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听话的头发

十月的午后,阳光透过高二七班教室的玻璃窗,暖洋洋地铺满了后排靠窗的两个座位。

窗外是几棵叶子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偶尔有麻雀在枝头蹦跳,发出细碎的啁啾声。

周三下午最后两节,是雷打不动的自习课。

班主任老李在讲台上坐镇,面前摊着本厚厚的教案,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底下绝大多数同学都埋首于题海,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的细微声响,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许深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

昨晚他熬夜看球赛——这次是真的看球赛,NBA季后赛录像,看到后半夜,白天又打了一中午篮球,此刻暖烘烘的阳光一晒,老李那有节奏的写字声像是最好的催眠曲。

他努力瞪着面前的数学卷子,那些函数图像和符号开始扭曲、跳舞,逐渐模糊成一片。

他悄悄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性的泪水。

侧头看了看旁边的顾知白。

顾知白坐得笔直,侧脸在阳光里像镀了层柔光。

他正专注地解着一道物理竞赛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移动时沉稳有力。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题目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许深又瞄了一眼讲台上的老李。

老李正低头写着什么,没往这边看。

困意如同潮水,一波波袭来,势不可挡。

许深最后的理智挣扎了一下,选择放弃。

他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把摊开的数学卷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然后身体微微向下滑,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手臂交叠垫在桌上,脑袋慢慢地、慢慢地搁了上去。

脸朝向顾知白那边。

闭上眼睛的前一秒,他还迷迷糊糊地想:就眯五分钟……不,三分钟……就一会儿……

几乎是下一秒,他均匀的呼吸声就变得轻缓绵长,睡着了。

顾知白解题的笔尖,在最后一个数字落定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他没有立刻转头,只是眼角的余光,已经将旁边那人陷入沉睡的姿态尽收眼底。

阳光跳跃在他微卷的短发上,泛起柔软的光泽。

因为侧趴的姿势,他一边脸颊被挤得微微嘟起,嘴唇无意识地张开一条小缝,能看到一点点洁白的门牙。

他睡着了也显得不安分,眉头还无意识地轻蹙着,仿佛梦里还在跟数学题较劲,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顾知白收回余光,继续看向自己的竞赛题册,翻过一页。

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讲台上,老李写完了一段教案,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然后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全班,像探照灯一样,缓缓移动。

那目光扫过中间几排认真做题的学生,扫过前排一个偷偷在桌肚里摆弄橡皮的同学(那同学立刻僵住),然后,不紧不慢地,朝着后排靠窗的方向扫来。

顾知白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老李的目光即将落到许深身上的前一秒,顾知白左手原本平放在腿上的书,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动了几厘米。

书本移动的幅度很小,只是堪堪挡住了从老李那个角度可能瞥见许深脑袋的视线。

同时,顾知白抬起右手,用笔尾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许深垫在脸下的手臂。

动作很轻,带着点不经意的意味,就像是做题时思考的无意识动作。

沉睡中的许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脑袋在臂弯里蹭了蹭,发出一点含糊的鼻音,然后……换了个方向,把后脑勺留给了顾知白这边,脸埋得更深了。

这个姿势,从老李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和微微耸动的肩膀,像是在认真低头看书,只是累了,趴一会儿。

老李的目光在顾知白和他旁边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上停留了两秒。

顾知白适时地抬起头,迎上老李的视线,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题目的专注思考。

老李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那颗“认真”趴着的后脑勺,最终没说什么,移开了视线,继续低头看教案。

危机解除。

顾知白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题册。

但旁边传来的细微呼吸声,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他的耳膜。

阳光太暖,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缓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许深睡得很沉,大概是真累了。

他维持着那个脸朝下的姿势,有一缕不听话的头发,从耳后翘了起来,随着他绵长的呼吸,在透过窗户的光柱里,细微地、轻轻地颤动。

金色的阳光给那缕翘起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随着许深的呼吸,一颤,一颤,像某种不安分的小动物。

顾知白的目光,不知何时,又从密密麻麻的公式上,飘到了那缕头发上。

他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了笔。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微微侧过身,朝向许深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他伸出手,指尖在温暖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干净白皙。

目标明确地,朝着那缕翘起的、不安分的头发。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发丝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顾知白的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许深熟睡的侧脸上,看他被压得有些泛红的脸颊,看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毫无防备的睡颜。

