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前世.第3章 克制

林清辞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陆景行吃得很快,吃完了就托着腮看他。

“你吃饭的样子,”陆景行说,“像只猫。”

林清辞筷子顿了一下。“什么猫?”

“不知道。就是像。”

林清辞没接话,继续吃。他把那盘糯米藕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推到了陆景行那边。

“你不吃了?”陆景行问。

“饱了。”

“才吃这么点?”

“下官食量小。”

陆景行看着那半盘糯米藕,拿筷子夹了一块。甜的,糯的,入口即化。他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林清辞问。

“好吃。”陆景行点头,“你推荐的,肯定好吃。”

“下官没推荐。”

“你吃了一半,就是推荐。”

林清辞不说话了。他看着陆景行把那半盘糯米藕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

“你食量倒大。”林清辞说。

“嗯。武将世家,能吃。”

林清辞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好看。陆景行看到了,愣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有。我看到你嘴角动了。”

“抽筋。”

陆景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林清辞,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林清辞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陆景行也站起来,要帮忙,被拦住了。

“下官自己来。”

“你一个人,又要洗碗又要擦桌子——”

“习惯了。”

陆景行看着他端着碗碟出去的背影,站在屋里,突然觉得这个房间很空。不是屋子空,是这个人身边空。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好像从来没有人帮过他。

陆景行跟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林清辞在水盆边洗碗。

水很凉,他的手被冻得发红。陆景行想过去帮忙,但脚没动。他知道林清辞不会让他帮。

从那以后,陆景行每天都来。有时候带茶叶,有时候带糕点,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自己。

他把林清辞的值房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衙门,桌案上堆着自己的公文,茶杯放在林清辞的茶杯旁边,连椅子都搬了一把更舒服的。

沈大人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翰林院其他官员们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窃窃私语,也走了。林清辞被这些人看得不自在,但陆景行不在意。他坐在那里,看书,批公文,偶尔抬头看林清辞一眼。

林清辞被他看得烦了,就瞪他一眼。他不怕,反而笑了。

“你瞪人的样子,”陆景行说,“像只炸毛的猫。”

“下官不像猫。”

“像。”

“不像。”

“像。”

林清辞不理他了。陆景行低头继续批公文,嘴角带着笑。

一个月后的一天,林清辞在整理卷宗,陆景行在旁边看书。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林清辞站起来去关窗,手伸到窗外,被雨淋湿了。他缩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陆景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来。

“擦擦。”

林清辞接过去,擦了手。帕子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竿竹子,针脚细密。

“这帕子——”他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林清辞把帕子叠好,递回去,“多谢。”

陆景行没接。“送你了。”

林清辞看着那块帕子,又看看他。“下官不缺帕子。”

“那就留着。”陆景行低头继续看书,“当个念想。”

林清辞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帕子收进袖子里,没再说话。

窗外雨声渐大,屋里很安静。陆景行翻了一页书,林清辞继续整理卷宗。两个人谁都没看谁,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雨前的闷,说不清道不明。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陆景行站起来,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走了。明天见。”

“陆大人。”林清辞叫住他。

陆景行回头。

林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陆景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

他走了。林清辞坐在桌案后面,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帕子,展开,看着角上那竿竹子。绣得很好,竹节分明,竹叶舒展。

他看了一会儿,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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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帕子林清辞没有用。他把它叠好,收在枕頭底下。

不是舍不得,是不敢用。他知道陆景行是什么意思——送帕子,在文人之间不算什么,同僚之间互相馈赠也是常事。但陆景行不是文人,他是武将。

武将送帕子,没那么简单。林清辞不是不懂,他是不敢懂。

接下来的日子,陆景行还是天天来。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林清辞开始习惯了。习惯他坐在对面翻书的声音,习惯他喝茶时喉结滚动的样子,习惯他偶尔抬起头,对上自己的目光,然后笑一下,再低下头去。

那种笑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不刺眼,但暖。

林清辞发现自己开始等他了。每天早晨到了值房,第一件事不是磨墨,不是整理卷宗,是看一眼门口。

门开了,进来的是别人,他心里会空一下。进来的是陆景行,他心里会满一下。这个发现让他害怕。

他不敢。他是罪臣之后。他没有资格想这些。陆景行不一样。陆景行是武将世家,大理寺少卿,前途无量。他不能连累他。

所以当陆景行靠得太近的时候,他会往后退。当陆景行看他的时间太久的时候,他会低下头。当陆景行问他“你今天怎么了”的时候,他会说“没怎么”。

他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一点一点地压回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下午,陆景行带来了一壶酒。

“桂花酿,自家酿的。你尝尝。”

林清辞看着那壶酒,摇了摇头。“下官不喝酒。”

“上次琼林宴你喝了。”

“那是推不掉。”

“这次不用推。就咱俩。”

林清辞犹豫了一下。陆景行已经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林清辞端起来,抿了一口。甜的,不辣,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又抿了一口。

“好喝吗?”陆景行问。

“嗯。”

“那再喝点。”

陆景行又给他倒了一杯。林清辞喝得慢,一杯酒喝了一刻钟。两杯下去,脸就红了。不是那种大红,是淡淡的粉,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陆景行看着他,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你脸红了。”

“酒劲。”

“桂花酿没什么酒劲。”

林清辞不说话了。他放下酒杯,拿起笔,想继续批卷宗。笔尖戳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他换了张纸,又戳了一个墨点。

陆景行伸手,把他手里的笔抽走了。

“别写了。歇会儿。”

“下官不累。”

“你连笔都拿不稳了。”

林清辞看着自己空着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醉的,是紧张的。陆景行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松木香,混着桂花酿的甜。

“陆大人。”他开口。

“嗯。”

“您能不能坐远一点?”

“为什么?”

“太近了。”

陆景行没动。他盯着林清辞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林清辞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的吊儿郎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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