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四年
时光是条无声的河，裹挟着碎屑与微尘，不疾不徐地流淌。
四年光阴，足以冲刷掉许多东西。
街角咖啡店换了招牌，校园里的老槐树被移走，新闻头条上的人事更迭如走马灯。
有些记忆被彻底淹没，沉入河底最暗的淤泥，有些则被磨去了尖锐的棱角，只剩下模糊温暾的轮廓，像河床上的卵石，摸上去只剩一片光滑的凉。
又是一个炎夏的午后。
市华京郊外的影视基地，某个搭建出的民国街区片场外。
日头毒辣，明晃晃地炙烤着水泥地，热浪肉眼可见地扭曲着空气。
树上蝉鸣嘶哑，不知疲倦，更添几分燥意。
片场外围了黑压压一片人，少说也有百十来个，大多是年轻女孩，间或夹杂着几个男生。
她们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手幅、灯牌、照片，脸上冒着细汗，却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朝着片场入口方向张望。
空气中弥漫着防晒霜、汗水和一种微妙的焦灼与期待。
小风扇嗡嗡作响，扇出的风也是热的。
人群里，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显得有些惹眼。
倒不是他刻意突出，相反，他帽檐压得有些低，安静地站在稍靠后的位置，手里只拿着一张不大的卡片。
惹眼的是他那张脸，和周身一种与周围狂热气氛略有不同、却同样专注的气场。
帽檐下的脸很年轻，皮肤是健康的白皙，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
眉毛浓直，眼睛不算特别大，但形状生得很好，眼尾微微下垂，此刻因为期待而睁得圆了些，亮得惊人，像盛着两汪清凌凌的泉水，在灼热的空气里沁出一点干净的凉意。
鼻梁挺直，嘴唇是健康的淡红色，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即使不笑，也让人觉得温和。
是那种毫无攻击性、清爽又充满生机的俊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毛茸茸的朝气。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
身姿挺拔，却不紧绷，是一种自然的、带着生命力的舒展。
他时不时踮起脚，朝片场里望一眼，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卡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眼神里是全然的期待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像个等待心仪礼物的大男孩。
旁边几个女孩热得用印着人像的扇子拼命扇风，一边小声交流着“听说这场戏快结束了”、“哥哥今天状态超好”。
有人注意到这个安静的同担，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大抵是觉得这男粉长得实在出众，气质也干净，不像寻常追星族。
但也仅此而已，很快注意力又回到了片场入口。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哎！哥哥！哥哥往这边来了！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被投下石子的水面，涟漪迅速扩散。
大家不约而同地向前涌去，举高了手中的装备。
鸭舌帽男人眼睛一亮，也下意识地跟着往前挪。
人挤人，他个子虽然不矮，但在激动的人群里也有些吃力。
他小心地护着手里的卡片，刚要再往前一点，不小心撞到了旁边一个正举着手机拍摄的女生。
“啊，对不起！” 他立刻侧身，连声道歉，声音清朗，带着歉意。
那女生被撞得晃了一下，转头看他，原本蹙起的眉头在看清他脸的瞬间松开了，甚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带着善意的好奇：“没事没事！哎呀，你是南风的男粉吧？”
鸭舌帽男人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很坦诚：“嗯，是。”
“哇，真的少见哎！南风的男粉！” 女孩眼睛弯起来，语气更活泼了，还拍了拍他胳膊，“放心吧，哥哥人超好的，基本上来了都会签，很有耐心。不用紧张！”
“嗯，谢谢。” 鸭舌帽男人笑着道谢，笑容干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那女孩脸微微红了一下，扭过头去，也专心看向前方了。
人群的骚动达到了顶峰。
在几个助理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一个穿一身挺括的民国学生装，外面还套了件长衫的年轻男人，从片场里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亮了几分。
那人个子很高，身姿挺拔，被合体的戏服衬得肩宽腿长。
头发梳成了那个年代流行的样式，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英俊得极具辨识度，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顾盼间神采飞扬。
他脸上带着毫不吝啬，极具感染力的笑容，朝着围拢的粉丝们用力挥了挥手。
“哈喽！辛苦了大家！这么热的天还等我！”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天然的阳光感和亲和力，透过人群的热浪清晰地传过来。
“不辛苦——！” 粉丝们异口同声，激动地回应，声音几乎要掀翻这沉闷的午后。
“哥哥辛苦了！”
“南风看这里！”
“哥哥好帅！”
鸭舌帽男人也站在人群里，看着被簇拥在中心、光芒四射的那个人，眼里亮晶晶的光更盛了，嘴角的笑意加深，跟着大家轻轻说了句：“不辛苦。”
