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前世.第14章 发配

事情来得很快。快到陆景行还没反应过来,林清辞已经被带走了。那天他正在大理寺看卷宗,小李跑进来,脸色煞白。

“陆大人!出事了!翰林院的林大人,被锦衣卫带走了!”

陆景行手里的笔顿住了。“什么罪名?”

“说是通敌。有人递了密信,说林大人跟北边的探子有来往。”

陆景行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寸。“荒唐。”

他往外走,小李跟在后面。

“陆大人!您去哪儿?”

“进宫。”

皇帝在御书房见了他。但不是单独见的,赵伯庸也在。陆景行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

“皇上,林清辞是冤枉的。他一个翰林院编修,怎么可能通敌?”

皇帝没说话。赵伯庸在旁边开口了:“陆大人,密信在此,笔迹也验过了,确实是林清辞的字。证据确凿,有什么好说的?”

“笔迹可以伪造——”

“陆大人。”皇帝打断他,声音很冷,“你是大理寺少卿,该知道规矩。有证据,就抓人。没证据,就放人。现在证据有了,你让朕放人,凭什么?”

陆景行抬起头,看着皇帝。“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林清辞无罪。”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的人头,不值钱。”

陆景行愣住了。

“退下。”皇帝摆了摆手,“此案已交三法司会审,你不要插手。”

陆景行跪在地上,没动。赵伯庸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很淡,但陆景行看到了。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皇上——”

“退下!”

陆景行磕了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他走出御书房,站在廊下。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刺眼。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赵伯庸从里面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贤侄,”他压低声音,“听老夫一句劝。一个小小探花,不值得。”

陆景行没看他。赵伯庸笑了笑,走了。陆景行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林清辞被关在锦衣卫的牢房里。陆景行去看了他。牢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林清辞坐在稻草堆上,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陆大人。”

陆景行站在铁栏外,看着他的脸。几天不见,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睛下面有青黑。但眼神还是那么清冷,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你怎么样?”陆景行问。

“还好。”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陆景行知道他在说谎。他脸上有伤,嘴角破了,手腕上有勒痕。他攥紧了铁栏。

“林清辞。”

“嗯。”

“我会救你出去。”

林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牢房里还是很亮。

“陆大人。”他开口。

“嗯。”

“您别管了。”

“什么?”

“您别管了。”林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案子,您插不了手。”

陆景行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下官的意思是,”林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下官不值得您这样。”

陆景行的手攥紧了铁栏,青筋暴起。“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

林清辞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冻疮还没好,又添了新伤。陆景行看着他低下去的头,想伸手,隔着铁栏够不到。

“林清辞。”

“嗯。”

“你信我吗?”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牢房里很亮,里面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像火,烧得很旺。

“下官信。”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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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行松了口气。“那就等着。我一定救你出去。”

陆景行没救成。他找了所有人——王御史、兵部的刘大人、刑部的张大人。每一个人都说:案子已经定了,翻不了。

有人问他:你跟林清辞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他说:同僚。那人笑了:同僚?陆大人,为了一个同僚,你连前程都不要了?他没回答。

他去求赵伯庸。赵伯庸在书房里见他,端着茶杯,笑眯眯的。

“贤侄,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商量婚期的事。”

“丞相。”陆景行跪下去,“林清辞的案子,求您高抬贵手。”

赵伯庸的笑容收了一下。“贤侄,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求您了。”

赵伯庸放下茶杯,看着他。“陆景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林清辞通敌,证据确凿。你让我高抬贵手?我怎么抬?皇上那边怎么交代?”

“他是冤枉的。”

“冤枉?”赵伯庸笑了,“这世上冤枉的人多了。你救得过来吗?”

陆景行跪在地上,没动。赵伯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贤侄,老夫再劝你一次。你马上就要成亲了,不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毁了自己的前程。不值当。”

陆景行抬起头,看着赵伯庸。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值不值当,我说了算。”

赵伯庸的脸色变了。“你——”

陆景行站起来,转身走了。

林清辞被判发配边疆,永不召回。圣旨下来的那天,陆景行正在大理寺。小李拿着抄来的邸报跑进来,脸色煞白。

“陆大人,林大人的判了。发配,明天就走。”

陆景行接过邸报,看了一遍。他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知道了。”

小李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

陆景行坐在桌案后面,看着手里的邸报。纸上的字模糊了。他揉了揉眼睛,手指是湿的。他把邸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槐树绿得发亮。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陆景行去送林清辞。

城外,官道旁。林清辞穿着囚服,头发凌乱,脚上戴着镣铐。两个差役站在旁边,一个牵马,一个拿着刀。

陆景行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陆大人。”林清辞先开口。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

“嗯。”

“别送了。您保重。”

陆景行抓住他的手腕。很细,比上次握的时候又细了一圈。

“等我。”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等我站稳脚跟,我一定想办法接你回来。”

林清辞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和那次喝醉的时候一样。

“不用了。”他说,“大人,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林清辞——”

“下辈子。”林清辞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在晨光里很亮,“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陆景行愣住了。“你说什么?”

林清辞没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他伸手,把那只手掰开了。一根一根,慢慢地。

陆景行的手在抖,林清辞的手也在抖。但林清辞还是掰开了。

他退后一步。差役走过来,把镣铐的铁链拉紧了。

林清辞转身,跟着差役往前走。镣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的。陆景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囚服很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他太瘦了,瘦得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

他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官道的尽头,是一个拐弯。他走到拐弯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很远,看不清表情。但陆景行觉得他在笑。不是平时那种笑,是真的笑。

然后他转过去,消失了。

陆景行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抬手揉了揉,手指是湿的。

一个月后,消息传来。林清辞在发配途中病逝。

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口棺材都没有。就地掩埋。

陆景行听到消息时,正在批公文。他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道墨痕。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站了很久很久。那一年,他三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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