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很疼

时间在粘稠的黑暗里,失了刻度,没了声响,只像一滩缓慢腐败的死水,悄然淹过了十五个日夜。

主卧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送进去的食物,冷了又热,热了又冷。

碗碟的边缘,沾着的米粒或汤汁,从温热到冰凉,最终凝固成一层油腻的膜。

能真正进到林知遇嘴里的,少得可怜,像是只靠着几口清水和一点点糊状的流食,勉强吊着那口微弱的气息。

十五天,不长,却足够让一具原本被精心养护、健康匀称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败、消瘦下去。

沈渡每次给他擦洗、换衣,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记忆里温软柔韧的肌肤,而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硌手的骨骼轮廓。

肩胛骨像两片即将刺破皮肤的、脆弱蝶翼,脊椎一节节凸起,摸上去像嶙峋的山脊。

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腰身空荡荡的,肋骨根根分明,皮肤是不健康的苍白,薄得像一层脆弱的纸,底下青紫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

林知遇依旧沉默。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最初的姿势,蜷缩在床尾与墙壁形成的那个夹角里,抱着膝盖,脸深埋。

只有偶尔,沈渡靠近时,那单薄的肩背会绷紧一下,又缓缓放松。

或者,在沈渡替他擦拭身体、动作稍微重了些时,喉咙里会溢出一声带着痛楚的吸气声。

这大概是这十五天里,唯一的进展,林知遇不再像最初那样,对沈渡的靠近和触碰,报以歇斯底里的抗拒和恐惧。

他似乎是耗尽了所有挣扎的气力,沈渡的存在,是这片黑暗的一部分,无法驱逐,但至少,目前,不再带来无法承受的伤害。

这天,沈渡照例拧了温热的毛巾,在黑暗中摸索到那个蜷缩的身影。

他没有开灯,连那线门缝的光也早已习惯性隔绝。

他靠着记忆和触觉,动作尽可能放得轻缓,掀开盖在林知遇身上的薄毯一角,开始替他擦拭后背。

毛巾温热湿润,拂过那片瘦骨嶙峋的背脊。

手指能清晰地摸到每一节凸起的脊椎,和肩胛骨那尖锐的弧度。

皮肉薄得几乎没有,骨头硬硬地硌着手。

沈渡的手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片冰凉的、嶙峋的皮肤上,很轻地停留了一瞬。

心里那处早已千疮百孔的地方,又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

黑暗里,只有毛巾摩擦过皮肤细微的窸窣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沈渡垂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继续缓缓地擦拭着。

过了很久,久到一次简单的擦洗快要结束,他才忽然开了口。

声音很低,有些哑,不是对着林知遇,更像是沉入回忆,自顾自的低语。

“知遇。” 他叫他的名字,毛巾停在林知遇清瘦凸起的肩胛骨上。

“你知道吗?” 沈渡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起伏,“其实……我也一样。”

“我也是个……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破败不堪的人。”

“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讲过,我从前的事,对不对?”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并不期待任何回应。

毛巾重新开始移动,动作依旧很轻。

“我父亲,沈学文,他……对我不太好。” 沈渡省略了所有具体描述,只用了“不太好”三个字。“具体怎么不好,不好到什么程度……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一年,他把我从……嗯,从另一个地方接出来。我以为,日子总算能稍微像样一点了。” 沈渡的语气里,透出一丝自嘲的意味,“但其实没有。”

“他把我……拴进了家里的狗圈。”

“和狗,同吃,同住。”

……

那年夏天,热得邪性。

日头像一颗烧红的炭,炙烤着大地,空气被蒸腾得扭曲变形,吸进肺里都带着灼痛。

沈家大宅后院,那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专门豢养大型犬的狗圈,更是成了蒸笼中的蒸笼。

粪便、食物残渣、动物皮毛和汗水混合的腥臊恶臭,在高温下发酵,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人睁不开眼。

沈渡就被扔在这里。

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被汗水、泥土和不明污渍浸染得破背心,和一条同样肮脏破烂的短裤。

脖子上套着一个粗糙的皮质项圈,项圈后面连着一根结实的铁链,另一头牢牢锁在狗圈角落一根深深钉入地下的铁桩上。

铁链的长度,只够他在狗圈里有限的范围内活动。

和他共享这个狭小、恶臭空间的,是一条温顺的金毛犬。

它似乎对沈渡这个新伙伴没什么敌意,只是大部分时间都趴在自己的食盆和水盆旁,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吐着舌头。