被称作南风的男人显然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笑着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提高声音，语调轻松又不失温和：“老规矩哈，要签名的好好排队，注意安全，别挤着！今天太阳大，咱们都快点，签完大家也早点回去休息，好不好？”
“好——！” 粉丝们格外配合，虽然激动，但很快自发地排起了歪歪扭扭却还算有序的队伍。
助理立刻搬来一张小桌和椅子，又有人撑起一把巨大的黑伞，为他遮住毒辣的阳光。
南风就在伞下坐了下来，接过第一个粉丝递上来的照片，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纪南风。
他的签名很有设计感，带着一股洒脱不羁的劲儿。
签完，他会抬头对粉丝笑一笑，有时会说一句“谢谢支持”，有时会说“注意防暑”，有时是“天天开心哦”，简短却真诚，眼神会专注地看着对方一两秒。
每一个得到签名的粉丝都激动得脸红扑扑的，连声道谢。
队伍缓慢而稳定地向前移动。
空气燥热，纪南风额角也沁出了汗，戏服领子扣得严实，但他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有褪去过，耐心十足。
偶尔有粉丝要求合影，他也会在助理的协助下，快速而配合地拍上一两张。
鸭舌帽男人排在中段，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他时不时看一眼手里被保护得很好的卡片，又抬头看看前面那个低头认真签名、不时与粉丝互动的人，眼神专注，嘴角始终噙着那点干净的笑意。
终于，轮到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手里那张保存得很好，印着纪南风某次舞台剧照的硬质卡片，小心地递了过去。
动作甚至带着点虔诚。
“南风……麻烦你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但很清晰。
纪南风正低着头准备签字，闻声抬起头。
当目光落到眼前这个戴着鸭舌帽、却难掩出色相貌和干净气质的年轻男人脸上时，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对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那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瞬间的恍惚，快得仿佛只是阳光下的错觉。
随即，他脸上那明亮的笑容似乎有那么零点一秒的凝滞，然后，又恢复了自然，甚至……比刚才更真切了一些。
“不麻烦。” 纪南风笑了笑，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他接过卡片，低下头，大手一挥，熟练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将卡片递还。
他的笔尖在签名旁停顿了一瞬，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又添上了一行小字。
字迹不像签名那样飞扬，反而显得端正了些。
写的是平安喜乐，身体健康。
写完，他将卡片递还给鸭舌帽男人。
在对方伸手来接时，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卡片边缘，很轻地停留了那么一瞬。
目光再次抬起，落在对方那双因为得到签名和额外祝福而骤然变得更加明亮、盛满惊喜和感激的眼睛上。
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旁人无法解读的情绪。
“谢谢！” 鸭舌帽男人接过卡片，看到旁边那行额外的祝福，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和激动，声音都轻快了许多，“谢谢南风，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纪南风看着他毫不作伪的喜悦，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惜？
他很轻地点了下头。
下一个粉丝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
纪南风收回目光，敛去眼底那丝异样，重新挂上明亮的职业笑容，接过新的签名物。
鸭舌帽男人拿着那张带有额外祝福的签名卡片，像得了什么宝贝，小心地护在手里，脚步轻快地挤出依旧热闹的人群。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背影都透着一股雀跃。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不远处一片树荫下，又低头看了好几眼卡片上那遒劲的签名和旁边端正的祝福，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然后，他才将卡片仔细收进随身的一个小帆布包里，转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甚至带着点跳跃，像个心愿得偿的孩子。
影视基地的停车场很大，车也不少。
他走到自己停车的位置，一辆看起来低调但车型流畅的黑色轿车旁。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变成了惊讶和一丝……心虚的微妙表情。
车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下身是合体的黑色长裤，衬得腿型笔直修长。
