央那个迅速失去生命气息的躯体上。
那鲜血流淌的轨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产生了某种错觉，它漫过惊慌失措的人群的脚边，漫过冰冷的路面，一路蜿蜒，执着地……朝着他站立的方向，无声地……蔓延过来。
仿佛要触及他的鞋尖。
沈渡深褐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那平静无波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隙。
那裂隙很浅，很快，却真实地存在过。
他看着那仿佛永无止境般蔓延的鲜血，看着林知遇迅速灰败下去的脸，看着周围越来越混乱的场景。
然后，在周围所有人或惊恐或焦急的注视下，在救护车刺耳的鸣笛由远及近的呼啸声中——
沈渡轻轻地，向后退了一步。
接着，又退了一步。
两步。
拉开了与那片血色，与那片混乱，与那个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年轻人之间，最后一点可视的距离。
他站在那里，微微蹙着眉，眼神深处，是前所未有的……困惑。
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是一场他无法理解、也无法纳入任何已知公式和推演的……意外事故。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烫金的名片，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名片坚硬的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
日记本被他胡乱塞进了怀里，紧贴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抽搐、灼痛。
他脑子里一片尖锐的嗡鸣，眼前晃动着日记本上那些清秀又绝望的字迹，和地上季远那张青白冰冷的脸交替闪现。
胸腔里像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撕心裂肺的疼。
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冲出法学院宿舍楼。
夜晚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滚烫的脸上，却无法让他清醒半分，反而让那股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的暴烈情绪，燃烧得更加炽热、更加疯狂。
他要去找沈渡。
现在。
立刻。
马上。
他要问清楚。
为什么？
季远和他无冤无仇，甚至素不相识，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念头让林知遇浑身发冷，又涌起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恨意。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学校大门的方向狂奔。
脚步踉跄，几次差点被不平的路面绊倒，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路灯切割得明暗交错的道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沈渡！
质问他！
撕开他那张永远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假面，让他看看，因为他那轻飘飘的推荐，一条鲜活的生命，是怎样变成冰冷公墓里一抔黄土的。
就在他离校门还有几十米远，拐过一个路灯昏暗的转角时，他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前方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身姿挺拔，静静地立在那里。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而优越的侧脸轮廓，鼻梁上那副细边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似乎正微微侧着头，看着校门的方向，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是沈渡。
他就站在那里。
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来，早已在此等候。
林知遇的心脏，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寒和一种近乎眩晕的暴怒。
他死死地盯着沈渡，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手里那张名片，几乎要被他捏碎。
沈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林知遇，落在他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涨红、又因为冰冷和愤怒而透出死白的脸上，落在他赤红的、燃烧着熊熊火焰和泪光的眼睛里，最后，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他那只死死攥着名片、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上。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寂静无人的校园小径上，无声地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晚风卷着枯叶，发出单调而凄凉的沙沙声。
林知遇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血腥味。
他抬起手，将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几乎变形的烫金名片，举到两人视线之间。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濒临崩溃的颤抖，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是你……” 他盯着沈渡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让季远去赌场的。”
沈渡的目光，从名片上移开，重新落回林知遇脸上。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有因为林知遇的指控而产生一丝涟漪。
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林知遇那双燃烧着痛苦和仇恨的眼睛，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是我。”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承认一件最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此干脆。
如此坦然。
林知遇的瞳孔，因为这两个字，骤然收缩。
他死死咬着牙，脸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不敢置信而微微抽搐。
他猛地向前冲了两步，拉近了距离，几乎要撞到沈渡身上，声音因为激动而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尖利：
“为什么？！”
他死死瞪着沈渡，眼睛赤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再次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却依然死死锁着沈渡的脸，“为什么这么做？！他和你无冤无仇，他……他甚至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把他引到那种地方去？！为什么？！”
他的质问，像受伤野兽绝望的咆哮，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每一个“为什么”，都带着血淋淋的疼痛和无法理解的疯狂。
沈渡静静地听着他嘶吼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仿佛对林知遇如此剧烈的情绪起伏，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然后，他看着林知遇泪流满面、几近崩溃的样子，很轻地开了口：