沈渡的餐具,也是一个脏兮兮的铁盆,和狗的没什么两样。

每天,会有佣人隔着铁丝网,将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食物,倒进他的盆里。没有筷子,没有勺子。

他只能像旁边的金毛一样,低下头,凑近盆边,用手去舔食、啃咬。

很苦,很恶心。

但他必须吃。

不吃,就会饿死。

在日复一日的与这条老狗为伴,除了吃和睡别无他事,也无人理会的日子里,某种扭曲的平静,滋生了出来。

至少,在这里,没有无休止的殴打、辱骂、和那些他无法理解的训练。

至少,这条老狗不会伤害他,甚至偶尔,会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一蹭他脏污的手臂,带来属于活物的温度。

这成了他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他不再需要时刻紧绷神经,提防来自同类的恶意和撕咬。

他只需要适应这恶臭,这酷热,这粗糙的食物,和脖子上这沉重的锁链。

他甚至开始模糊人与狗的界限。

有时,他会学着老金毛的样子,四肢着地,在有限的范围里爬行,用更低的视角,打量这个囚禁他的牢笼。

这个动作,起初是笨拙的,后来竟渐渐熟练。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日出日落,和每天一次倒进盆里的食物。

直到某一天,狗圈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刺目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晃得沈渡睁不开眼。

他本能地用手臂挡了一下,眯起眼睛,透过指缝,看到逆光里,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沈学文。

他穿着挺括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隔着铁丝网和阳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狗圈里这个肮脏不堪、几乎与旁边老狗无异的儿子。

沈学文身后跟着两个手下。

其中一人上前,动作利落地解开了锁在铁桩上的铁链,但没解开沈渡脖子上的项圈。

那人拽了拽铁链,示意沈渡出来。

沈渡愣了一下。

他太久没走过路了。

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坐着,躺着,或者……爬行。

他下意识地在手下拽动铁链的力道下,手脚并用地,朝着门口……爬了过去。

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点被长期禁锢后的僵硬和笨拙。

他像旁边的老金毛听到呼唤时会做的那样,低着头,顺着铁链的牵引,朝光源爬去。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沈学文。

就在沈渡刚刚爬出狗圈门槛的瞬间,沈学文猛地抬脚,用锃亮的皮鞋尖,狠狠踹在了沈渡的侧脸上。

“砰!”

一声闷响。

沈渡整个人被踹得向后翻倒,重重摔在坚硬滚烫的水泥地上。

嘴里瞬间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鲜血混着唾沫,从他破裂的嘴角溢了出来,滴落在尘土里。

“废物!” 沈学文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暴怒,他几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地上,因为剧痛和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有些发懵的沈渡,“谁他妈让你被同化成畜生的!”

他越说越怒,抬起脚,又朝着沈渡的腹部、肩膀,狠狠踹了几脚。

每一脚都用足了力气,踹在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我沈学文的儿子,就算是条狗,也得是能咬死别人的疯狗!不是他妈的只会在地上爬的、摇尾乞怜的废物!”

皮鞋坚硬的鞋底反复落在身上,剧痛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沈渡蜷缩着身体,没有哭,也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发出像样的痛呼。

喉咙里,只溢出一些类似野兽受的嘶吼。

那是长期与狗为伴、几乎忘了如何说话后,本能发出的声音。

他不知道挨了多久的打。

沈学文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放纵他堕落的怒气,一次性发泄干净。

直到沈渡趴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沈学文才像是终于出了气,停下了动作。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动作而微微凌乱的西装袖口和领带,脸上恢复了那种漠然的表情。

他看也没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沈渡,对旁边的手下挥了挥手。

“带走。”

手下上前,粗暴地将瘫软如泥的沈渡拖起来。

脖子上的项圈和铁链依旧在。

他们像拖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将沈渡拖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然后,打开后备箱,将他粗暴地塞了进去。

后备箱的门“砰”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空气。

黑暗,闷热,狭窄。

身体各处传来剧痛。

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沈渡躺在后备箱冰冷坚硬的内壁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思考。

仿佛刚刚那顿毒打,和此刻被像垃圾一样扔进后备箱的处境,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存在。