然后,指尖落下。

很轻,很快,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温柔的小心,将那缕翘起的头发,轻轻压回了耳后。

发丝柔软,带着阳光的温度,擦过他的指尖,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痒。

做完这个动作,顾知白像是被那温度烫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重新握住了笔。

他的坐姿依旧端正,侧脸线条依旧清冷,仿佛刚才那个短暂而细微的动作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残留的那一点触感,和胸腔里,那一下失了节奏的、稍显急促的心跳。

“嗯……”睡梦中的许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脑袋又在臂弯里蹭了蹭。

这一次,他蹭得有些用力,那缕刚刚被压下去的头发,又不屈不挠地、翘起了一小撮。

顾知白的余光瞥见,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这次没再伸手,只是目光在那撮倔强的头发上多停留了一秒,便转回了自己的习题册。

阳光静静地流淌。

前排的女生做完一道题,揉着发酸的手腕,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教室后面的钟。

目光掠过,正好看到靠窗的这一幕:清冷俊秀的少年坐姿笔挺,垂眸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书,阳光给他镀上安静的金边。

而他旁边,他最好的兄弟,正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睡得脸颊泛红,嘴巴微张,一缕头发还滑稽地翘着。

女生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抿嘴笑了笑,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

同桌抬头看去,也愣了一下,然后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偷偷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又小声地、痴痴地笑了起来。

窗外的麻雀“扑棱”一声飞走了。

下课铃响起的前几分钟,许深像是生物钟精准,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先是用脸颊蹭了蹭手臂,然后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睡眼惺忪,脸上还带着校服布料压出的浅浅红印。

“嗯……下课了?”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向旁边的顾知白。

顾知白已经合上了竞赛题册,正在整理桌面,闻言“嗯”了一声,声音如常平淡。

“我睡了多久?”许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猛地想起什么,紧张地压低声音问,“我靠,老李没发现吧?”

顾知白将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这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许深松了口气,揉了揉眼睛,又习惯性地抬手捋了挠自己睡乱的头发。

指尖划过耳后时,他动作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顾知白问,目光落在自己整理好的书包上。

“没……就是感觉这边头发好像有点塌?”许深又胡乱抓了两下,没在意,很快把这点小疑惑抛到脑后。

他看着顾知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桌面,再看看自己面前那几张睡得皱巴巴、还被口水晕开一小团墨迹的数学卷子,顿时哀嚎一声,“完了完了,导数大题还没写!老李明天要查!”

他手忙脚乱地去摸笔,摸了个空。

一抬头,发现自己的笔正端端正正地放在顾知白的笔袋旁边。

而顾知白的草稿纸上,用他那干净利落的字迹,写好了几道许深还没做的数学大题的关键步骤和思路,旁边还标注了易错点。

许深眼睛一亮,一把抓过草稿纸,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顾哥!顾神!你就是我亲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明天小卖部,我请!管够!”

顾知白没理他浮夸的表演,只是背起书包,站起身。

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

“走了。”他说。

“来了来了!”许深赶紧把那张宝贵的草稿纸塞进书包,胡乱将卷子一团,也跟了上去,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等等我!晚上吃什么?食堂今天好像有红烧肉?对了,物理作业最后一道题你做了吗?借我参考参考呗……”

两个少年前一后走出教室,融入走廊喧闹的人流。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教室里,几个还没离开的女生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凑到一起,小声而兴奋地议论起来。

“看到没看到没?自习课的时候!”

“看到了!我的天,顾知白还帮许深整理头发!虽然就一下,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还帮他挡老李视线!我坐斜后方,看得可清楚了!”

“这真的只是好兄弟吗?我对我亲哥都没这么细心……”

“论坛上那个帖子又被顶起来了,‘论顾许二人到底有多真’……”

“嘘,小声点……不过,他俩真的……太好磕了!”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傍晚的风里,沙沙作响,仿佛也在窃窃私语,讨论着少年人之间,那些尚未明晰、却已悄然滋长的,比阳光更暖,比微风更轻柔的隐秘心事。

而那缕曾被温柔抚平的头发的主人,此刻正勾着旁边人的肩膀,没心没肺地笑着,讨论着晚上食堂的红烧肉会不会又被抢光。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好像又有哪里,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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