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背叛

车子驶入一片远离市区喧嚣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灰白色、设计简约现代的独栋建筑前。

庭院不大,但打理得极为精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沿着白色矮墙和通往主屋的小径两侧,成片种植的郁金香。

不是单一的颜色。

白色、淡粉、明黄、深紫……各色郁金香在夏末的傍晚依旧开得热烈,花茎挺拔,花瓣舒展,在渐暗的天光下,像一片色彩斑斓的微型森林,又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有种不顾一切、恣意挥霍生命力的美。

晚风拂过,花朵轻轻摇曳,空气里浮动着清浅的、属于植物根茎和土壤的微凉气息。

姜念笙一下车,目光就落在那些郁金香上,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像是被某种更熟悉的安心感取代。

他快步走到主屋门前,门锁是智能感应的,无声滑开。

玄关宽敞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好闻的香薰味道。

听到动静,一位穿着整洁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姜少爷,沈少爷,回来了。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管家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姜念笙身上时,那笑容里的公式化淡去几分,多了些真实的柔和。

“好!谢谢王伯!” 姜念笙笑着应道,声音清亮。

他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先上个楼,马上下来!”

说完,不等管家和身后的沈渡回应,他就噔噔噔地跑上了旋转楼梯,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

背影轻盈,带着一种不设防的雀跃。

管家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脸上那层职业性的严肃面具彻底融化,只剩下长辈看自家活泼孩子的纵容和暖意。

沈渡落后几步进来,将车钥匙随手放在玄关的托盘上。

他看了眼楼梯方向,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走到旁边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用带着清冽香味的洗手液仔细清洗双手。

水流声哗哗,镜子里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眼底深处,那片惯常的幽深中,似乎也因这满屋的安宁和楼上那轻快的脚步声,而漾开了一丝松弛。

没一会儿,姜念笙就下来了。

他换了身居家的棉质T恤和宽松的长裤,头发似乎用湿毛巾擦过,没那么服帖,几缕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显得整个人更加清爽,毫无防备。

他快步走到餐厅,沈渡已经在那里了,正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似乎在看什么。

“来啦!” 姜念笙拉开沈渡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自然熟稔,仿佛这个位置天经地义就是他的。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将长条餐桌和上面的菜肴映照得格外诱人。

菜肴不算奢华,但摆盘精致,色彩搭配得恰到好处,一看就花了心思。

清蒸鲈鱼雪白,点缀着葱丝和红椒,白灼菜心翠绿欲滴,栗子烧鸡香气扑鼻,还有一道番茄牛腩煲,汤汁浓郁,一小碟腌渍的脆萝卜,开胃爽口。

旁边还放着一小锅冒着热气的菌菇汤。都是家常菜,却处处透着用心。

姜念笙坐下,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栗子烧鸡里的栗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了两下。

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还在看平板的沈渡,声音因为含着食物而有些含糊,却满是惊喜:

“沈渡,王姨的手艺又精进了,这个栗子烧得又糯又香!”

被叫做“王姨”的,是一位系着围裙、面容慈祥的中年妇人,正端着一小碗刚盛好的米饭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谢谢姜少爷夸奖,您爱吃就好,多吃点!”

沈渡这才放下平板,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姜念笙因为美食而满足发亮的侧脸上。

他弯了下唇角,拿起自己的筷子,也夹了一块鸡肉,却没立刻吃,只是看着姜念笙。

姜念笙又尝了尝番茄牛腩,汤汁浓郁,牛肉炖得酥烂,他给沈渡也夹了一块牛腩,放在他碗里:“你尝尝这个,绝了!”