简单的穿着，却因着那过于优越的身形和一种内敛而迫人的气场，显得与周围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似乎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正微微仰头，看着远处。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到近乎凌厉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眉眼深邃，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英俊。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鸭舌帽男人下意识地抬手，推了推帽檐，试图遮住更多脸，脚步却钉在原地，没敢再往前。
他张了张嘴，干笑了一声，声音有点虚：
“你……你怎么来了？”
穿黑衬衫的男人，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将他那点心虚和试图掩饰的雀跃尽收眼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类似于无奈，却又更柔软些的东西。
“我不问张管家，”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还不知道，你自己偷偷跑过来了。”
鸭舌帽男人被戳穿，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眼睛亮晶晶的，像做错事又忍不住炫耀成果的小动物。
他往前走了两步，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签名卡片拿出来，展开，然后举起来，挡在自己脸前，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盛满得意和喜悦的眼睛，隔着卡片看着沈渡。
“沈渡你看！”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开心，“我要到我偶像的签名了哦！而且！你看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旁边那行小字，“他还多写了平安喜乐，身体健康给我，是不是超好！”
沈渡的目光，从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移到那张被宝贝般举着的卡片上，掠过那个潇洒的签名，最后停在那行端正的祝福小字上。
他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笑容奇异地软化了他脸上过于清晰的轮廓线条，让那份迫人的英俊里，掺入温存的意味。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卡片，而是越过卡片，带着安抚和一丝纵容意味地，揉了揉戴着帽子男人的头顶。
动作自然熟稔。
“姜念笙啊姜念笙，” 他叫着他的名字，语气里那点无奈的意味更明显了些，却也带着纵容，“下次这种事情，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姜念笙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但没躲，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带着点撒娇般的辩解：“哎呀，你那么忙……我刚好有机会，被抽中了粉丝名额……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自己来的嘛。”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把卡片重新收好。
沈渡没再多说，只是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示意他上车。
姜念笙乖乖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沈渡这才绕到驾驶座，坐了进来，发动车子。
空调的凉风缓缓送出，驱散了车内的燥热。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姜念笙还沉浸在得到签名的喜悦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
安静的车厢里，只听姜念笙又轻声开口，语气是全然放松的，甚至带着点宽慰的意味：
“那件事……都过去四年了。我真的已经好了。不用再……那么担心我了。”
他说的是四年前那场严重的车祸，和之后漫长而艰难的复健。
医生说他有脑部损伤，可能会有后遗症，记忆也出现了大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沈渡……把他照顾得很好，好到几乎无微不至，甚至有些过度保护。
沈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微微侧头，看了姜念笙一眼。
副驾驶上的人，正侧脸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清澈，脸上是全然的无忧和一点点因为追星成功而残留的兴奋红晕。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那眼神里，没有阴霾，没有沉重的过去，没有那些撕心裂肺的悲伤和绝望。
只有一片被精心养护、重新焕发生机的、干净明亮的现在。
沈渡看了他几秒，深褐色的眼底，有什么极其深沉的东西缓缓流淌而过。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道路，声音恢复了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回家吃饭。”
姜念笙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又忍不住低下头，拉开帆布包，偷偷看了一眼里面那张珍贵的卡片，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舒缓的音乐在低回，空调发出细微的声响。
