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对你不用

许深的“校园生存指南”教学,从成为同桌的第一天就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看,那个窗口,”中午食堂,许深一手端着餐盘,一手用筷子指着打菜区最左边,“张阿姨,人特好,手从来不抖,运气好还能多捞块肉。但她周四下午不上班,她侄女代班,那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千万避开。”

顾知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端着盘子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拥挤的餐桌区域,许深目标明确地走向靠窗的一张空桌——那里通常是他和几个打球朋友的据点。

“哟,深哥!”已经坐在那儿的几个男生抬头打招呼,目光不约而同地在顾知白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带着好奇和打量。

“我新同桌,顾知白,昨儿球场认识的,特牛逼。”许深放下餐盘,一屁股坐下,介绍得随意又熟稔,仿佛顾知白已经是他多年老友,“这几个,王浩,李锐,赵磊,都咱班的,打球还行,饭量一个比一个猛。”

顾知白朝几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在许深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吃饭很安静,动作不疾不徐,和旁边边吃边眉飞色舞讲着上周篮球赛的许深形成了鲜明对比。

“顾知白,你吃这么少?”许深瞥了一眼顾知白盘子里的菜量,眉头拧起来,“下午有体育课,还可能打球,这点哪儿够?”

他说着,不等顾知白反应,就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大块红烧排骨,不由分说地放进顾知白碗里,“尝尝这个,三食堂招牌,虽然今天烧得有点咸,但肉实在。”

王浩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李锐压低声音:“深哥,你这……热情得有点过分了啊?”

“滚蛋,”许深笑骂,“这是对新同学春天般的温暖,懂不懂?”他转向顾知白,眼睛亮晶晶的,“别理他们,对了,下午体育课,老规矩,自由活动大概率打球,咱俩一队,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顾知白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油光发亮的排骨,又看看许深那副理所当然、等着他答应的表情,沉默了一秒,用筷子夹起,放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嗯”了一声。

许深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那颗虎牙在食堂明晃晃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下午体育课,果然如许深所料,跑完两圈做完准备活动后,体育老师大手一挥“自由活动”。

男生们呼啦啦涌向器材室抢篮球,女生们则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去拿羽毛球拍,有的坐在树荫下聊天,目光时不时飘向篮球场。

许深凭借体育委员的“特权”和手速,成功抢到最好的那颗球,抱着跑回顾知白身边:“走走走,占场子去!”

半场三对三,许深、顾知白再加一个王浩,对上李锐、赵磊和隔壁班一个高个子。

许深和顾知白虽然只正式打过一次一对一,但球场上的默契却像天生的一样。

许深突破分球,顾知白总能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接应;顾知白吸引包夹,许深空切跑位的时机也恰到好处。

几个回合下来,行云流水,把对面打得有点懵。

“我靠,你俩这配合,练过多久了?”李锐抹了把汗,喘着气问。

许深一个背后传球给到溜底线的顾知白,后者轻松上篮得分,然后才回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叫天赋,懂吗?天才之间的心灵感应!”

顾知白没说话,只是跑回防守位置时,经过许深身边,很轻地和他击了下掌。

掌心相触,短暂而清晰的一声“啪”,带着运动后的微湿和热度。

许深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追上去,哥俩好地搂了一下顾知白的肩膀:“帅啊兄弟!”

场边不知何时围了不少人,有男生也有女生。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那就是新来的转学生?真的好帅啊……”

“打球也厉害,和许深配合绝了。”

“他俩居然同桌?我的天,他们班后排是什么神仙座位……”

“感觉顾知白好高冷啊,都没怎么见他笑。”

“但许深跟他说话,他好像都会理哎……”

许深全神贯注在球场上,没注意这些议论。

又一个回合,他试图强打内线,被包夹,球差点丢,千钧一发之际把球分给外线的顾知白。

顾知白接球,面前两米无人,直接起跳,出手。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极高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还是个三分。

“好球!”许深第一个喊出来,冲过去就要跟顾知白击掌庆祝。

顾知白看着他跑过来,脸上因为运动泛着红,眼睛亮得惊人,头发被汗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整个人像颗发光发热的小太阳。

