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能

沈渡的动作,在听到那三个字从林知遇蜷缩的方向传来时,彻底僵住了。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却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过了几秒,他缓缓转过身,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他看向床边。

林知遇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蜷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深埋。

沈渡看着那个缩在黑暗里的小小身影,细密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他知道这疼痛的源头是什么,是林知遇在自身已濒临破碎时,依然挤出来的一丝、对他人本能的共情和……怜悯。

这刀子,是他自己递过去的。

是他亲手剖开了自己腐烂的过往,将那不堪的内里,暴露在林知遇面前。

而林知遇,这个善良到近乎残忍的人,即使自己满身是伤,鲜血淋漓,却还是颤巍巍地,伸出手,不是去戳那伤口,而是轻轻说:你很疼。

沈渡感到一阵灭顶的酸软和……自惭形秽。

林知遇太好了。

好得像一面纤尘不染的镜子,将他沈渡过往所有的冷漠、算计、偏执、自以为是、以及那些隐藏在直觉和为你好名义下的、粗糙而残忍的干涉,照得无所遁形,一清二楚。

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一个情感缺失、不懂爱、也不会爱的怪物。

一个自以为掌控一切,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的、傲慢的蠢货。

他缓缓地朝着床边的方向,挪了一步。

膝盖有些发软,但他撑住了。

他又挪了一步,直到床边。

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样,直挺挺地,朝着床边,跪了下去。

“咚。”

膝盖骨撞击在柔软地毯包裹下的硬实地板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

在寂静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床沿,紧挨着林知遇蜷缩的身体。

这个姿态,是臣服,是忏悔,也是一种卑微的祈求。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么长。

沈渡听到,从林知遇埋着膝盖的方向,又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絮语:

“……你疼啊……”

就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沈渡用尽力气维持的平静。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沈渡不是个爱哭的人。

幼年时被殴打、被像狗一样拴着、在生死边缘挣扎时,他没哭。

后来在商场上遭遇再大的挫败、面对再凶险的局势,他也没哭。

他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流泪的能力。

可遇到林知遇之后,这四年,尤其是最近这些天,他不知道已经哭过多少次。

在仓库看到他自残时,在医院看到他封闭时,在门外听他压抑哭泣时,在刚才听他讲述过去时……每一次,眼泪都像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决堤。

而这一次的眼泪,格外复杂。

里面有心痛,有心酸,有巨大的愧疚,也有……感激。

感激林知遇在如此境地下,还能看见他的痛苦,还能心疼他。

这让他觉得自己肮脏不堪的灵魂,仿佛也被那微弱的光,照到了一点边角,却也因此,更加无地自容。

他不想让林知遇看到自己哭。

这太狼狈,也太……不合时宜。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床单,额头死死抵着床沿,试图将喉咙里压抑的哽咽和脸上滚烫的液体,都藏进这片黑暗和织物的遮掩里。

只有微微耸动的肩膀,和仍从齿缝间漏出的气音,泄露了他此刻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维持着这个跪伏在床边、额头抵床、无声流泪的姿势,过了很久。

久到脸上的泪水浸湿了一小片床单,带来冰凉的湿意。

然后,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喉咙里的哽咽,用那种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话是说给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林知遇听的,也是说给那个曾经愚蠢傲慢的、四年来的自己听的。

“知遇……”

“四年前……所有的事……我都很抱歉。”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枷锁里拖出来,带着血和锈。

“那个时候的我……真的不懂。”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寻找合适的词来形容那个冰冷、偏执、自以为是的自己,“我不懂……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是出于什么。我就凭着……直觉,去做了。”

“但我现在才知道……我所有的直觉,都是错的。”

“那些事……都是不该的。”

他提到了那个名字,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也深深烙印在林知遇灵魂上的名字。

“季远……”

沈渡的声音,在说出这个名字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看人……太偏。我的世界……法则很简单。简单到我……忽略了人性的复杂。甚至忽略了我自己……行为动机里的复杂。”

