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前世.第15章 勿忘

陆景行是在林清辞走后的第七天去的他住处。

那间屋子在巷子深处,门板旧了,漆都掉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推开门。

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灶是凉的,水缸是空的。桌上还有半包茶叶,是龙井。他送的。旁边还有一块桂花糕,已经硬了,咬不动。

陆景行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一切。他想,林清辞走的时候,连包袱都没怎么收拾。几件旧衣服,几本书,一包茶叶,半块桂花糕。

就这些。他活了二十多年,就剩下这些。

他走到床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露出绳子的一截。

他伸手,抽出来,一块玉佩。青白色的,圆形,不大。他拿起来,对着光看。背面刻着两个字——“勿忘”。

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常刻东西的人刻的。刻得很深,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陆景行把玉佩贴在胸口。凉的,从掌心一直凉到心里。他闭上眼睛。想起林清辞走的那天,说“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原来他留了东西。原来他让他别忘了。

他在屋子里又翻了一遍。枕头底下,被子里面,桌子的抽屉。最后一本书里,夹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折了两折。

他打开,是林清辞的字。写着一句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此生已许,来世未期。”

陆景行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此生已许——许给谁?他没有娶亲,没有定亲。他一个人住在这间破屋子里,每天去翰林院批卷宗,回来看书,睡觉。他把自己许给了谁?

陆景行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恭喜大人”“替您高兴”“您别管了”。每一句都在推,每一句都在让。他以为他不在意。原来他在意。

他在意到刻在玉佩上,写在纸里,压在枕头底下,不敢说。

陆景行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他想起林清辞发着烧躺在他床上,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

想起他喝醉了拉着他袖子说“你别走”。想起他在牢房里说“下官信”。他信。他信他会救他。他没救成。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林清辞。”他叫了一声。没人应。屋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陆景行没有娶赵伯庸的女儿。赵伯庸来问他婚期,他说不娶了。赵伯庸的脸色很难看。

“贤侄,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想娶了。”

赵伯庸盯着他看了很久。“是因为那个林清辞?”

陆景行没说话。

“他已经死了。你为了一个死人,连前程都不要了?”

陆景行抬起头,看着赵伯庸。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只有冷。

“我的前程,我自己挣。不劳丞相操心。”

他转身走了。赵伯庸站在书房里,脸色铁青。

接下来的几年,陆景行变了。

他不再去翰林院,不再送茶叶和桂花糕,不再坐在那张椅子上看书。他把那幅字从书房墙上取下来,收在箱子里。

他把那块玉佩贴身戴着,再也没有摘下来。

他开始往上爬。不是靠联姻,是靠手段。

他查案,办案,审案。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怕得罪人,不怕树敌。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

有人说他是酷吏,有人说他是朝廷的刀。他不在乎。他只知道,爬得越高,能做的事越多。

赵伯庸想绊他,没绊住。他手里有赵伯庸的把柄,不多,但够用。赵伯庸不敢动他,他也不动赵伯庸。

两个人相安无事,各走各的路。

陆景行一路高升。从大理寺少卿,到大理寺卿。四十岁那年,他入了阁,成了最年轻的阁臣。他站在朝堂上,穿着紫袍,腰上系着金鱼袋。没有人敢小看他。

但每天晚上,他回到府里,一个人坐在书房。

灯没点,屋里很暗。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借着月光看。“勿忘”——他刻的。不,是林清辞刻的。刻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很深。

“此生已许,来世未期。”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黑暗里,他看到林清辞的脸。浅褐色的眼睛,清冷的表情。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陆大人,您别管了。”他听到他说。

“我不管你,谁管你?”他回答。没人应。屋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林清辞走后的第五年,陆景行终于查清了林家案的真相。赵伯庸贪墨军饷,林家手握证据,所以被灭门。

林清辞不是通敌,是被牵连。他拿着证据去找皇帝。皇帝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人都死了,翻案还有什么用?”

“有用。”陆景行跪在地上,“他活着的时候,没等到清白。死了,应该给他。”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准了。

林家平反那天,陆景行去了林清辞的墓前。墓在边疆,一个荒凉的山坡上。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包,上面长满了野草。

他蹲下来,拔掉那些草。土很硬,他拔了很久,手指磨破了,血渗出来。他不觉得疼。

“林清辞。”他叫了一声。没人应。风很大,吹得野草沙沙响。他坐在墓前,从怀里摸出一壶酒。桂花酿,他自己酿的。他倒了一杯,洒在墓前。

“你说桂花酿好喝。我酿了很多年,今年才酿出这个味道。你尝尝。”

他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甜的,不辣,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和那年林清辞喝的一样。

“你走后,我查了你父亲的案子。他是冤枉的。赵伯庸干的。皇上已经给他平反了。”他顿了顿,“你也是。你也平反了。”

风吹过来,野草弯了腰。陆景行坐在墓前,喝了一杯又一杯。酒壶空了,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林清辞。”

“嗯。”他在心里应了一声。

“我来接你回家。”

他把林清辞的尸骨迁回了京城。在京郊的一座小山上,选了一块向阳的地方。墓碑是他亲手刻的,没有写官职,没有写籍贯,只刻了两个字——“吾爱”。

他站在墓前,看着那两个字,站了很久。

“以后你就住这儿了。”他说,“离我近。我每天都能来看你。”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挂在墓碑上。玉佩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勿忘。”他说,“我不会忘。”

他站在墓前,站到太阳落山。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京城万家灯火。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山。走到山脚下,他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在暮色里,孤零零的。玉佩在风里晃着,反射着最后一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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