“我们没仇。”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进林知遇疯狂的眼睛里，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
林知遇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扼住了喉咙，所有激烈的质问和咆哮，瞬间堵在了嗓子眼。
他张着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渡。
脸上的愤怒、悲伤、仇恨，都凝固了，变成了一种极致的茫然和……荒诞。
我想的？
我想让季远去赌场？
我想让他去借高利贷？
我想让他……跳海？
沈渡在说什么？
他看着沈渡那双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眼睛，看着他那张俊美却冷漠得没有一丝人气的脸。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这深秋的夜风更冷，更刺骨。
他想反驳，想怒吼“你放屁！”，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
是啊……他确实想过。
在那些被季远用恩情逼到墙角、用偏执的控诉折磨得夜不能寐的时候，在他疲惫不堪、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关系的时候，在他心底最阴暗、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角落……他难道没有过那么一瞬间，希望季远消失吗？
希望这个不断提醒他过往不堪、将他拖在泥潭里的人，能暂时、或者永远地不要再来烦他吗？
他甚至……在季远用那一万五千块钱、用那种让的姿态，试图将他推出去时，感到过一丝卑劣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他终于要放手了的隐秘期待。
他希望季远离他远点，希望季远不要再纠缠他，希望……能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捆绑。
可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季远去死！
没有想过要把他推向绝路！
“我……我没有……” 林知遇听到自己干涩破碎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更像是无力的辩解，“我没有想要他死……我没有……”
他看着沈渡，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巨大的痛苦夹杂着愧疚和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狼狈。
他像是在对沈渡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更像是在对那个已经永远无法听到的季远说。
沈渡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浑身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年轻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他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困惑。
他不理解。
不理解林知遇为什么会因为季远的死，而如此伤心，如此崩溃。
在他的认知和观察里，林知遇是讨厌季远的，是想要摆脱季远的。
季远的存在，对林知遇来说，是枷锁，是噩梦，是不断流血的伤口。
现在，枷锁自己断了，噩梦结束了，伤口……或许会愈合得更快。
这不是好事吗？
为什么林知遇要哭？
为什么要用这种仿佛天塌了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季远的死，是因为他自己太脆弱，承受不住赌博的后果，选择了最懦弱的逃避。
和他沈渡有什么关系？
和他林知遇，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死，” 沈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客观分析，“是因为他太脆弱。承受不了压力，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和我无关。”
和我无关。
这四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林知遇。
“和你无关？！” 林知遇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沈渡，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荒谬感而扭曲变调，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利，“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递给他那张名片，如果不是你跟他说那些话，他根本不会去碰那些东西！他根本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贴上沈渡，浑身散发着一种濒临爆炸的气息。
沈渡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在林知遇激动的指控中，他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冷，更清晰：
“主语错了。” 他看着林知遇骤然放大的瞳孔，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是 你，林知遇。”
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一切，都是因为 你。”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轰然碎裂。
林知遇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瞬间凝固，然后，像破碎的镜子一样，片片剥落。
他呆呆地看着沈渡，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而冷漠的脸，看着他镜片后那双眼睛。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是啊。
主语错了。
沈渡说得对。
一切，都是因为他，林知遇。
如果没有他，季远不会经历那场噩梦。
如果没有他，季远不会变得偏执疯狂。
如果没有他，季远不会想要让出名额，不会去拼命凑钱。
如果没有他，季远不会相信沈渡是知遇的朋友，不会接过那张名片。
如果没有他……
季远的人生，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扭曲，最终那绝望的一跃……追根溯源，都是因为他林知遇。
他就是那个源头。
那个灾厄。
那个将季远，一步一步，拖下地狱的人。
“哈哈……”
一声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气音，从林知遇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然后，这笑声开始变大，变得清晰。
低低的，沙哑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和……彻底的认命。
“哈哈哈……是……是因为我……” 他低声笑着，肩膀微微耸动，眼泪却流得更凶，“是因为我，林知遇……”
他一边笑，一边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沈渡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他看着他，眼神空洞，却又像燃烧着某种火焰。
“他季远这辈子……所有悲惨的事情……都是因为我，林知遇……” 他喃喃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冷漠的夜色听，“我就是……最拉他下了地狱的那个……林知遇。”
说完，他不再看沈渡，猛地转过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踉跄地快步走去。
脚步虚浮，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拉出长长一道扭曲的影子，单薄，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风里。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林知遇踉跄离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紧了一分。