“我不愿深究。我很执拗地觉得……我解决了季远,可以帮你消除……你人生里的一个困惑。”

说到这里,沈渡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短促而颤抖,带着巨大的痛苦和悔恨。

“但是……我真的没想让他死。”

“他的死……是意外。你信我,知遇,是意外。”

“是我……是我让他去赌的。可是从那之后的每一步……我都没有参与。他最后的每一个选择……我没有任何引导。”

“但是他的死……我真的……真的没有料到。”

他抬起一只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冰凉的泪痕,可更多的眼泪又迅速涌出。

他不再试图掩饰,只是将额头更重地抵在床沿,声音里带上了泣血的哀求,每一个字都破碎不堪:

“你可以……原谅我吗?知遇?”

“我真的……在知道你们的故事之后……我很后悔……我当时的所作所为。”

“我……”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只剩下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在黑暗的房间里,低低地回响。

他在等。

等一个判决。

等林知遇的回答。

哪怕那个回答,会将他彻底打入地狱,他也认了。

这是他应得的。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寂静。

只有沈渡断续的抽泣声,和林知遇那边,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沉重地碾过。

久到沈渡几乎以为,林知遇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了。

久到他那颗悬在悬崖边、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绝望。

就在这时。

他听到,从林知遇埋着膝盖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带着长久不说话后的嘶哑和滞涩,却又异常平静的三个字:

“不能。”

“……”

沈渡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

他脸上纵横的泪水,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维,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抽空。

只有瞳孔,在黑暗中,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某种早已预料、却又难以承受的钝痛,而剧烈地收缩。

不能。

林知遇说,不能原谅。

不是不原谅,是不能。

前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带着情绪的决绝。

而后者,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是无法做到,是没有可能,是横亘在事实与情感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壁垒。

沈渡清晰地意识到,林知遇的善良,是有棱角的,是有底线的。

他不会轻易原谅。

尤其是对季远的死,这个他生命里最深、最痛、也最无法释怀的伤疤,他无法原谅任何与之相关的、哪怕是无心的推手。

那一瞬间,沈渡感觉支撑着自己脊椎的最后一点力气,也彻底被抽走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未干,在窗外极其微弱的光线折射下,泛着冰冷的水光。

他眼神空洞,望着前方浓稠的黑暗,仿佛透过这片黑暗,看到了某种早已注定的荒诞结局。

然后,他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背脊一松,整个人从跪姿,缓缓地向后瘫坐下去,最终,背靠着冰冷的床沿,坐在了地上。

他先是低低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极致的荒谬和自嘲。

随即,那笑声渐渐变大,从胸腔深处震荡出来,带着一种失控的意味。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肩膀因为大笑而剧烈抖动,眼泪却顺着他的眼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那扭曲的笑声,在黑暗的房间里,形成一幅诡异而凄凉的景象。

“好……哈哈哈……好……” 他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因为大笑和泪水而扭曲变形,“知遇……你……你太好了……真的……”

“我曾经……做梦梦到过……你想起来……会发生什么……”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抬手胡乱抹着脸上冰凉的液体,可越抹越多,“我设想过……无数次……无数种可能……”

“可我……我他妈……唯独没想过……” 他的笑声骤然停住,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喉咙里压抑的哽咽,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和了然,“……你会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不能原谅我这句话……”

他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声低哑,干涩,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呜咽。

笑了很久,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喉咙里破碎的气音。

最后,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笑声彻底止歇。

他靠着床沿,仰起头,后脑抵着床板,望着头顶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眼神空洞,脸上泪痕交错。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动作粗鲁,像是要将所有软弱的痕迹都擦去。

然后,他撑着发麻的双腿,站了起来。

站直身体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脆弱、崩溃、泪痕,都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平静。

只有那双红肿,还残留着水光的眼睛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他低下头,看着床上那个依旧蜷缩着的身影,用那种依旧嘶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放心。”

