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父与子

第二天,姜念笙是被身体细细密密的酸痛唤醒的。

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缓慢上浮,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现实的边缘。

他先是感觉到阳光隔着薄薄的窗帘,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然后,是腰肢酸软,某个隐秘的地方残留着被过度使用的、钝钝的胀痛,大腿内侧的肌肉也隐隐发酸。

每一寸皮肤,似乎都还记得昨夜在温热的水流和更滚烫的怀抱里,那场近乎窒息的亲密。

他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困倦和不适的呜咽,下意识地,手臂就往身旁的位置探去。

空的。

掌心触到的,是光滑的丝绸床单。

被褥平整,没有另一个人躺过的痕迹。

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沈渡,清冽而冷感的气息。

姜念笙睁开眼,转过头,看着身侧空荡荡的位置。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那片丝绸上切割出一道光亮的线条,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

床铺已经凉透了,显示主人离开已有不短的时间。

沈渡走了。

应该是很早就出门了。

去处理他昨天说的那件需要离开华京一两天的事情。

姜念笙撑着酸软的身体,慢慢坐起来。

丝被滑落,露出布满深浅不一、暧昧红痕的胸膛和肩颈。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颊瞬间爆红,连忙拉起被子裹住自己。

那些痕迹,像无声的烙印,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身体的不适是真实的,昨夜那些破碎的喘息、滚烫的亲吻、濒临失控的战栗,也是真实的。

沈渡那双在情动时深得不见底、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睛,更是无比真实。

他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

甩甩头,不再去想那些令人脸热的画面。

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快九点了。

他今天还有安排。

忍着身体的不适,他慢慢挪下床,赤脚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嘴唇还有些红肿,脖子上、锁骨上的痕迹更是清晰可见。

他对着镜子叹了口气,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那过于明显的红晕褪下去一些。

洗漱,换上舒适的棉质T恤和长裤,将那些痕迹尽可能遮掩。

下楼时,王姨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是清淡的鸡丝粥和小菜。

看到姜念笙下来,王姨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目光在他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可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关切,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温和地说:“姜少爷,早餐准备好了。沈少爷一早出门了,交代您一定要按时吃饭。”

“嗯,谢谢王姨。” 姜念笙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度刚好的粥。

身体的不适在热粥的熨帖下,似乎缓和了一些。

吃完饭,他上楼回到画室。

昨天从宴会回来,他就惦记着云溪采风的事情。

沈渡的突然外出,虽然让他暂时隐瞒了行程,但也意味着他有一天半完全自由的时间。他必须抓紧。

他快速收拾了画具和相机。

想了想,又把那本印着纪南风签名的卡片小心地放进背包的夹层。

不知道为什么,带着它,好像能给他一点勇气和……莫名的安心。

收拾妥当,他背上画具,下楼跟王姨打了声招呼,说自己今天要去工作室,可能会晚点回来。

王姨不疑有他,只叮嘱他注意安全。

姜念笙开着自己的车,先去了高铁站。

云溪距离华京不算太远,但开车需要三四个小时,而且他对路况不熟。

坐高铁更快,一个多小时就能到,也更省心。

停好车,买票,进站,候车。

一切都很顺利。

他坐在高铁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华京繁华的高楼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绿色田野和低矮的丘陵。

他的心情,也随着远离城市,而变得有些不同。

那是对未知目的地的期待,对采风可能带来灵感的兴奋,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隐隐的悸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去往那个叫做云溪的地方。

高铁准时抵达云溪站。

走出车厢的瞬间,一股与华京截然不同的、湿润而温润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特有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

这里的气温似乎也比华京低一些,风吹在脸上,带着水乡特有的柔和凉意。

奇怪的是,这陌生的气息,这完全陌生的环境,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不安或疏离。

反而……有一种极其模糊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曾呼吸过这样湿润的空气,感受过这样温柔的风。

但这感觉太缥缈,像水面下的影子,抓不住,也看不清。

他甩开这莫名的思绪,背着画具,跟着人流走出车站。

按照昨晚查好的攻略,他要去的那个以荷花闻名的小镇,叫莲溪镇,还需要转乘一段短途大巴。

大巴摇摇晃晃,在两旁栽满高大水杉的乡镇公路上行驶。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江南。

