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在热闹的地方,最容易生出错觉。

“……”

狱寺隼人愣了好一会儿,猛然收住脸上犯蠢的表情,抿住嘴,往回走。

小孩子气喘吁吁地迈动短腿,好不容易才追上他:“哥哥,这是你的章鱼烧……爸爸说已经帮你打包好了,他不是故意怀疑你的,让我和你道歉。对不起。”

狱寺隼人不想理他,可他一直跟着。他分出一点目光落在小孩身上,挥了挥手:“你自己吃吧。”

诶……?小孩子捧着章鱼烧,呆呆地看着他走远。

只觉得这个奇怪的大哥哥,似乎很难过……?

可是。

他明明没有流眼泪,也没有做出难看的表情。

为什么会从他身上攫取到浓烈的不开心?

·

和早期人类驯服野狼,驯服火苗,驯服不老实的农作物一样,芝芝经过一番努力,彻底驯服了木屐。

月亮升至天中,虫声变得聒噪,风吹散了几丝白天的酷热。在凉爽的夜风中,人们在密密麻麻的小摊间穿行,人声如同一张贪婪的嘴,咔嚓咔嚓消化掉原本沉静的夜晚。

不管什么样的盛会活动,归到最后不过都是美食与娱乐。大会上的摊子,多半专门售卖水饴糖、糖苹果、章鱼烧一类食物,小半则经营诸如捞金鱼、钓金币、射靶等娱乐项目。不同的摊子之间没有严格的区分,有可能上一秒路过一个章鱼烧小店,下一秒就看到有人正在暴力射击。

如果非要找共同点的话,倒也是有的。

芝芝路过摊子的时候,偶尔听到老板嘀咕“保护费已经交给了风纪委员会”“今年又涨价了”“唉,希望营业额能好一点”之类的话。

在摆摊地点的边缘,时不时能看到维持秩序的飞机头出现。

注意到芝芝的目光停留,笹川京子趁机给芝芝灌输概念:“听到了吗,风纪委员会收保护费——芝芝你不要真的觉得云雀学长是个好人,你要离他远一点,知道了没有?”

这倒不是京子背后说人坏话,只是她真的很发愁芝芝产生错误的概念、万一哪天不小心惹怒了云雀恭弥怎么办——是,从来没听说过委员长大人殴打妇孺的消息。

可也没有人说他不会动手啊。

想起那天芝芝胆大包天往委员长手里塞鲷鱼烧、还要请对方来家里做客的场景,京子真怕哪天看到芝芝被抽飞的场景,这种事情绝对不要!

“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京子耳提面命,芝芝看看她的脸色,乖乖点头。

女生点点脑袋,一脸乖相,看人时圆圆的眼睛柔软又无害,别人哪里想得到她脑子里转的是什么。斯帕纳都被她糊弄过去了,京子也不例外,她没忍住手痒,到底顾忌着芝芝脸上的妆,小小地捏了一下就松开。

说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想捏芝芝的脸了。现在想捏就能捏,很幸福哦!

一行人在逐渐热闹起来的人流中前进,时不时停下来。因为芝芝会问没见过的东西是什么,大家很宽容地替她解答。

“这个是水饴糖,要试一试吗?不是很甜,但有点黏牙。”

“那边是在拍大头贴吧。人好多啊……等人少一点的时候我们再去拍吧?”

“人越来越多了。大家都出来玩了,今天晚上绝对会很热闹。”

最后他们停在一个射靶游戏的摊子前。

射靶游戏,规则是每人十发子弹,射够了固定数量的靶子就能得到奖励,射中得越多,奖励就越高。

和一般的射靶游戏不同,这个摊子的老板使用的射击装备更加专业,枪支尤其仿真,在小摊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靶子也是标准的枪靶,看上去像模像样。

不少人因此被吸引了过来参加游戏,但很快就纷纷败退了:好难!怪不得老板立了牌子说十发射中三发就能得到奖品,原来是知道大多数人连一个靶子都射不中。

“还有哪位客人想要挑战的吗?”老板笑眯眯地问。

黑川花兴致勃勃地挤进人群里:“我来!我来!”

