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错了兄弟

和顾知白成为铁哥们儿的第五周,许深单方面宣布,他和他的铁瓷,陷入了友谊的首次重大危机。

俗称——冷战。

虽然顾知白本人对此似乎毫无察觉,甚至可能根本没意识到“冷战”的存在。

事情起因于一节体育课后的临时加练。

为了备战下周和三中的篮球友谊赛,体育老师特许校队成员放学后多练一小时。

几个主力队员留下来,针对三中的几个核心球员特点,商讨应对战术。

“防守张浩,必须贴死,那小子中投太准,给他一点空间就完蛋。”队长王浩在地上用粉笔画着简易的战术板,“许深,你脚步快,你来主防,别给他轻松出手的机会。”

许深点头,拍着胸脯:“放心,交给我,保证让他整场都找不到框在哪儿。”

“进攻端,他们内线有高度,但移动慢。顾知白,你多利用挡拆后中距离,或者分球给空切的许深……”王浩继续布置。

顾知白看着地上那些圈圈叉叉,忽然开口:“打挡拆,许深换防后容易被针对。”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众人都看向他。

“嗯?怎么说?”王浩问。

顾知白用脚尖点了点代表对方内线的那个圈:“他们中锋虽然慢,但体重和力量占优。如果许深换防到他,低位会吃亏。而且三中擅长利用这个错位,把球吊进去强打。”他顿了顿,看向许深,“你上次被那个胖子坐打,丢了两个。”

他说的是上学期和二中的一场练习赛,许深确实在对位对方重型中锋时吃了亏。

许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场比赛他打得憋屈,事后加练了好久的防守脚步,自认已经进步很多。

此刻被顾知白当着这么多队友的面,用这种平静到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点出来,脸上有点挂不住,心里也莫名窜起一小簇火苗。

“那是上学期!我现在力量上来了好吗?”许深反驳,语气有点冲,“再说了,他们打挡拆,我们可以不换防,挤过去就是了。”

“挤掩护需要时间,以张浩的出手速度,足够他完成投篮。”顾知白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的两种解法,“我的建议是,许深绕掩护追防,我和王浩在罚球线附近延误,伺机包夹,逼迫他出球。”

“然后呢?外线轮转补位?他们外线也有篮子,漏了怎么办?”许深拧着眉。

“轮转可以练,但强点必须按住。”顾知白言简意赅。

“你怎么知道按不住?不试试怎么知道?”许深的声音抬高了些,他觉得顾知白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对他防守能力的不信任。

虽然顾知白可能根本没那个意思,但许深此刻就是觉得不爽,非常不爽。

“我觉得按我的方法来,我能防住他!你多给我点信任行不行?”

顾知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让许深心头的火苗“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他觉得那眼神好像在说“你不理智”或者“你在无理取闹”。

“战术讨论,不是信任问题。”顾知白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是效率问题。”

“效率?”许深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我防他没效率?”

旁边王浩、李锐几个见势不对,赶紧打圆场。

“哎哎,都别激动,都是为了赢球嘛。”

“就是,顾知白也是提出一种思路,深哥你也别急,咱们再商量。”

“要不这样,两种方案咱们都练练,看哪个效果好……”

“不用了。”许深打断他们,胸口起伏了几下,他盯着顾知白,对方已经移开视线,低头看着地上的“战术板”,侧脸线条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有点冷硬。

许深那股拧劲儿上来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篮球,用力拍了两下,发出“砰砰”的闷响。

“就按他说的练吧。”许深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朝篮筐走去,运球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地板砸穿,“来,练轮转!”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王浩看看顾知白,又看看许深的背影,挠挠头:“那个,顾知白,许深他……”

“开始练吧。”顾知白没再多说,也走向球场。

接下来的训练,气氛诡异。

该传的球传,该跑的位跑,该进的球也进。

许深防守格外卖力,几次抢断和封盖都很漂亮。

但他就是不和顾知白说话,连眼神交流都尽量避免。

顾知白给他传球,他接球就投,投完就跑位,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王浩等人夹在中间,说话都小心翼翼。

休息时,李锐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个网上看来的蹩脚笑话,只有他自己干笑了两声,许深和顾知白一个拧着矿泉水瓶盖看地面,一个仰头喝水看天空,谁也没接茬。

训练结束,许深第一个冲进更衣室,草草冲了澡,换好衣服,拎起书包就走,连“再见”都没跟队友说。

顾知白出来时,只看到他消失在体育馆大门口的背影。

第二天,高二七班的同学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早自习,许深没踩着铃声冲进来。

他罕见地提前到了,正襟危坐,埋头苦读英语书,嘴里念念有词,一副“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的刻苦模样。

顾知白在他旁边坐下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翻书的动作幅度大了点,带起一阵风。

课间,许深不再像往常那样,胳膊一伸就勾住顾知白的脖子,嚷嚷着“厕所走起”或者“小卖部冲啊”。

他要么趴桌上补觉,要么拉着前座的王浩讨论昨晚的球赛——声音洪亮,整个后排都能听见,偏偏就是不跟身边的顾知白说一个字。

中午食堂,许深没等顾知白,一下课就跟着王浩他们一阵风似的卷走了。

等顾知白打好饭,往常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许深身边已经坐满了人,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笑声很大。

顾知白脚步顿了一下,端着餐盘,默默走到了隔壁桌,一个人坐下,安静吃饭。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许深抱着篮球,吆五喝六地招呼人打球,却故意没喊顾知白。

顾知白也没凑过去,一个人去了单杠区,做引体向上。

他做得不紧不慢,动作标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阳光照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深在球场那边,一个漂亮的三分空心入网,引来一片叫好。

他用力挥了下拳头,笑容灿烂,目光扫过单杠区时,微微停滞了零点一秒,然后迅速移开,跑过去和队友撞肩庆祝。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深哥和顾学神……闹别扭了?”课间,李锐凑到王浩身边,小声问。

“好像是。”王浩摸摸下巴,“昨天练球还好好的,后来讨论战术好像有点争执……但也不至于吧?以前不也吵过,转头就好了。”

“这次不一样。”赵磊压低声音,“你看深哥那样,明显是憋着气呢。顾学神倒是老样子,但感觉……气压有点低?”