沈渡看着碗里那块裹着红亮汤汁的牛腩,又看了看姜念笙那双因为分享美食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终于将那块牛腩送入口中。

慢慢咀嚼,咽下。

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嗯。” 一个单音节,却足以让旁边的姜念笙笑容更盛,也让端着饭碗出来的王姨脸上笑意更深。

一顿饭,就在这样简单、家常、却弥漫着无声温情的氛围中进行。

姜念笙胃口很好,一边吃一边小声点评着每道菜,偶尔还会因为某个菜特别对胃口而发出满足的喟叹。

沈渡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吃着,但会留意姜念笙喜欢吃哪道菜,下一次下筷时,会不经意地将那道菜转到对方面前。

偶尔,姜念笙说得眉飞色舞,嘴角沾了点汤汁,沈渡会自然而然地抽一张纸巾递过去。

姜念笙接过,胡乱擦一下。

灯光暖融,食物香气氤氲。

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咀嚼声,姜念笙偶尔清亮的说话声,还有沈渡偶尔低沉的、简短的回应当。

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不堪过往,都被隔绝在这栋种满郁金香的房子之外。

这里只有现在,只有食物,只有灯光,只有……彼此之间那种经过漫长时光浸润、无需言说却深入骨髓的熟悉和安然。

……

城市的另一端,与那栋别墅的宁静温馨截然相反。

市中心顶级酒店,总统套房的顶层。

厚重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出一道缝隙,窗外是城市冰冷璀璨的夜景,像一片倒悬的、闪烁的星河。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出暧昧朦胧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情欲气息,混合着高级香水、酒精,以及某种事后独有的慵懒而颓靡的味道。

昂贵的地毯上,衣物凌乱地散落一地。

男士的西装外套,衬衫,领带,皮带,纠缠在一起,像一场激烈战役后留下的狼藉残骸,无声诉说着方才的疯狂与失控。

巨大的圆形水床上,丝被滑落大半。一个身影从被褥间坐了起来。

是纪南风。

他赤裸着上半身,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腹和手臂线条,皮肤上还残留着情动的薄红和汗湿的痕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丝事后的疏离和疲惫。

他没有看床上另一个仍在沉睡的身影,只是伸手,从床尾胡乱抓起一件丝质睡袍,随意披在身上,带子松松系了一下,便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脚步有些虚浮,但很快稳住了。

他停在窗前,看着脚下那片遥远而冷漠的灯火。

然后,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和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他熟练地抖出一支,叼在唇间。

“咔嚓。”

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一簇幽蓝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瞬间照亮了他半边脸。

火光跳跃,映着他英俊却没什么情绪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线条清晰的唇。

火光很快熄灭,只剩下烟头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猛吸了一口,浓白的烟雾从他口中、鼻中缓缓逸出,模糊了他看向窗外的视线。

身后的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醒了,或者根本没睡。

纪南风没有回头,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感受着尼古丁辛辣的气息滚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一具温热的、带着同款沐浴露香气的身体,从背后无声地贴了上来。

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赤裸的肩膀上。

动作亲昵,带着事后的依恋和索取温存的意味。

纪南风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喉结滚动,咽下了那口辛辣的烟雾。

然后,他很轻地,但带着明确拒绝意味地,动了动肩膀,试图挣开那个怀抱。

“陆怀瑾,” 他的声音因为抽烟而有些沙哑,语气平静,却透着疏离,“你正常一点。”

背后的男人——陆怀瑾,似乎没听到他的拒绝,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收紧手臂,将脸埋进纪南风颈窝,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烟草和情欲混合的气息。

然后,他才用带着一丝惯有的、仿佛能溺死人的温柔笑意,开了口:

“我很正常啊。” 他的声音有些懒洋洋的,带着事后的餍足和一种黏腻的亲昵。

纪南风眉头蹙了一下。

他不喜欢陆怀瑾这样。

从一开始,这场关系就界定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是自己禾陆怀瑾达成共识,用资源和机会,换他的陪伴和身体。

条件明确,只走肾,不走心。

各取所需,银货两讫。

陆怀瑾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金主,他纪南风是那个需要抓住机会、向上攀爬的、明码标价的商品。

三年来,他们一直保持着这种冰冷而高效的关系。

陆怀瑾从不越界,他也恪守本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这一年,也许更早,陆怀瑾变了。