以一种麻木的方式,存在着。

车子发动,驶离。

不知道开了多久,颠簸,转弯,最后再次停下。

后备箱被打开。

刺眼的天光再次涌来。

沈渡被拖了出来。

眼前,是另一处荒凉的所在。

又是一栋锈迹斑斑的铁皮房,矗立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狗圈的恶臭。

手下拖着他,走进铁皮房。

里面很空旷,挑高,分成上下两层。

下层是一个用水泥浇筑,类似角斗场般的场地,地面肮脏,散落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污渍。

上层是粗糙搭建的观察平台。

沈渡被拖到场地的中央。

手下解开了他脖子上的铁链,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他像扔垃圾一样,狠狠掼在了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

“咳……” 沈渡闷哼一声,摔得眼前发黑,旧伤加新痛,让他几乎昏厥。

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个空旷的场地上,不止他一个人。

角落里,或站或坐,散落着六七个人。

都是男人,年龄不一,但个个眼神凶悍,身材精壮,裸露的皮肤上带着各种狰狞的伤疤。

他们看沈渡的眼神,像在看一块不小心掉进狼群的腐肉,充满了轻蔑和冷漠。

沈学文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观察平台上。

他依旧穿着西装,双手扶着栏杆,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

“规矩,很简单。” 沈学文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冰冷地回荡在空旷的铁皮房里,不带一丝感情,“每天,物资有限。只有……最后还站着,或者,还能动的人,才能拿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几个眼神闪烁的凶徒,最后,落在蜷缩在地上、几乎不成人形的沈渡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至于怎么站,怎么动……我不管。”

“我只要结果。”

话音落下,铁皮房沉重的铁门,轰然关闭。

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只有高处几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散发着昏黄惨淡的光,将场地内的一切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鬼域。

对于这帮早已将法律和道德践踏在脚下的亡命之徒来说,沈学文的规则,再清楚不过。

这是一场养蛊。

而沈渡,这个看起来瘦小、伤痕累累、连站都费劲的少年,无疑是所有人眼中,最弱、最好捏的软柿子,是通往物资的第一块垫脚石。

起初几天,或许是出于轻视,或许是想保存实力,他们对沈渡的围剿并不算特别激烈。

沈渡凭借着在狗圈里苟延残喘锻炼出的、对疼痛的麻木和一种近乎本能的闪躲,以及那副死不了就还能动的韧劲,竟然也勉强活了下来。

虽然身上添了无数新伤,旧伤叠着新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但他真的……苟延残喘了下来。

直到某天,沈学文的新指令传来。

“从今天起,规则升级。”

“每天……必须死一个人。”

“死者的那份物资,归活着的人。”

“如果没人死……那就所有人都没有。”

“……”

死寂。

然后是骤然爆发的、更加赤裸、更加疯狂的杀意。

几乎在指令下达的瞬间,那六七道充满恶意和贪婪的目光,齐刷刷地再次锁定了角落里伤痕累累、气息微弱的沈渡。

柿子,要先捡软的捏。

这个看起来离死不远的小子,无疑是完成今日指标、换取物资的最佳人选。

下一秒,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几个凶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嘶吼着,朝着沈渡扑了过来。

拳脚、棍棒、甚至随手捡起的碎石,雨点般朝着他瘦小的身体砸落。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试探和保留的教训。

这是真正的,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围攻。

每一击都朝着要害,下手狠辣无比。

“呃啊——!”

沈渡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徒劳地蜷缩起身体,护住头脸和要害。

骨头断裂的脆响,皮肉被击打的闷响,鲜血喷溅的细微声音,混合着凶徒们兴奋的咆哮和喘息,充斥着他的耳膜。

剧痛如同海啸,要将他彻底吞噬、淹没。

会死。

真的要死了。

这个念头,像瞬间击穿了他早已麻木混沌的意识。

不!

他不想死!

他不能死在这里!

一股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暴戾凶性,像火山一样,在他濒临破碎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啊——!!!”

他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吼。

就在一根棍子再次朝着他头颅狠狠砸下的瞬间,沈渡不知道从哪里涌出的力气,猛地向旁边一滚,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然后,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狗,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离他最近、也因他躲开而微微愣神的一个凶徒的小腿,狠狠扑咬了过去。

“噗嗤!”