“岂止是低,”一个女生悄悄加入讨论,“我坐他们斜后方,感觉今天那片区域都不用开空调,自带制冷效果。”

“所以到底为啥啊?战术分歧能气成这样?”

“不知道……不过,他俩这样,我好不习惯啊。感觉咱们班后排的快乐都没了。”

“同感……”

许深心里也憋得慌。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股邪火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理智上,他知道顾知白的分析有道理,是更稳妥的战术。

但情感上,他就是受不了顾知白那种平静的、仿佛在陈述客观事实的语气,还有那个眼神——好像他许深就是个听不进意见、一味蛮干的莽夫。

他需要被信任,尤其是被顾知白信任。

可顾知白偏偏没给他想要的反应,甚至还“火上浇油”。

这种憋闷,让他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他想找茬,想吵架,哪怕打一架都行。

可顾知白不接招。

他就那么平静地、该干嘛干嘛,好像许深的别扭、冷战、故意无视,都跟他没关系一样。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更让人火大。

晚自习的铃声打响,教室里的灯光白晃晃的。

许深摊开数学卷子,瞪着上面的几何图形,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用眼角余光偷偷瞥旁边的人。

顾知白坐得笔直,正在做一套物理竞赛卷。

侧脸沉静,睫毛细密,握笔的手指稳定。

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旁边这个散发着“生人勿近”低气压的许深,都与他无关。

许深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草稿纸上狠狠划了几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许深第N次走神,目光飘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又飘回来,落在顾知白身上。

顾知白刚解完一道大题,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好看。

许深忽然想起上周,也是晚自习,他偷睡,顾知白替他打掩护,还……还顺手帮他理了头发。

指尖的温度,好像还残留在耳畔。

心里的那股火,不知怎么,就“噗”地一下,灭了大半。

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酸酸涩涩的感觉,堵在胸口。

他是不是……反应太大了?顾知白那家伙,本来就是个闷葫芦,说话直接,没什么弯弯绕绕。

他可能根本没意识到那些话会让自己不舒服。

而且,他说那些,不也是为了球队能赢吗?

许深纠结地拧着眉,在“主动开口打破僵局”和“再坚持一下看看顾知白会不会先低头”之间反复横跳。

主动开口?那多没面子!明明是他先“不讲道理”的!可是……这么僵着,真的好难受。

一整天了,他都没跟顾知白说一句话。

以前不觉得,现在才发现,身边少了那个人平淡的“嗯”、“好”、“不行”,竟然这么不习惯。

就在许深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把手里的笔杆拧断时,旁边忽然有了一点轻微的动静。

顾知白似乎是从笔袋里拿出了什么,然后,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捏着一小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淡绿色便利贴,从桌子下面,悄无声息地,推到了许深摊开的数学卷子上。

许深一愣,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盯着那张便利贴,又飞快地瞄了一眼顾知白。

顾知白已经重新拿起了笔,目光落在自己的卷子上,侧脸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许深屏住呼吸,做贼似的,飞快地、用两根手指捻起那张便利贴,拿到课桌下面,小心翼翼地展开。

淡绿色的方寸之间,是顾知白那熟悉又干净利落的字迹。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只有短短五个字:

「我错了,兄弟」

没有句号。

就这五个字。

许深看着这五个字,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胸口那股堵了一整天的、酸酸涩涩又带着点火气的东西,忽然之间,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的、滚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冲上了头顶,冲得他鼻子有点发酸,眼眶也有点发热。

这个闷葫芦!笨蛋!谁要你道歉了!还“兄弟”……谁跟你兄弟!有你这么气人的兄弟吗!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越来越高地翘了起来。

他用力抿住嘴唇,想压住那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最后只好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臂弯里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憋笑憋出来的红晕,眼角似乎也有点湿。

他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拿起笔,在那张淡绿色便利贴的背面,也唰唰写下一行字,字体张扬潦草,力透纸背,仿佛要把一整天的憋闷都写进去。

写完,他把纸条团成一团,趁着讲台上的值班老师低头看书的功夫,胳膊一伸,以投篮的姿势,精准地、带着点发泄意味地,将纸团扔进了顾知白半开的笔袋里。

纸团落进笔袋,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顾知白的笔尖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许深。

许深也正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还有没完全消散的笑意,以及一点点残留的、故作凶狠的别扭。

他冲顾知白龇了龇牙,做了个“看屁啊”的口型,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顾知白看着他,那紧绷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甚至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伸手从笔袋里拿出那个纸团,在课桌下展开。

皱巴巴的纸团背面,是许深龙飞凤舞、几乎要破纸而出的大字:

「原谅你了!放学操场单挑,输的请可乐!!!!」

后面跟着三个巨大的感叹号,力透纸背。

顾知白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重新趴回桌上、把后脑勺对着他、但耳朵尖却微微发红的家伙,终于,很轻很轻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短促的气音。

像是叹息,又像是……轻笑。

他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仔细抚平,对折,再对折,然后夹进了自己正在使用的物理课本扉页里。

那里,已经静静躺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画着一个简笔笑脸,写着「放学打球? 许深」。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在这一刻,清脆地响起,划破了教室的宁静。

窗外的夜风,温柔地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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