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前世.第13章 醉酒

陆景行就是觉得,还想再见林清辞。

天已经快黑了,翰林院里没什么人。林清辞的值房还亮着灯。

陆景行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冬天里的炭火。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林清辞坐在桌案后面,正在整理卷宗。看到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来找你喝酒。”陆景行把手里的两壶酒放在桌上,“你还没走?”

“下官正要走。”

“那正好。陪我喝两杯。”

林清辞看着他。陆景行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林清辞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陆大人,下官——”

“别下官下官的了。”陆景行打断他,把酒壶塞进他手里,“今天不说官话。就喝酒。”

林清辞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又看看陆景行。那人已经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林清辞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他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是桂花酿。甜的。

“好喝吗?”陆景行问。

“嗯。”

“那就多喝点。”

陆景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干了。林清辞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他的喝法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慢的,品茶一样。今天是快的,像喝水。林清辞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陆景行喝得快,林清辞喝得慢。

一壶酒见底的时候,陆景行的脸已经红了。林清辞的脸也红了,但没有陆景行那么红。

“林清辞。”陆景行叫他。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

林清辞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下官不冷。”

“不是那个冷。”陆景行看着他,“是心里的冷。你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不让进去。”

林清辞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琥珀色的,在烛火下泛着光。

“陆大人喝多了。”

“没有。我没喝多。”陆景行又倒了一杯,“我清醒得很。”

林清辞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的红,是酒劲上来的红。但他说话确实很清楚,一字一句的,不像喝多的人。

“陆大人。”林清辞开口,“您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您有心事。”

陆景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林清辞,你这个人,看别人看得透,看自己看不透。”

林清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陆景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林清辞看着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想问,但他不敢问。他怕听到答案。他端起酒杯,也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酒劲上来的时候,眼前的东西开始晃。烛火晃,桌子晃,陆景行的脸也在晃。但那双桃花眼不晃,一直亮着,看着他。

“陆景行。”他听到自己叫他的名字。不是“陆大人”,是“陆景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他的名字。酒劲上头,嘴不听使唤。

“嗯。”陆景行应了。

“你别走。”

陆景行愣了一下。“什么?”

“你别走。”林清辞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你走了,就没人陪我了。”

陆景行低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袖子的手。手指红肿,冻疮还没好。他抬起头,看着林清辞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清冷和疏离,只剩下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脆弱。像冰面上的裂缝,从里面透出光来。

“林清辞。”他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林清辞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陆景行走。不想让他去娶别人。不想让他离开。

这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很久,压得他喘不过气。今天酒劲上来,那些话像冰面下的水,涌出来了。他拦不住。

“你别娶她。”他听到自己说。

陆景行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着林清辞,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岩浆,在地底流淌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清辞。”

“嗯。”

“你——”

“你别娶她。”林清辞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娶了她,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陆景行的手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看着林清辞,看了很久。他想说:我不娶了。我想要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喝多了。”

林清辞摇了摇头。他想说我没喝多,但嘴不听使唤。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陆景行的手。

“林清辞。”陆景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

“你刚才说的话,明天还记得吗?”

林清辞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陆景行的手很暖,他的眼睛很亮,他的声音很好听。

他靠着陆景行的肩膀,闭上眼睛。黑暗里,他感觉到有人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他以为是梦。

林清辞是被阳光刺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身上盖着一件大氅。深蓝色的,有松木香。他愣了一下,坐起来。头很疼,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他揉了揉太阳穴,看到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陆景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睡着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嘴唇有点干。桌上摊着两个空酒壶,还有一只倒扣的酒杯。

林清辞看着那些酒壶,脑子里闪过一些片段。喝酒,说话,拉袖子。他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不该说的话。他的心跳快了起来。

陆景行动了一下,睁开眼。看到林清辞醒了,他坐直身子。

“醒了?”

“嗯。”林清辞把身上的大氅拿下来,递过去,“多谢陆大人。下官昨晚——”

“你昨晚喝多了。”陆景行接过衣服,没穿,搭在椅背上,“趴桌上就睡着了。我叫不醒你,就没走。”

林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冻疮,红肿的,痒痒的。“下官昨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陆景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你什么都没说。”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血丝,但还是很亮。他盯着林清辞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就说了一句‘好喝’。翻来覆去地说。”

林清辞松了口气。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什么都没发生。

“陆大人。”他开口。

“嗯。”

“下官想问您一件事。”

“问。”

“您为什么总是缠着下官?”

陆景行愣了一下。他看着林清辞,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因为我喜欢你。从琼林宴那天就开始了。每天来翰林院,不是为了查资料,是为了看你。送你茶叶、桂花糕、手炉、外袍,不是因为你是同僚,是因为我想对你好。

他张着嘴,停了几息。

林清辞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等得很认真。

陆景行把嘴闭上了。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林清辞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是同僚。”他说,“同僚之间,多走动走动怎么了?”

那句喜欢,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林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桃花眼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火,但烧得不旺,温温的。

“下官知道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壶空酒壶。

陆景行站起来,把大氅搭在手臂上。“我走了。你昨晚没睡好,今天早点回去。”

“嗯。”

陆景行推门出去了。林清辞坐在桌案后面,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他想起昨晚,有人握着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那不是梦。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手指是凉的,脸是烫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他应该高兴的。但他高兴不起来。

“同僚。”他念了一遍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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