牙齿深深嵌入了皮肉。

温热且带着浓烈腥气的液体,瞬间涌满了他的口腔。

“啊——!我的腿!操你妈的小杂种!松口!!” 那凶徒发出凄惨的嚎叫,拼命踢打着沈渡。

但沈渡死死咬着,眼睛血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任凭拳脚如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就是不松。

他甚至开始疯狂地甩头,撕扯!

硬生生从那凶徒的小腿上,撕下了一小块皮肉!

“呸!” 他吐掉嘴里腥臭的血肉混合物,脸上沾满鲜血,眼神冰冷疯狂得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猛地转向另一个被这血腥一幕惊得稍稍后退的凶徒,再次嘶吼着扑了上去。

这一次,目标是对方的耳朵。

“疯子!这是个疯子!”

“弄死他!快弄死他!”

凶徒们被沈渡这不要命、完全不像人的打法惊住了。

他们不怕狠的,但怕这种完全不计代价、不畏生死、甚至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疯!

沈渡彻底放弃了防御。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咬!撕!扯!用牙齿,用指甲,用头,用身上一切能当做武器的东西。

攻击!

攻击!

攻击!

直到对方倒下,或者……自己先倒下。

他在人群中疯狂地冲撞、撕咬。

他咬下了一个人的半只耳朵,脸上被抓出深可见骨的血痕,胳膊被扭断,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剧痛。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攻击着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他咬伤了三个人的要害,自己也被打得奄奄一息,瘫在地上,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但这一场血腥到以伤换伤的反扑,却震慑住了剩下的人。

他们看着地上那个虽然重伤垂死、但眼神依旧冰冷疯狂、仿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扑上来咬断他们喉咙的少年,又看了看旁边几个捂着伤口惨嚎的同伴,心底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忌惮和……一丝恐惧。

这是一头披着人皮,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当天的指标,最终由另一个在混战中重伤不治的凶徒完成。

沈渡,用一场惨烈到极致、几乎同归于尽的血战,为自己换来了……继续苟延残喘的机会。

但日子并没有变好。

只是从明目张胆的围杀,变成了更加残酷、更加压抑、彼此提防、互相算计的生存游戏。

每天依旧要死人,尸体就堆在角落,无人处理,在闷热的环境里迅速腐烂、发臭、生蛆。

他们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争夺着那一点点维持生命的食物和水,像一群在腐肉堆里挣扎的蛆虫。

沈渡的伤,断了的骨头在恶劣的环境下自己胡乱愈合,长得歪歪扭扭,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脸上的淤青从未消散过,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疼痛成了常态,死亡成了近在咫尺的阴影。

但他还活着。

以一种非人的姿态,活着。

那双眼睛,只有偶尔,在濒临死亡、或者抢夺到食物的瞬间,眼底深处,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光。

人,一个接一个地减少。

终于,有一天,场地上只剩下三个人。

除了沈渡,还有两个同样伤痕累累、但眼神更加凶残狡诈的亡命徒。

他们三人,像三头受伤、饿极了的困兽,在尸臭和血腥中,彼此对峙,寻找着给予对方致命一击的机会。

那一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沈渡和其中一人,在极短的眼神交换后,达成了暂时的同盟。

他们一起,扑向了剩下的那个看起来最强壮、但也因此最被提防的第三人。

一场更加惨烈、更加原始的厮杀。

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撕咬、抓挠、用头撞、用身体撞。

直到将对方彻底按倒在地,直到对方停止挣扎,瞳孔涣散。

短暂的同盟瞬间瓦解。

剩下的两人,喘着粗气,浑身浴血,隔着几步的距离,死死盯着对方。

他们都清楚,明天的指标,就在他们两人之间。

今晚,是最后的喘息,也是最后的机会。

沈渡靠在冰冷肮脏的墙壁上,感觉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骨折的地方疼得他眼前发黑,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硬拼,胜算渺茫。

但他看到了对面那人眼中,除了杀意,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对同伴惨死的迟疑。

沈渡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人性。

他没有立刻休息。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挪到那具新鲜的尸体旁。

然后,在对面那人惊愕、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中,沈渡低下头,张开嘴——

咬了下去。

不是撕扯,只是用牙齿,死死咬住尸体的脖颈,维持着那个姿势。

鲜血再次染红了他的下巴。

他抬起眼,隔着血污,看向对面那个脸色骤变的亡命徒。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他在用行动告诉对方,看,我已经不是人了。

而你,还有那么一点点像人的东西。

在这场只剩下兽性的厮杀里,你拿什么,跟我争?