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身体关系,开始在意他的行踪,过问他的工作,甚至在每次……之后,像现在这样,索要更多的温存和亲密,试图侵入他除了身体之外的其他领域。

这让纪南风感到不适,甚至……隐隐的恐慌。

他习惯了那种清晰的界限。

陆怀瑾的越界,像平静湖面投下的石子,打破了他用三年时间为自己构建的心理防线。

他挣动得更明显了些,想要彻底脱离这个怀抱。

“我去洗澡。” 他生硬地说,试图用行动划清界限。

然而,陆怀瑾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不让他离开。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纪南风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了然:

“听说……” 陆怀瑾顿了顿,像是在欣赏纪南风瞬间绷紧的背部肌肉,“姜念笙今天去片场了。”

纪南风的背影,猛地一僵。

像被一根无形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中了脊椎。

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截烟灰无声飘落。

陆怀瑾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继续用那种轻柔,仿佛闲聊般的语气说着:

“看到一个曾经被自己出卖过的人,现在这么……单纯而热烈地支持着你,是种什么感觉?李慕陶。”

李慕陶。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纪南风用三年时间、用星光和掌声精心构筑的华丽外壳,露出了底下那个曾经在泥泞中挣扎、为了机会不惜一切、狼狈不堪、真实的李慕陶。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之大,几乎将还贴在他背后的陆怀瑾带得一个踉跄。

他赤红着眼睛,死死瞪着陆怀瑾那张依旧带着温柔笑意、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可恶的脸。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我没有!” 他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被戳穿的恐慌而嘶哑变形,“我没有出卖他!”

“哦?” 陆怀瑾站稳身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激动失控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加深,眼神却依旧温柔多情,只是那温柔底下,是一丝残忍的兴味,“那是谁……接下了徐导那部大饼,承诺对熟悉的人闭口不谈他的过去呢?”

他往前逼近一步,“又是谁,默许了公司用孤儿院长大、自强不息这种模糊又励志的人设,彻底掩盖了那段混乱不堪、充斥着背叛和不堪的过往?”

“李慕陶,” 陆怀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用沉默换来的机会,滋味如何?”

李慕陶像是被这些话狠狠掼了一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着嘴,想反驳,想辩解,想说那不一样,想说他没有选择……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最终,那紧握的拳头,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一点点松开了。

他别开视线,不再看陆怀瑾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急于逃离的狼狈:

“我不知道……我今天哪里惹到你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冷静和距离,“我想……我们还是暂时别见了。”

说完,他不再看陆怀瑾,也顾不上再去洗澡。

他弯腰,从地上凌乱的衣物中,捡起自己的衬衫和裤子,胡乱地往身上套。

动作有些仓皇,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他只想立刻离开这里,离开陆怀瑾,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空气和那些他以为早已埋葬的过往。

就在他手指碰到门把手,准备推门离开时——

身后,陆怀瑾那温柔得令人心底发寒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响起,不疾不徐:

“李慕陶。”

李慕陶的脚步顿住,背脊僵硬。

“你别以为,改了姓,换了名,你就真的成了别人。” 陆怀瑾的声音里,那点惯有的温柔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你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李慕陶。”

他顿了顿,看着李慕陶僵直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带着某种残忍的愉悦:

“这场关系,是我开始的。”

“什么时候结束——”

“由我说了算。”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遥远的城市喧嚣,隐约传来。

李慕陶站在那里,背对着陆怀瑾,手指死死抠着冰凉的门把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像寒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然后,他猛地用力,推开了门,闪身离开,又“砰”地一声,将门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陆怀瑾那令人窒息的注视。

陆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嘴角,那抹惯常的温柔多情的笑意,此刻却怎么也维持不住,一点点垮塌下去,消失无踪。

他转身,走回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片属于他的繁华夜景。

拿起刚才李慕陶放在窗台上的烟盒,也抖出一支,点燃。

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

映着他脸上,那是褪去所有伪装后的……陆怀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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