在许深的手掌快要拍到他手上的前一秒,顾知白忽然手腕一翻,变击掌为握拳,轻轻碰了一下许深的拳头。

很轻,很快的一个动作。

许深的动作顿住,眼睛眨了眨,看看自己的拳头,又看看顾知白已经收回手、转身去防守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无声地“嘿”了一下,也握了握拳,像藏住了什么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密,然后飞快地追了上去。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

许深飞快地把桌上的书本文具扫进书包,拉链一拉,单肩背上,动作一气呵成。

他转向旁边还在不紧不慢整理试卷的顾知白:“快快快,老李的课,拖堂是常事,趁他没来布置额外作业,赶紧溜!”

顾知白手上动作没停,但速度显然快了一些,将最后一张卷子夹进文件夹,拉上书包。“好了。”

两人刚起身,教室后门就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咳嗽声。

班主任老李端着他的保温杯,踱了进来。

“都坐着,说个事。”老李敲了敲讲台,“下周月考,范围是这学期学过的所有内容,重点在……”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许深痛苦地捂住脸,压低声音对顾知白说:“看吧,我就说……”

老李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许深,你在下面嘀咕什么?这次月考,你要是数学再不及格,以后体育课就给我在办公室做卷子!”

许深立刻挺直腰板,大声道:“是!老师!我一定头悬梁锥刺股,不辜负您的期望!”

几个同学憋不住笑出声。

老李瞪他一眼,继续讲考试安排。

许深趁老李转身写黑板,用胳膊肘碰了碰顾知白,用气声说:“听见没?我体育课的小命可攥在你手里了。兄弟,拉兄弟一把,理综,特别是数学,就靠你了!”

顾知白看着讲台方向,目不斜视,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下:“看你表现。”

许深眼睛一亮,立刻在课桌下比了个“OK”的手势。

好不容易熬到老李说完,宣布放学,许深几乎是拉着顾知白冲出教室的。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楼道里交错重叠。

“对了,”下楼梯时,许深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笑得有点不怀好意,“顾知白,问你个问题。”

“嗯?”

“你知道为什么海鸥到了欧洲就不叫海鸥了吗?”

顾知白脚步顿了一下,侧目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许深憋着笑,一本正经地揭晓答案:“因为到了欧洲,它就叫‘欧’了!哈哈哈……呃,不好笑吗?”

顾知白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像是冰层下突然跃起的一尾小鱼,倏忽不见。

他看着许深笑得前仰后合、自己把自己逗乐的样子,看了好几秒。

然后,在许深笑声渐歇、有点尴尬地摸鼻子时,顾知白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微笑,只是唇线极其细微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但许深捕捉到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大,像发现了新大陆:“我去!顾知白你刚是不是笑了?你是不是笑了?”

顾知白已经恢复成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转回头继续下楼梯,只留给他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没有。”声音淡淡的。

“你肯定笑了!我看见了!”许深追上去,绕到他前面,倒退着下楼,非要盯着他的脸看,“再笑一个看看?就刚才那样?啧,顾知白同学,你这‘高冷人设’不行啊,这么容易就破功?”

顾知白被他挡着路,只得停下脚步。

楼梯间光线有些暗,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的人,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也轻了一点:

“对你不用。”

说完,他绕过愣在原地的许深,继续向下走去。

许深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楼梯间的穿堂风吹过,带来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

“对我……不用?”他小声重复了一遍,挠了挠头,看着顾知白已经走到下一层转弯处的背影,忽然“噗”地一声又笑了出来,快步追下去。

“喂,顾知白!你刚才那算不算冷笑话?没想到啊,你这种看起来冷冰冰的家伙,居然还会讲冷笑话?不过你这个没我那个好笑,我那个海鸥的明明更好笑……诶,你等等我!”

少年的声音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树梢上栖息的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布满晚霞的天空。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再次拉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篮球场上还有人在奔跑、呼喊。新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写下第一个欢快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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