窗外的城市在夏日午后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四年光阴，足以冲刷掉许多东西。
街角咖啡店换了招牌，校园里的老槐树被移走，新闻头条上的人事更迭如走马灯。
有些记忆被彻底淹没，沉入河底最暗的淤泥，有些则被磨去了尖锐的棱角，只剩下模糊温暾的轮廓，像河床上的卵石，摸上去只剩一片光滑的凉。
又是一个炎夏的午后。
市华京郊外的影视基地，某个搭建出的民国街区片场外。
日头毒辣，明晃晃地炙烤着水泥地，热浪肉眼可见地扭曲着空气。
树上蝉鸣嘶哑，不知疲倦，更添几分燥意。
片场外围了黑压压一片人，少说也有百十来个，大多是年轻女孩，间或夹杂着几个男生。
她们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手幅、灯牌、照片，脸上冒着细汗，却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朝着片场入口方向张望。
空气中弥漫着防晒霜、汗水和一种微妙的焦灼与期待。
小风扇嗡嗡作响，扇出的风也是热的。
人群里，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显得有些惹眼。
倒不是他刻意突出，相反，他帽檐压得有些低，安静地站在稍靠后的位置，手里只拿着一张不大的卡片。
惹眼的是他那张脸，和周身一种与周围狂热气氛略有不同、却同样专注的气场。
帽檐下的脸很年轻，皮肤是健康的白皙，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
眉毛浓直，眼睛不算特别大，但形状生得很好，眼尾微微下垂，此刻因为期待而睁得圆了些，亮得惊人，像盛着两汪清凌凌的泉水，在灼热的空气里沁出一点干净的凉意。
鼻梁挺直，嘴唇是健康的淡红色，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即使不笑，也让人觉得温和。
是那种毫无攻击性、清爽又充满生机的俊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毛茸茸的朝气。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
身姿挺拔，却不紧绷，是一种自然的、带着生命力的舒展。
他时不时踮起脚，朝片场里望一眼，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卡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眼神里是全然的期待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像个等待心仪礼物的大男孩。
旁边几个女孩热得用印着人像的扇子拼命扇风，一边小声交流着“听说这场戏快结束了”、“哥哥今天状态超好”。
有人注意到这个安静的同担，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大抵是觉得这男粉长得实在出众，气质也干净，不像寻常追星族。
但也仅此而已，很快注意力又回到了片场入口。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哎！哥哥！哥哥往这边来了！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被投下石子的水面，涟漪迅速扩散。
大家不约而同地向前涌去，举高了手中的装备。
鸭舌帽男人眼睛一亮，也下意识地跟着往前挪。
人挤人，他个子虽然不矮，但在激动的人群里也有些吃力。
他小心地护着手里的卡片，刚要再往前一点，不小心撞到了旁边一个正举着手机拍摄的女生。
“啊，对不起！” 他立刻侧身，连声道歉，声音清朗，带着歉意。
那女生被撞得晃了一下，转头看他，原本蹙起的眉头在看清他脸的瞬间松开了，甚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带着善意的好奇：“没事没事！哎呀，你是南风的男粉吧？”
鸭舌帽男人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很坦诚：“嗯，是。”
“哇，真的少见哎！南风的男粉！” 女孩眼睛弯起来，语气更活泼了，还拍了拍他胳膊，“放心吧，哥哥人超好的，基本上来了都会签，很有耐心。不用紧张！”
“嗯，谢谢。” 鸭舌帽男人笑着道谢，笑容干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那女孩脸微微红了一下，扭过头去，也专心看向前方了。
人群的骚动达到了顶峰。
在几个助理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一个穿一身挺括的民国学生装，外面还套了件长衫的年轻男人，从片场里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亮了几分。
那人个子很高，身姿挺拔，被合体的戏服衬得肩宽腿长。
头发梳成了那个年代流行的样式，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英俊得极具辨识度，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顾盼间神采飞扬。
他脸上带着毫不吝啬，极具感染力的笑容，朝着围拢的粉丝们用力挥了挥手。
“哈喽！辛苦了大家！这么热的天还等我！”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天然的阳光感和亲和力，透过人群的热浪清晰地传过来。
“不辛苦——！” 粉丝们异口同声，激动地回应，声音几乎要掀翻这沉闷的午后。
“哥哥辛苦了！”
“南风看这里！”
“哥哥好帅！”
鸭舌帽男人也站在人群里，看着被簇拥在中心、光芒四射的那个人，眼里亮晶晶的光更盛了，嘴角的笑意加深，跟着大家轻轻说了句：“不辛苦。”