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偶尔能看到蜿蜒流过的小河,石拱桥,河边浣衣的妇人。

空气里的水汽更重了,带着一种宁静且慢节奏的生活气息。

一个多小时后,大巴在莲溪镇的站牌下停下。

姜念笙下了车,站在小镇入口的青石板路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香樟树叶,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花香、水汽,和一种食物炊烟的味道。

眼前是小桥,流水,沿着河岸蜿蜒的老街,挂着褪色布幌的店铺,偶尔有穿着朴素、脚步悠闲的镇民走过。

一切都和他想象中、攻略照片上的江南水乡一模一样,宁静,古朴,时光在这里仿佛都流淌得慢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湿润清新的空气直入肺腑。

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来,心里却有种熨帖的平静感。

仿佛这里不是陌生的远方,而是某个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安宁的归处。

看了看时间,才下午两点多。

比他预计的还早。

他决定先随意逛逛,感受一下小镇的氛围,顺便找找适合写生的地方。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目光好奇地掠过两旁的老屋、店铺,和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用方言聊天的老人。

他走过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下河水清澈,能看到水草摇曳。

有几个孩子在河边嬉戏,笑声清脆。

走走停停,偶尔拿出速写本,快速勾勒下某个屋檐的轮廓,某扇雕花木窗的细节,或是河边洗衣妇人的背影。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心绪也在这宁静的漫步和专注的观察中,变得愈发沉静、敏锐。

不知不觉,他走出了小镇相对集中的居住区,沿着一条两旁长满杂草和野花的小路,朝着镇子边缘走去。

空气中,那股属于水乡的湿润气息里,开始夹杂进一种更浓郁的植物芬芳,若有若无,却异常清晰。

是荷香。

他精神一振,循着那香气,加快了脚步。

绕过一片小小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几乎望不到边际的荷塘,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时值盛夏,正是荷花盛放最烈的时节。

只见接天莲叶无穷碧,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光。

而在那一片浩渺的绿云之上,是亭亭玉立的荷花。

白的,粉的,红的,深深浅浅,姿态万千。

更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似乎还有大片更茂盛的荷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远山淡淡的青影融为一体。

风过处,荷叶翻卷,簌簌作响,像绿色的海浪。

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的荷香,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围。

姜念笙站在荷塘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壮阔而又秀美的景象,一时忘了呼吸。

太美了。

不仅仅是视觉和嗅觉的冲击。

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

这接天的莲叶,这映日的荷花,这氤氲的水汽,这空气中独属于盛夏荷塘,清甜的气息……这一切,都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锁孔。

他来过这里。

不,不是来过。

是……见过。

在梦里?

在画里?

还是在……别的什么?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背着的画具包带子,指尖冰凉。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悸动和恍惚。

是错觉吧?

他深吸了几口带着浓郁荷香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样,这里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采风地点。

这满塘的荷花,就是他壁画设计最好的灵感源泉。

他不再犹豫,找了一处相对干燥平坦、视野开阔的岸边,支开折叠画架,铺开速写本。

他先快速勾勒了几张整体的场景构图,捕捉荷塘的布局、光影和气势。

灵感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脑海中,关于那面巨大壁画的构思,开始迅速清晰、丰满。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写实,开始尝试用更写意、更富有韵律和力量的线条,去表现荷叶的翻卷之势,荷花的傲然之姿,水波的灵动之态。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在岸边拉得很长。

荷塘里的光线也变得更加柔和、迷离,给眼前的景象蒙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美得愈发不真实。

不知画了多久,直到手腕有些发酸,他才停下笔,揉了揉眼睛,向后靠在画架旁。

看着速写本上那些已经初具雏形、充满了灵气的线稿,他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不枉此行。

这一趟,值了。

有了这些素材和构思,回去之后,他有信心能拿出一版让园区方惊艳的设计稿。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正准备收拾东西,再最后看一眼这落日余晖中的荷塘,捕捉一些黄昏时分的特殊光影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那声音有些迟疑,有些颤抖,像是在确认什么:

“知……遇?”