“我一定会治好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子,走到门边,拉开房门,闪身出去,然后,反手——

“咔嚓。”

门被轻轻关上,落锁。

沈渡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站了几秒。

然后,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苍白憔悴、眼圈通红、却面无表情的脸。

他划开屏幕,找到那个心理医生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什么会议上。

“喂?沈先生?” 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匆忙。

“医生,” 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最近,知遇的状态,有很大的进步,也有好转。他已经……能够接受我靠近他。”

“哦?那太好了!” 医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惊喜和欣慰,“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说明他对外界的恐惧和排斥在降低,开始尝试重新建立信任……”

“对。” 沈渡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些,“但是,还有一个点,我忘记说了。”

“您说。”

沈渡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虚空中的一点,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今天……他开始有自主表达的意愿了。”

“自主表达?” 医生的声音严肃起来,“他……说什么了?”

沈渡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底一片深沉的晦暗。

他缓缓地,吐出那几个字:

“他说……他不能原谅我。”

“……”

电话那头,医生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比沈渡预想的要长一些。

几秒后,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更加慎重,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分析:

“沈先生,林先生……他是一个道德感、或者说,内心的超我部分,非常强的人。这通常意味着,他有很高的自我要求和是非标准。当他遭遇巨大的创伤,尤其是涉及到他人的死亡,而他自己又对此怀有深重的愧疚感,或者认为与自己有关时……”

医生斟酌着用词:“他会不自觉地在内心世界里,对那些他认定的施暴者、责任人,可能包括他自己,也可能包括您,或者陈忠勇等人,进行反复的审判和凌迟。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惩罚和宣泄。”

“但问题在于,” 医生的声音低沉下去,“这种凌迟只发生在他的脑海里,是无法落到实处。这会导致他内心的愤怒、怨恨、愧疚、痛苦……所有这些负面情绪,找不到一个真正的出口。于是,它们就会调转矛头,一遍又一遍地,反噬他自己。”

“他会在回忆里反复折磨自己,用那些痛苦的细节凌迟自己,以此来实现某种扭曲的惩罚和平衡,但这只会让他更深地陷入自我厌弃和痛苦的循环,无法真正走出来。”

沈渡静静地听着,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医生继续道:“所以,从治疗的角度看,如果林先生现在已经能够开始表达,哪怕表达的是不原谅这种负面情绪,这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突破。这意味着,他内心压抑的部分,开始寻求向外释放的通道。”

“而现阶段,对他最快、或许也是最有效的帮助之一,就是……帮助他,把他脑海里那些反复进行的、虚化的凌迟,找到一个可以落到实处的宣泄途径。”

沈渡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沉声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 医生的语气很谨慎,但很清晰,“让他有机会,将内心的愤怒、恨意、痛苦,通过某种方式,真正地对着那个他认定该被惩罚的对象,发泄出来。而不是继续闷在心里,折磨自己。”

“当这些情绪被真实地看见、被允许表达、甚至被付诸行动,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对他而言,都可能是一种巨大的释放和解脱。这有助于他打破那个自我折磨的循环,将攻击性向外疏导,而不是向内攻击自己。这往往是走出深度创伤、接纳现实、开始真正疗愈的……重要一步。”

沈渡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背靠着那扇紧闭的门。

电话那头,医生还在低声解释着一些注意事项和风险,但他似乎没有完全听进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扇门上。

过了很久,直到医生的话告一段落,沈渡才用嘶哑的嗓音,应了一声:

“……好。”

“我知道了。”

他没再说别的,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屏幕的冷光熄灭,走廊重新陷入昏暗。

他转过身,再次面向那扇门。

然后,他抬起手,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似乎能听到门内,那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对着门板,也对着门内那个人,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知遇……”

“我会还你一个……好的。”

“我会还你……一个健康的未来。”

“无论……”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加嘶哑:

“……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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