被称作南风的男人显然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笑着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提高声音，语调轻松又不失温和：“老规矩哈，要签名的好好排队，注意安全，别挤着！今天太阳大，咱们都快点，签完大家也早点回去休息，好不好？”
“好——！” 粉丝们格外配合，虽然激动，但很快自发地排起了歪歪扭扭却还算有序的队伍。
助理立刻搬来一张小桌和椅子，又有人撑起一把巨大的黑伞，为他遮住毒辣的阳光。
南风就在伞下坐了下来，接过第一个粉丝递上来的照片，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纪南风。
他的签名很有设计感，带着一股洒脱不羁的劲儿。
签完，他会抬头对粉丝笑一笑，有时会说一句“谢谢支持”，有时会说“注意防暑”，有时是“天天开心哦”，简短却真诚，眼神会专注地看着对方一两秒。
每一个得到签名的粉丝都激动得脸红扑扑的，连声道谢。
队伍缓慢而稳定地向前移动。
空气燥热，纪南风额角也沁出了汗，戏服领子扣得严实，但他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有褪去过，耐心十足。
偶尔有粉丝要求合影，他也会在助理的协助下，快速而配合地拍上一两张。
鸭舌帽男人排在中段，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他时不时看一眼手里被保护得很好的卡片，又抬头看看前面那个低头认真签名、不时与粉丝互动的人，眼神专注，嘴角始终噙着那点干净的笑意。
终于，轮到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手里那张保存得很好，印着纪南风某次舞台剧照的硬质卡片，小心地递了过去。
动作甚至带着点虔诚。
“南风……麻烦你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但很清晰。
纪南风正低着头准备签字，闻声抬起头。
当目光落到眼前这个戴着鸭舌帽、却难掩出色相貌和干净气质的年轻男人脸上时，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对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那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瞬间的恍惚，快得仿佛只是阳光下的错觉。
随即，他脸上那明亮的笑容似乎有那么零点一秒的凝滞，然后，又恢复了自然，甚至……比刚才更真切了一些。
“不麻烦。” 纪南风笑了笑，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他接过卡片，低下头，大手一挥，熟练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将卡片递还。
他的笔尖在签名旁停顿了一瞬，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又添上了一行小字。
字迹不像签名那样飞扬，反而显得端正了些。
写的是平安喜乐，身体健康。
写完，他将卡片递还给鸭舌帽男人。
在对方伸手来接时，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卡片边缘，很轻地停留了那么一瞬。
目光再次抬起，落在对方那双因为得到签名和额外祝福而骤然变得更加明亮、盛满惊喜和感激的眼睛上。
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旁人无法解读的情绪。
“谢谢！” 鸭舌帽男人接过卡片，看到旁边那行额外的祝福，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和激动，声音都轻快了许多，“谢谢南风，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纪南风看着他毫不作伪的喜悦，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惜？
他很轻地点了下头。
下一个粉丝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
纪南风收回目光，敛去眼底那丝异样，重新挂上明亮的职业笑容，接过新的签名物。
鸭舌帽男人拿着那张带有额外祝福的签名卡片，像得了什么宝贝，小心地护在手里，脚步轻快地挤出依旧热闹的人群。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背影都透着一股雀跃。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不远处一片树荫下，又低头看了好几眼卡片上那遒劲的签名和旁边端正的祝福，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然后，他才将卡片仔细收进随身的一个小帆布包里，转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甚至带着点跳跃，像个心愿得偿的孩子。
影视基地的停车场很大，车也不少。
他走到自己停车的位置，一辆看起来低调但车型流畅的黑色轿车旁。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变成了惊讶和一丝……心虚的微妙表情。
车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下身是合体的黑色长裤，衬得腿型笔直修长。
简单的穿着，却因着那过于优越的身形和一种内敛而迫人的气场，显得与周围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似乎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正微微仰头，看着远处。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到近乎凌厉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眉眼深邃，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英俊。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鸭舌帽男人下意识地抬手，推了推帽檐，试图遮住更多脸，脚步却钉在原地，没敢再往前。