……

与莲溪镇荷塘边宁静的采风光景截然相反。

城市的另一端,远郊,一片被废弃、远离人烟的旧厂区深处。

这里没有白墙黛瓦,没有小桥流水,只有斑驳褪色的红砖墙,锈蚀扭曲的钢筋骨架,和遍地丛生的、枯黄坚韧的杂草。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尘土和某种动物粪的沉闷气味。

几栋低矮的、用铁皮和旧板材胡乱搭建的棚屋,歪歪斜斜地矗立在厂区一角,像大地皮肤上溃烂的疮疤。

其中一栋看起来相对完整些的铁皮房外,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线条冷硬流畅的轿车。

车漆在午后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内敛的光泽,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头误入垃圾场,优雅而危险的黑色猎豹。

陆怀瑾靠在车身上,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

他今天没穿那些精致昂贵的西装,只套了件简单的黑色夹克和同色长裤,脸色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是昨夜无眠的痕迹。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脚下龟裂的水泥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忘了弹。

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荒凉环境相称的、深重的疲惫和沉寂。

铁皮房的大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只留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门内隐约传来某种大型犬充满威慑力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还有铁链拖拽过粗糙地面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陆怀瑾对门内的声音恍若未闻,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也知道沈渡在里面做什么。

每年的这几天,沈渡都会来这里。

独自一人。

从不允许任何人跟随进入那扇门。

只有陆怀瑾,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才被允许等在门外。

他不知道沈渡和门内那个东西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关乎沈渡最不堪、最黑暗、也最扭曲的过去。

是沈渡成为今天这个沈渡的根源。

每次从这里离开,沈渡身上那种非人的气息都会达到顶峰,需要好几天才能慢慢收敛回那副完美的精英面具之下。

陆怀瑾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虚掩的铁门。

门内的世界,是连他这个自认见识过无数阴暗面的人都感到不适和……隐隐恐惧的。

那不是简单的暴力或囚禁,那是一种摧毁人格和尊严的……驯化。

……

铁皮房内,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被粗略地隔成了上下两层。

下层是一个用粗糙水泥浇筑,类似犬舍的场地,地面肮脏,散落着一些啃噬过的骨头和看不出原貌的污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恶臭。

七八条体型壮硕、毛色混杂、眼神凶狠的猎犬被粗重的铁链拴在四周的柱子上,此刻正焦躁不安地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粘液。

而在这群躁动的猛犬中央,在它们警惕、嗜血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的目光包围下,是一个人。

不,或许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

那是一个年约五六十岁的男性,身材原本应该高大,如今却佝偻瘦削得不成样子。

他身上只穿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破烂不堪的短裤,赤着脚,皮肤肮脏,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淤青和疑似犬类撕咬留下的、已经发炎溃烂的疤。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子,套着一个厚重、锈迹斑斑的金属项圈,项圈后面连接着一根同样粗重的铁链,另一头牢牢固定在场地中央一根粗壮的水泥柱上。

他就那么蜷缩在肮脏的地面上,花白凌乱的头发黏成一绺一绺,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部分皮肤松弛下垂,布满污垢。

他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对食物的渴望。

他的眼睛浑浊无神,偶尔转动一下,看向那些虎视眈眈的猎犬时,会迅速闪过一丝兽性的凶光。

二楼,是粗糙搭建的观察平台。

沈渡就站在平台的栏杆边。

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与楼下污秽肮脏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却也让他周身那股冷冽、沉静到近乎残忍的气息,更加突出。

他深褐色的眼睛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映不出楼下任何不堪的景象,也映不出他自己心底任何一丝属于人的情感。

他微微俯身,一手随意地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目光平静地俯瞰着楼下那个被铁链拴着、与猎犬为伍、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沈学文。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恶臭和猎犬压抑的低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沈渡动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楼下那个蜷缩的身影上,然后,用那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父亲。”

两个字。

清晰地回荡在空旷污秽的空间里。

楼下,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这两个字,是比猎犬的撕咬更可怕的刑罚。

然后,在沈渡平静目光的注视下,在周围猎犬愈发焦躁的低吼声中,沈学文……缓缓地抬起了头。

浑浊的眼睛,艰难地对焦,看向二楼栏杆边那个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冰冷、如同神祇般俯视着他的年轻男人。

他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似乎想说什么,想发出人类的声音。

然而,最终从他干裂、沾着污垢的嘴唇里溢出的,不是人言,而是一声——

“汪!”