对面那人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惨白。

他看着沈渡那副姿态,看着那双眼睛,心底对眼前这个怪物的恐惧,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一夜,在极度的精神压力和恐惧中,对面那人几乎没合眼。

而沈渡,就那样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天亮。

当新一天的放风时间到来,当沈学文的手下将少得可怜的食物扔进场内时,精神已接近崩溃、被恐惧彻底压垮的对手,动作慢了半拍。

而沈渡,像一头伤痕累累的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扑了上去。

抢到了那一点点食物,然后死死护在身下,用那双冰冷疯狂的眼睛,死死瞪着对方。

沈渡赢了。

不是赢在力量,是赢在……他比对方,更早、更彻底地抛弃了作为人的底线,将自己变成了一头只为生存、不择手段、甚至以同类的血肉为食的野兽。

当沈学文再次出现在二楼平台,看着下方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以及那个浑身浴血、多处骨折变形、却依然死死攥着一点食物、用一双眼睛回望着他的少年时,他那张惯常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放出了一头怪物。

一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被彻底扭曲、异化,只剩下最原始生存本能和冰冷恨意的……怪物。

这头怪物,有一天,或许会反噬。

但那个时候,自负的沈学文,并不真的认为,这头他亲手锻造出的怪物,能真正威胁到他。

他只觉得,沈渡会变成一个更好用、也更危险的工具,或者,一个彻底一蹶不振的残次品。

他没想到,沈渡选择了第三条路。

……

主卧里,依旧一片漆黑。

只有沈渡低缓的声音,在寂静中流淌,又悄然消逝。

毛巾早已停下。

沈渡维持着半跪在林知遇身后的姿势,一只手还虚虚地搭在他清瘦凸起的肩胛骨上。

指尖能感受到那底下微微的颤抖。

他讲完了。

那些血腥的、黑暗的、不堪入耳的过往,被他用最平铺直叙、甚至省略了绝大部分细节的方式,讲述了出来。

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往事。

他垂下眼,在浓稠的黑暗里,试图看清身前这个蜷缩身影的反应。

但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手心底下,那持续的颤抖,透过单薄的皮肤,传递过来。

他以为,林知遇依旧会像之前无数个日夜一样,沉默,封闭,毫无反应。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回手,起身离开,结束这次或许徒劳的交流时——

他感觉到,身前那个一直将脸深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的身影……动了一下。

很慢,很小心。

像是试探,又像是用尽了某种勇气。

他依旧没有完全抬起头,也没有看向沈渡。

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抬起的姿态,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沈渡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咙,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这就是林知遇。

即使被那样黑暗的过去吞噬、撕碎,即使自我厌弃、封闭到几乎崩溃的边缘,他内心深处,那份属于林知遇,从未被真正磨灭的柔软、善良和……共情,依然在。

这就是林知遇,和他的不同。

同样是糟糕到极致的遭遇,沈渡被塑造成了一头冰冷、善于伪装、情感缺失的怪物。

而林知遇,却依然在破碎的废墟之下,保留着那份会为他人痛苦而颤动的赤诚温柔。

他厌弃的,是无法拯救他人的自己,无法接纳的,是遗忘了伤痛、让罪恶继续的自己。

他的刀锋,永远只对准自己。

这个认知,让沈渡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也让他心底那份早已深种、却在此刻愈发清晰的爱意,混杂着更沉重的愧疚和疼惜,翻涌不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入肺腑,带着冰冷的刺痛。

他抬起另一只手,拿起旁边柔软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林知遇依旧单薄颤抖的背上。

然后,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待在黑暗里,待在他身边。

用不再试图侵入的陪伴,回应着林知遇那向外界探出的一丝触角。

不知又过了多久。

就在沈渡以为,这次的交流已经结束,林知遇或许会重新将脸埋回去,再次缩回他自己的壳里时——

他听到,从林知遇埋着头的方向,传来一声带着浓浓鼻音和嘶哑气音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但沈渡听到了。

他说:

“……你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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