他张了张嘴，干笑了一声，声音有点虚：
“你……你怎么来了？”
穿黑衬衫的男人，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将他那点心虚和试图掩饰的雀跃尽收眼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类似于无奈，却又更柔软些的东西。
“我不问张管家，”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还不知道，你自己偷偷跑过来了。”
鸭舌帽男人被戳穿，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眼睛亮晶晶的，像做错事又忍不住炫耀成果的小动物。
他往前走了两步，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签名卡片拿出来，展开，然后举起来，挡在自己脸前，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盛满得意和喜悦的眼睛，隔着卡片看着沈渡。
“沈渡你看！”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开心，“我要到我偶像的签名了哦！而且！你看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旁边那行小字，“他还多写了平安喜乐，身体健康给我，是不是超好！”
沈渡的目光，从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移到那张被宝贝般举着的卡片上，掠过那个潇洒的签名，最后停在那行端正的祝福小字上。
他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笑容奇异地软化了他脸上过于清晰的轮廓线条，让那份迫人的英俊里，掺入温存的意味。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卡片，而是越过卡片，带着安抚和一丝纵容意味地，揉了揉戴着帽子男人的头顶。
动作自然熟稔。
“姜念笙啊姜念笙，” 他叫着他的名字，语气里那点无奈的意味更明显了些，却也带着纵容，“下次这种事情，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姜念笙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但没躲，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带着点撒娇般的辩解：“哎呀，你那么忙……我刚好有机会，被抽中了粉丝名额……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自己来的嘛。”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把卡片重新收好。
沈渡没再多说，只是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示意他上车。
姜念笙乖乖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沈渡这才绕到驾驶座，坐了进来，发动车子。
空调的凉风缓缓送出，驱散了车内的燥热。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姜念笙还沉浸在得到签名的喜悦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
安静的车厢里，只听姜念笙又轻声开口，语气是全然放松的，甚至带着点宽慰的意味：
“那件事……都过去四年了。我真的已经好了。不用再……那么担心我了。”
他说的是四年前那场严重的车祸，和之后漫长而艰难的复健。
医生说他有脑部损伤，可能会有后遗症，记忆也出现了大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沈渡……把他照顾得很好，好到几乎无微不至，甚至有些过度保护。
沈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微微侧头，看了姜念笙一眼。
副驾驶上的人，正侧脸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清澈，脸上是全然的无忧和一点点因为追星成功而残留的兴奋红晕。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那眼神里，没有阴霾，没有沉重的过去，没有那些撕心裂肺的悲伤和绝望。
只有一片被精心养护、重新焕发生机的、干净明亮的现在。
沈渡看了他几秒，深褐色的眼底，有什么极其深沉的东西缓缓流淌而过。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道路，声音恢复了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回家吃饭。”
姜念笙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又忍不住低下头，拉开帆布包，偷偷看了一眼里面那张珍贵的卡片，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舒缓的音乐在低回，空调发出细微的声响。
窗外的城市在夏日午后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