短促,嘶哑,模仿到惟妙惟肖的……犬吠。

紧接着,又是一声。

“汪!汪汪!”

他仰着头,看着沈渡,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被彻底驯化后,祈求施舍的卑微和讨好。

他甚至试图咧开嘴,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却因为面部肌肉的扭曲和污垢,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沈渡静静地看着楼下父亲的这番表演,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深处,极快、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东西。

悲哀与厌弃。

他似乎对沈学文的反应很满意。

至少,表面上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直起身,走到平台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肮脏的铁皮桶,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沈渡拿起桶边一锈迹斑斑的金属夹子,探进桶里,夹起一大块血淋淋的、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生肉。

肉块还在滴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然后,他转过身,手臂随意地一挥——

“啪!”

那块血淋淋的生肉,被精准地扔到了楼下场地中央,距离沈学文和那群猎犬都不远不近的地方。

几乎在肉块落地的瞬间,原本就躁动不安的猎犬们,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猛地爆发出狂野的咆哮和嘶吼。

它们疯狂地挣扎着,试图挣脱铁链的束缚,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肉,涎水飞溅。

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而蜷缩在地上的沈学文,在肉块落地的刹那,浑浊的眼睛里也骤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和贪婪。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四肢并用,像真正的野兽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朝着那块肉扑去。

然而,他脖子上那根粗重的铁链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

他扑到一半,就被铁链狠狠拽住,狼狈地摔倒在地。

而与此同时,几条挣脱束缚欲望最强、也最凶悍的猎犬,已经率先扑到了肉块附近,开始疯狂地撕咬、争夺。

“嗷——!”

“呜——!”

犬吠,咆哮,撕咬,骨头被咬碎的脆响,皮毛被撕扯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血肉横飞,场面血腥而混乱。

沈学文趴在地上,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肉块被猎犬们疯狂争抢,急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也试图爬过去加入争夺,但每一次都被铁链拽回,或者被更敏捷凶悍的猎犬撞开、甚至撕咬。

他年老力衰,又常年处于这种非人的折磨中,根本不是这些被特意挑选、训练过的猛犬的对手。

很快,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咬伤,鲜血汩汩流出,将他身下本就肮脏的地面染得更加污秽。

沈渡站在二楼,平静地看着楼下这场父亲与猎犬争食,荒诞而残酷的戏码。

他像欣赏一幕与己无关的戏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会用夹子再从桶里夹起一块肉,随意地扔下去。

“啪!”

“啪!”

“啪!”

一块,两块,三块……

肉块不断落下,引发新一轮更激烈的争夺和厮杀。

猎犬们为了食物互相攻击,沈学文在夹缝中艰难地、徒劳地试图抢到一点残渣,却总是被更强大的力量撞开、咬伤。

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鲜血和污垢混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垂死的野兽,而不是一个人。

终于,猎犬们似乎都吃饱了,或者争夺累了,渐渐平息下来,各自趴回原地,舔舐着伤口和嘴角的血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只有沈学文,依旧趴在冰冷肮脏的地上,喘着粗气,身上遍布新的伤口,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地面上,最后一块被啃噬得只剩小小的肉渣。

那是刚才争夺中,被一条猎犬不小心甩到角落,没有被立刻吃掉的。

沈学文看着那块肉渣,喉咙剧烈地滚动着。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那个角落,一点点地爬去。

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眼中只有对那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他终于爬到了那块肉渣前。

没有用手去拿,或许在他的意识里,早已忘了手是用来拿食物的。

他直接低下头,将脸凑近地面,张开嘴,用牙齿,叼起了那块沾满尘土和血迹的肉渣。

然后,就着肮脏的地面,开始费力地、贪婪地咀嚼,吞咽。

发出令人极度不适的声响。

沈渡站在二楼,静静地看着楼下那个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啃食残渣的、他曾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入这污浊的空气中。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自言自语般的语调,像是说给楼下那个正在吞咽的人听,又像是说给多年前,那个被铁链拴在这里、与猎犬争夺生肉的、年幼的自己听:

“曾几何时……”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另一个颠倒的、血腥的场景。

“我们两个的位置……是颠倒的。”

那时候,被铁链拴在下面,与猎犬为伍,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像野兽一样嘶吼、争夺、撕咬的,是他,沈渡。

而高高在上,冷漠俯视,享受着这种驯化成果的,是他的父亲,沈学文。

沈渡看着楼下那个终于吞下肉渣、像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般瘫软下去、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的父亲,眼神深处,那片冰冷的深潭,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涌出一点极其幽暗的、难以辨明的情绪。

“那时候……” 沈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我就在想。”

“我为什么要知道……自己是个人呢?”

