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前世.第4章 怕

是更沉的、更深的,像潭水。

“林清辞。”他叫他。

“嗯。”

“你怕什么?”

林清辞心跳漏了一拍。“下官没怕。”

“那你为什么总躲我?”

“下官没躲。”

“有。你每次看我超过三息,就会低下头。我每次走近一步,你就会退一步。我送你东西,你收了,但不谢。我走了,你看我的背影,但我一回头,你就把视线移开。”

林清辞的手攥紧了。

“陆大人想多了。”

“没想多。”陆景行的声音低下来,“林清辞,你看着我。”

林清辞没动。陆景行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把脸转过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林清辞的瞳孔缩了一下。

陆景行的拇指在他下巴上蹭了蹭,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你眼睛里有血丝。”陆景行说,“昨晚没睡好?”

林清辞打开他的手,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寸。“下官还有事,陆大人请回。”

陆景行看着他的背影,没动。“林清辞。”

“下官说了,还有事。”

“你每次紧张,耳朵会红。”陆景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现在红了。”

林清辞伸手捂住耳朵,快步走出了值房。

他站在院子里,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把手放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心跳还是快的。

那天之后,林清辞开始刻意疏远陆景行。陆景行来的时候,他找借口出去。陆景行在值房里等,他就等到陆景行走了再回来。

陆景行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但陆景行不信。

有一天,陆景行在他值房里等到天黑。林清辞以为他走了,推门进去,看到他还坐在那里,桌上摊着公文,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陆大人?”林清辞站在门口,“您怎么还在?”

“等你。”陆景行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笑意,“你躲我七天了。”

林清辞没说话。

“为什么?”

“下官没有躲。”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不在?”

“有公务。”

“什么公务?”

“翰林院的公务。”

“林清辞。”陆景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看着我。”

林清辞低着头。陆景行伸手,想抬他的下巴,他往后退了一步。陆景行的手停在半空,握成了拳,又松开。

“你是不是讨厌我?”陆景行问。

林清辞愣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陆景行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的嬉皮笑脸,是认真。

认真到让人心慌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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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没有。”他听到自己说。

“那你为什么躲我?”

林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下官没有”,但对上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因为下官怕。”

“怕什么?”

林清辞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陆景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叹了口气。

“林清辞,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想靠近你。”

林清辞的手攥紧了衣摆。陆景行看到了,没再说什么。他拿起桌上的公文,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开门,又关上。

林清辞站在值房里,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清辞失眠了。他躺在住处的小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全是陆景行的那句话——“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想靠近你。”

他不是不懂。他太懂了。懂到害怕。

他是罪臣之后。将来若是身份暴露,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他没有资格喜欢任何人,更没有资格被任何人喜欢。

陆景行对他越好,他越害怕。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贪心,怕自己连累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那块帕子还在。他伸手摸到它,指尖碰到那竿竹子的绣纹。竹节分明,竹叶舒展。他攥着那块帕子,攥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他睡不着。

第二天,陆景行没来。

林清辞坐在值房里,看着对面的空椅子。桌上的茶杯是凉的,他没有换。批了两页卷宗,写错了好几个字。他把错的划掉,重新写,又写错了。

有小吏进来送公文,看到他在发呆。“林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

“您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小吏走了。林清辞放下笔,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亮晃晃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槐花开得正好,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他站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么,也不知道在盼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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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行受伤的消息,是小李带来的。那天下午,林清辞正在值房里批卷宗,小李跑进来,气喘吁吁。

“林大人!陆大人出事了!”

林清辞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今天上午,大理寺查一个案子,去城外的庄子抓人。那伙人有准备,动了刀。陆大人伤了胳膊,听说流了不少血。”

林清辞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放下笔,看着面前批了一半的卷宗,沉默了片刻。

“伤得重吗?”他问,声音很平。

“不清楚。说是已经回府了,大夫在看着。”

林清辞点了点头。“知道了。”

小李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忍不住开口:“林大人,您不去看看?”

林清辞拿起笔,继续批卷宗。“下官与陆大人只是同僚。同僚受伤,有大理寺的人照看,下官不便打扰。”

小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林清辞坐在桌案后面,笔尖停在纸上,墨汁洇开一个小黑点。他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写了两行,又写错了。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他出了门。他跟自已说,是去街上买笔墨。脚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陆府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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