笹川京子也觉得很有挑战,虽然她是不赞同暴力行动……可是射靶游戏算什么暴力呢?趁着前面的人退下,她也站到了靶子前,但才拿起枪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垂头丧气离开。

比一般的枪更重,只是举起来就得花一些力气了,想要瞄准靶子、维持手腕不要发抖,更是考验持枪者的水平。笹川京子开了两枪,全都脱了靶子。

往旁边一看,黑川花和她是同样的情况。

两人把剩余的子弹射完,黑川花好一些,中了两发子弹;笹川京子则只打中了一发,子弹堪堪擦过目标。

“如果我们两个的次数能加在一起就好了,”黑川花和她说。

那样合起来有三发中了,至少能得一个小手偶呢。

“轮到我们了!阿纲,我们可要加油啊!”

黑川花两人退下后,山本武拖着沢田纲吉走了过来,后者满脸“诶?我?我打靶子?”的状况外,被推到靶子前拿起枪,沉甸甸的金属往下一坠,他差点没拿住:怎么回事,好重!

“简直像是真的一样……”他捧着枪,情不自禁脑洞大开,也许这就是真的枪,老板是武器商人,因为道上的生意不好只能沦落到路边摊赚钱……现在的就业形势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吗?真是让人两眼一黑看不到未来……

“砰!”

击中靶子的声音将沢田纲吉跑马的思绪拉了回来,往旁边一看,山本武在脱靶两枪之后射中了第一枪。

“感觉不是特别难,”他说着,毫不犹豫接连扣动扳机。

从头到尾,他的神情自然随意,并不把这当成多么困难的事;于是它真的变得不那么困难了,短暂的子弹丛声过后,老板有些惊讶的声音传了过来:“哟,小哥,你中了七发啊!”

山本武把枪放了下来,不大好意思地挠头:“结果还是说大话了吗……”

明明已经试好了手感,后续却还是脱靶了。山本武默默反省刚才哪里犯了错误。

沢田纲吉在旁边汗出如浆压力山大。……什么叫做“说大话”,所以居然是在遗憾只中了七发吗?给我们凡人一点活路啊运动达人!在闪瞎眼的巨星光环照耀下,渺小的沢田纲吉选手顶着压力开枪了,“砰砰砰砰砰——”

子弹飞得七零八落,老板狼狈逃窜,大喊:“对准靶子,不是对准我啊!!”

“对、对不起!”沢田纲吉大惊失色,果断道歉。

老板气呼呼地帮他结算次数,让人意外的是,他居然中了两发子弹。

两发!是两发子弹!沢田纲吉忍不住回头去看芝芝。而芝芝啃着水饴糖,看看他的脸,觉得他此时的表情特别熟悉。

就像路上遇到的小猫小狗一样,叼来石头和树叶放到她脚边,接着摇尾巴躺下来打滚,总之,是在求表扬或者夸夸。

是错觉吗?芝芝没怎么思考,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她冲他眨眨眼,露出一个笑,嘴唇亮亮的——沢田纲吉咔一下被雷劈中了似的,一卡一卡把脑袋转走了。

“……”她都还没开口呢。

到底怎么回事,芝芝大惑不解。

她吃东西慢吞吞的,想不明白就转回来继续吃,把最后一点水饴糖啃完,她情不自禁想舔舔嘴巴——啊,甜的,唇膏不能舔,她反应过来,快快抿紧了嘴唇。

“芝芝要不要也去玩儿?”笹川京子看她终于吃完了,笑着问她。

芝芝想了想,问:“射、射中了,十个…就能,换那个?”

她刚才有听京子讲游戏的规则,别的没太听清,但知道如果子弹全中,就能换木架子上最大的那只玩偶。

木架子的最上面,被诸多玩偶众星捧月的存在,一只等身大小的棕熊玩偶坐在那儿,它脖子上系着蝴蝶结,耳朵是草莓的形状,头顶上戴着草莓王冠,看上去可神奇。草莓啊……芝芝喜欢草莓的香气,也喜欢大熊玩偶。

她盯着那只玩偶好一会儿,很想得到它。

但是,十发子弹哪里是那么好中的,玩过游戏的客人都觉得这是异想天开。老板听见了芝芝的话,看看她身上的打扮,也哈哈笑了起来:“没错,小姑娘只要能中十发子弹,玩偶马上给你抱走!”

这不是在戏弄人家嘛!刚刚一发子弹也没中、灰溜溜败下阵来的客人听到这话,怒瞪老板,如视无良奸商。

老板坦然自若,接受赞美,被瞪视得多了,便笑着对山本武说:“我说小哥,还不如你替你的朋友来呢。我看你很有天赋,大概再来两轮就能全中了吧?”