“如果从一开始,我就认为自己是条狗,是和它们一样的……畜生。” 他的目光扫过楼下那些餍足的猎犬,“那样活着,是不是……会更轻松一些?不用感受恐惧,不用体会屈辱,不用在每一次撕咬和争夺后,还残存着那点可笑的、属于人的羞耻和痛苦。”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多年前困扰过自己的、荒谬的问题。

“有时候,我觉得……当条狗,好像也挺不错的。至少,狗不会问为什么,不会恨。”

“但是……” 沈渡的话锋转了一下。

“在我几乎要被这个念头吞噬,几乎要真的变成和它们一样的畜生时……”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没有沈学文,没有猎犬,只有一段更久远、更模糊、却也更深地镌刻在他灵魂里的记忆。

“我想到了妈妈。”

“想到了……外婆。”

“那个……看着我受苦,看着我像狗一样被拴在这里,却无能为力、无法改变任何事的……懦弱无用的外婆。”

“所以,” 沈渡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楼下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上,眼神重新变得冰冷,“我决定了。”

“我不要当狗。”

“我要……杀出一条路。”

“从这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楼下这个肮脏、血腥、充满屈辱和暴力的猎场。

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地面,仿佛都还残留着年幼的他挣扎、恐惧、绝望、以及最后……从绝望中滋生的恨意和杀意的痕迹。

“在这里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和这些畜生的撕咬……” 沈渡的声音很低,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都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楼下的沈学文,缓缓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而在转身的刹那,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撞入他的脑海。

……

不是现在这个关着猎犬和沈学文的铁皮房。

是很多年前,另一个但更加阴森、设备也更专业的、专门用来训练的地方。

空气里是更浓的血腥和动物粪便的恶臭。

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异常瘦小的男孩,被粗暴地拖进来。

他穿着一身早已不合体、沾满污渍的旧衣服,小脸上满是惊恐的泪痕,嘴唇因为害怕而不住颤抖。

他不停地挣扎,哭喊着:“爸爸!爸爸!放开我!我要回家!爸爸——!”

拖着他的人面无表情,像是听不到他的哭喊。

他们将他拖到场地中央,那里已经拴着七八条眼神凶悍、流着涎水的巨型猎犬。

然后,他们用冰冷的金属项圈,死死套在了男孩细瘦的脖颈上。

项圈后面连接着粗重的铁链,另一头锁在场地中央一根粗壮的铁柱上。

“不——!不要!爸爸!救救我!爸爸!” 男孩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哭喊,小手徒劳地想要扯开脖子上的项圈,指甲在冰冷的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二楼,一个穿着考究西装、面容冷峻严肃的中年男人——年轻了许多的沈学文,正站在那里,双手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哭喊挣扎的儿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畜生。

“沈渡。” 沈学文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清晰地穿透男孩的哭喊,砸进他恐惧到极致的心底,“听好了。”

男孩的哭喊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二楼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从今天起,你就待在这里,和它们一起。”

他指了指楼下那些对着男孩龇牙低吼的猎犬。

“什么时候,你能从这些畜生嘴里,抢到属于你的食物……” 沈学文顿了顿,“你,才能出来。”

“我沈学文的儿子……”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不能是个连狗都打不过的……废物。”

说完,他不再看楼下连哭都忘了的男孩,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带着手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希望,也将男孩彻底扔进了这个充满恶臭、恐惧和獠牙的地狱。

第一天,男孩缩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看着那些猎犬在喂食时疯狂争抢,自己饿得头晕眼花,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会哭,小声地呜咽。