林知遇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不喜欢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
他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林知遇能感觉到身后那如影随形的存在。
他没有回头，只是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他只想离开这里，离开沈渡，离开这片让他窒息、让他疯狂、让他痛不欲生的空气。
他冲到校门口，拿出校园卡，粗暴地刷过闸机。
闸机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栏杆抬起。
他冲了出去，冲进了校外更宽阔、车流更多的街道。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汽车的尾气和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他站在路边，胸膛剧烈起伏，茫然地看着眼前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世界。
这个世界如此繁华，如此热闹，却与他格格不入，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身后，沈渡也刷卡出了校门，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林知遇猛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跟上来的沈渡，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最后一点绝望的抗拒：
“你不要过来！”
沈渡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下。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看着林知遇那副仿佛被逼到绝境、竖起全身尖刺的模样，眼神深了些，脚下却依旧稳稳地朝他走近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彻底击溃了林知遇最后一点强撑的理智和防线。
他看着沈渡那张平静的、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波澜的脸，看着他镜片后那双眼睛，看着他步步紧逼、不容逃离的姿态……过去与此刻，季远的死与自己可悲的处境，所有的痛苦、愧疚、愤怒、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炸。
“沈渡！”
林知遇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声音嘶哑凄厉，划破了夜空。
他看着沈渡，眼泪汹涌而下，混合着无尽的悔恨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真的很后悔……”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血肉里挖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疼痛：
“那个雨夜……帮了你。”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终于斩断了最后一丝与这个人的、扭曲的牵连。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沈渡任何反应，不再顾忌任何东西，只想逃离，逃离身后那个人，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他朝着马路对面，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狂乱的心跳。
眼前是晃动的车灯和模糊的街道。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侧面路口，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亮着刺眼的远光灯，以极快的速度，转弯疾驰而来。
“吱——！！！”
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刹车声，猛地撕裂了夜空。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变成了慢镜头。
林知遇只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了他的身体右侧。
剧痛瞬间炸开，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残酷的弧线。
视野天旋地转。
霓虹灯光变成混乱的色块。
他好像看到了沈渡站在不远处，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车灯的光晕里，有些模糊。
然后——
“砰！！！”
一声沉重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的身体，重重地摔落在冰冷坚硬的柏油路面上。
后脑勺率先着地，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温热的、黏稠的液体，从他被撞击的右侧身体、从后脑勺碎裂的头骨处，汹涌而出。
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路面，在昏暗的光线下，蔓延开一片触目惊心、迅速扩大的、深红色的、粘稠的图案。
周围的一切，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是迟来的惊呼和尖叫！
“啊——！撞人了！”
“天啊！出车祸了！”
“快！快叫救护车！”
“报警！打120！”
“好多血！流了好多血！”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惊恐地围成一个不远不近的圈子。
校门口的保安也冲了出来，面色煞白，对着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吼着：“校门口！出车祸了！很严重！快叫救护车！快点！！”
嘈杂。
混乱。
刺耳的刹车声，惊慌的呼喊声，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场荒诞而恐怖的背景音。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沈渡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就站在离事故现场十几步远的地方。
刚才林知遇冲出去时，他没有动。
车撞上林知遇时，他也没有动。
林知遇像破布娃娃一样飞起、落下时，他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身下鲜血还在不断汩汩涌出的身影。
看着那迅速蔓延的暗红色液体，在路面上，像有生命一样，缓缓地执着地……流淌开来。
灯光，人影，喧嚣……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他的视线，只落在那一摊刺目的红，和红中央那个迅速失去生命气息的躯体上。
那鲜血流淌的轨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产生了某种错觉，它漫过惊慌失措的人群的脚边，漫过冰冷的路面，一路蜿蜒，执着地……朝着他站立的方向，无声地……蔓延过来。
仿佛要触及他的鞋尖。
沈渡深褐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那平静无波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隙。
那裂隙很浅，很快，却真实地存在过。
他看着那仿佛永无止境般蔓延的鲜血，看着林知遇迅速灰败下去的脸，看着周围越来越混乱的场景。
然后，在周围所有人或惊恐或焦急的注视下，在救护车刺耳的鸣笛由远及近的呼啸声中——
沈渡轻轻地，向后退了一步。
接着，又退了一步。
两步。
拉开了与那片血色，与那片混乱，与那个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年轻人之间，最后一点可视的距离。
他站在那里，微微蹙着眉，眼神深处，是前所未有的……困惑。
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是一场他无法理解、也无法纳入任何已知公式和推演的……意外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