他目光犀利,看出山本武是第一次接触相关器械。若是再来三两次的训练,必定能够全中,此时不禁生出几分试探之心。

山本武却摇着头让出位置:“不,我相信芝芝能全中。老板你可不要小看人,比起我,芝芝可是更厉害哦?”

这种话配上他刚才的战绩,引来了一点路人的议论。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根本是在说胡话吧。”

“讨好女朋友……?现在的年轻人嘴巴也太甜了。”

“大概会是一发也射不中吧。说起来,她拿得起枪吗,那可是很重的。”

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中,山本武想起了那天店里倒的一地混混,笑意不由得加深了。看起来瘦小、孱弱的芝芝,其实是超级大杀器哦。她会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呢?

小看芝芝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穿着和服、踩着木屐的少女走到空出的靶子前站定,握起了枪。她看上去真没有半点儿专业的架势。

然而才将枪举起,芝芝便下意识评估起来,这枪比起市面上的玩具枪,固然是仿真得让人惊呼分不出真假了,可她发现了端倪:重量过轻、前后的结构有些微的改动、为了保证不伤人,动能应该也已经被削减。是和真枪不同的品类。

不过没事,真枪假枪都一样开,能射出子弹就行。芝芝很淡定,她的前老大——被冻起来那个——最喜欢玩枪了,众所周知不同的枪之间的差别比人跟狗的还大,拜他所赐,芝芝碰过的枪数不胜数,现在就算让她用一支两百年前的击发枪,她也能轻松击中目标。

她将枪平举,站姿不算标准,但手臂平直。

原本还在和路过的游客笑谈的老板漫不经心看了一眼,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专注地看了过来。

大概是某种直觉,让他意识到自己会看到不得了的东西。

芝芝对此毫无所觉,只有夏天的夜晚,虫声,群群丛丛的人声,草叶被风吹动,仿佛云和月光也有声音。

“听清楚了,枪这种东西,只要把它驯服了,想怎么开就怎么开,看清楚了,就这样——”

芝芝耳边响起从前听过的教导。

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更倾向于完全不会教授经验的新手老师的胡乱灌输……也所幸芝芝有些天赋,居然真的听懂并且学会了他的方法。

设计很简单的。枪是最温驯的工具,只要驯服了它,就再没有困难可言。风向?速度?方位?这些都不需要考虑。

你已经驯服了它,你只需要驱使它。

剩下的一切顺其自然会成功。

芝芝看准目标,眼睛没怎么眨,手指扣动板机,转瞬间连开十枪。

“嗖——!”

——刺破空气的长声尖锐地刺进了靶子里,除了第一声稍微大一些,后面的都变成了闷滞的声响。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靶纸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

洞口处冒出一缕灰烟。

“……”没有反应过来的旁观者呆呆地问:“只中了一发?”

而察觉到发生了什么的人如梦初醒般大叫起来:“不,不是只中了一发,是所有子弹都中了啊!是所有子弹都射进了同一个地方,所以才会只有一个洞!”

十发子弹中了同一处!

目睹了一切的老板目瞪口呆,他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了不起,了不起!”回过神来,他咔嚓一个猛转头看向芝芝,满脸热切地冲了过来,“没想到这样的小地方也有被埋没的人才,小姑娘,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学射击?我保证以你的天赋,勤加锻炼后至少能在县级比赛上发光发热!”

他一副猛虎扑食的模样,仿佛芝芝说一个“好”,他马上就能把人给绑走。

芝芝把枪放下了,把扇子拿起来,摇头拒绝了,她说:“不要。”

“诶,诶!你先别那么快做决定,”老板被拒绝了也没有马上放弃,他觉得芝芝大概没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还想继续劝说:“你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吗,你拒绝的是名利双收的未来啊!我是专业的射击教练,我完全可以为你制定专门的训练计划……”

老板本人是一名退役的射击运动员,在他眼里,芝芝就是没被发掘的璞玉,只要稍稍雕刻就能成才——别人不清楚,他自己可是门儿清,现场的射击枪之所以让客人叫苦连天,就是因为它接近了专业水平,别说平常人了,就算是苦练多年的选手,想要一次性全中枪靶也有难度,而能够十发子弹射入同一个小点,这样的天赋……

他必须说服这个小姑娘,绝对不能看到种子选手流落民间!老板暗下决心。

完全没想到的是,他口里“专门的训练计划”一出,反而芝芝头摇得更快,这个词语对芝芝而言简直是心理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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