第二天,第三天……饥饿和干渴像火烧一样折磨着他。

他看着那些猎犬抢食,看着它们因为争抢而互相撕咬,看着血肉飞溅。

恐惧在一点点被求生的本能侵蚀。

他开始尝试,在喂食的人离开后,小心翼翼地想去捡拾一点掉落的残渣。

但每一次,都会被更警惕、更凶悍的猎犬发现,扑过来,将他撞开,甚至在他身上留下带血的牙印。

他身上开始出现伤口,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衣服被撕烂,皮肤上布满淤青和血痕。

但他眼中的恐惧,在一次次失败和疼痛中,开始慢慢转变。

变成了愤怒,变成了不甘,变成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子里滋生出来的凶狠。

他想活着。

他必须活着。

于是,他开始观察。

观察这些猎犬的习性,它们的弱点,它们争抢时的规律。

他开始学会利用地形,学会躲避,学会在它们互相撕咬、最混乱的时候,猛地扑出去,抢到一点食物,然后迅速缩回角落,死死护住,用尽全身力气吞咽。

他越来越像它们。

动作,眼神,甚至喉咙里发出的威胁性低吼。

但他心里那点属于人的东西,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更扭曲地埋藏了起来,与强烈的恨意和生存的欲望搅拌在一起,发酵成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天,当喂食的人又一次扔下肉块离开后,男孩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待机会。

他主动站了起来。

脖子上沉重的项圈和铁链限制了他的活动,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份重量。

他瘦小的身体因为长期的饥饿和伤病而显得虚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向那几条因为他的动作而警惕起来的猎犬。

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朝着离他最近、也最弱的一条猎犬,扑了过去。

不是抢食。

是攻击。

用他瘦弱的、布满伤痕的手臂,用他因为长期啃咬硬物而变得尖利的牙齿,用他能利用的一切,石头,铁链,甚至他自己的身体作为武器。

一场在肮脏泥泞中、最原始、最血腥的厮杀,就此展开。

猎犬的咆哮,男孩压抑的嘶吼,皮肉被撕开的声音,骨头断裂的脆响……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

一天,又一天。

男孩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但他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越来越炽烈。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发出凶性的幼兽,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只有一个念头——杀死它们。

杀死这些曾经让他恐惧、撕咬他、夺走他食物的畜生。

杀死这个地狱里,除了他自己以外,所有的活物。

一条,两条,三条……

猎犬的数量在减少。

它们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轻蔑、凶悍,逐渐变成了恐惧和……一种面对更强大掠食者时本能的臣服。

终于,在某一天。

喂食的人打开门,看到的不是争抢食物的猎犬,也不是蜷缩在角落奄奄一息的男孩。

而是——

满地狼藉。

猎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肮脏的血泊中,有的脖子被咬断,有的肚子被撕开,死状凄惨。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

而在这一片尸骸和血泊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的身影。

衣服早已成了沾满血污的碎布条,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叠、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还在汩汩地往外渗着血。

头发被干涸的血浆黏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前。

脸上也全是血污,只有一双眼睛,透过凌乱沾血的发丝,亮得吓人,像两口燃烧着幽暗火焰的深井,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脖子上,那根粗重的铁链依旧锁着,拖在身后,浸在血泊里。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截不知从哪条猎犬身上撕扯下来的骨头。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满地的尸体和血污,越过惊呆在门口的喂食人,笔直地看向了二楼的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沈学文又出现在了栏杆边。

他依旧穿着考究的西装,面容冷峻。

只是这一次,他看向楼下的目光,不再完全是冰冷的漠然,里面多了一讶异。

父子俩,隔着满地的血腥和死亡,隔着经年的折磨与仇恨,无声地对视着。

楼下的男孩仰着头,脸上的血污让他看起来像戴着一张狰狞的面具。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死死钉在二楼那个给予了他这一切苦难的、名为父亲的男人身上。

那恨意如此赤裸,如此强烈,几乎要化为实质,将这污秽的空间彻底点燃、焚毁。

沈学文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说话。

只是又看了楼下那个血人一眼,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再次离开了。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铁门之外。

留下楼下的人,依旧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截骨头,仰着头,盯着沈学文消失的方向。

眼中那滔天的恨意,久久不散,仿佛已经凝固,成了他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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