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单七七穿好衣冲出门,电梯门刚好合上。

她等不及电梯,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长腿一步两台阶往下冲,脚底一空,身子往前一栽,手掌撑在扶手上硌得生疼,她爬起来继续往下跑。

她和蓝烟几乎是前后脚出了单元楼,她不远不近跟着蓝烟,看蓝烟被风掠过的背影,再慢半拍也该反应过来。

姨姨有很重的心事。

她没追上去问,蓝烟根本也不会讲,她打算跟上去,亲眼看个究竟。

“后生女,去边啊?”小区门口,一辆的士停在她身边,司机降下车窗问。

单七七钻进副驾,伸手往前一指,“最前面正转弯那辆的士,跟上。”

司机八卦口吻道:“捉男友出轨啊?”

单七七瞪他一眼,他识趣没再讲话,一脚油门跟上去。

车速很快,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一缕缠进嘴角,她伸手拨开,催促道:“快点,多给你小费。”

司机欣然答应。

路上车很多,不时有红灯,还有不礼貌的车主强挤进来插队,几秒钟前还在视野里的车,一晃神,就跟丢了。

司机把头伸到窗外和旁边司机对骂。

单七七揉了揉眉心,焦虑道:“算了,去钻石明珠。”

司机嘴上还在发牢骚。

单七七没忍住发了火,“搞快点行不行啊?”

司机见她一脸戾气,不好欺负,忙闭嘴,脸红脖子粗地点头,嘟囔句什么,朝钻石明珠去了。

单七七赶到时,已经开场了。

她站在楼上老地方,没有看到蓝烟,只好去找阿恣,询问过后,得知蓝烟并不在。

“喂!发生什么事了!”

阿恣在后面喊,余音都没消,已经不见单七七身影。

紧急关头,单七七还是得找庄既红。

听完她的话,庄既红照常先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废物啊,连个人都看不住,我怎知阿烟踪迹,你当我是神仙吗,什么都问我,你没长手吗,不会自己电话过去问?”

“不管是吧?”单七七颓废口吻,“行,那就这样吧。”

庄既红听她那语气,不敢再激她,又一次,自己生完气,自己把自己调理好,“给我五分钟。”

单七七攥着手机,身心俱疲地等在夜场门口。

要是打电话有用,她早打了,还不是蓝烟总是报喜不报忧,装着什么心事,都不会让她知道,她懂得蓝烟的心,所以她不愿再去一遍一遍追问,除了掉更多眼泪,没有任何意义。

手机震了一声。

庄既红发来一个酒店地址。

单七七眼眶顿时红了,她仰天笑了笑,极其心酸。

钻石明珠往东,过两个路口,那家老字号酒店,蓝烟和赵天祥有家不回,背着她去那里,是去做什么,她不是三岁小孩,能够猜到七七八八。

霓虹灯在她脸上红一下蓝一下,有蚊子绕着她飞,她没动,站在原地胸口一上一下起伏,有火往上蹿,烧到喉咙口,手机已经拿不稳,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骂人,想摔东西,想像之前每一次,把蓝烟从别人手里抢回来,然后告诉她,除了她,不许靠近任何人。

然后呢?

明天呢?

下个月呢?

单七七想起有一年夏天,她去瓜田里,有个瓜藤上结了一个瓜,还没熟,她硬是把它拧下来,掰开一看,瓜没熟,咬一口又涩又苦。

姨姨说,强扭的瓜不甜。

那时候她小,嘴硬说甜。

此刻,当她漫步到那家酒店,站在酒店楼下,仰头往上望时,她懂了那滋味有多苦多涩。

脑子里都是蓝烟不爱她,却又纵容她的样子。

蓝烟不爱她,是她非要勉强蓝烟,其实这是一件特别辛苦又特别没意思的事,她又没有那方面的瘾,一次次强吻,不过是一次次走投无路,假设蓝烟爱她,她又何至于把自己置于这种其实不太体面的境地里,这何尝不是在消耗她的情绪,以至于到现在,她被疲惫裹挟,好累好累,从骨头缝往外渗的累,多走一步都想痛哭的累。

这一次,她把主动权交出去了。

-

酒店十七层,窗户没关严,夜风挤进来,吹得纱帘飞扬。

房间里的两个人,无声对坐。

赵天祥久久看着蓝烟。

他谈不上正人君子,可面对这样的蓝烟,怎样都无法说服自己在她不愿意的情况下,做出伤害她的事。

他问自己,如果摆酒那日,趁蓝烟醉酒,他会吗?

望向蓝烟那双眼,他心里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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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

蓝烟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场,她生得很艳,不是那种肤浅乏味的艳,是沉在骨里的味道,看久了,连呼吸都要放轻。

赵天祥见过太多女人,没有哪一个,像蓝烟这样,让他束手束脚,再烈的心思,到了她面前,都得乖乖收起来。不爱她的人,不会有这样的机会靠近她,爱她的人,不敢冒犯她,因为不是谁都像单七七那样有底气,也不是谁都有单七七在蓝烟心里的分量,做了什么都会被包容被原谅。可惜他不是单七七,如果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那这一世,他连被蓝烟正眼瞧一眼的资格都不会有。

永远只能远远看着,守着一点交情,越不去雷池,也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你若不是蓝烟心尖上的那一个,再多付出,再多强求,再多算计,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赵天祥喉咙滚了滚,认命了,早就认命了,可他还是不甘心,就像每一个耗在蓝烟身边,抓着万分之一的可能,舍不得放手的人一样,抱着一丝可怜的期待道:“烟烟,不早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纱帘还在飘起落下,赵天祥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一口一口下肚,等着蓝烟给他只言片语。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是摆酒那日,一个朋友说的。

“你老婆这种女人,不是给人爱的,是给人看的,看的时候觉得近,伸手去够,才知道有多远。”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赵天祥捏扁空水瓶,扯了扯领带,脸上表情一度失态,“蓝烟,你到底喜欢什么,你到底喜欢谁?”

这话过后,蓝烟手里多了一支烟。

“我吗?”

“嗯。”

墨色旗袍衬得蓝烟肩颈线条柔而不弱,锁骨浅浅陷下去,像一弯藏了半生心事的月。

指尖捏着烟身,动作慢得近乎慵懒,没有半点急切,只有一种浸在岁月里,磨得发钝的从容。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她抬手护住。

火光映亮她半张脸,眼尾微垂,一身化不开的倦意像被夜风浸得发潮的玻璃,她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轻轻吐出来,不浓不烈,慢悠悠地飘向上空,被穿窗而入的夜风一卷,无影无踪。

她靠着沙发,开口的声音很轻很哑,没有情绪,没有起伏,撑着额角,撑着一身风骨,平静陈述,一片荒芜。

“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我不喜欢抽烟,也不喜欢饮酒,我不喜欢钱,也不喜欢穷,我不喜欢活着,也不喜欢死去,我不喜欢这一身皮囊,也不喜欢藏在里面的自己,我不喜欢这世间所有的安稳,也撑不起半点颠沛,我什么都不喜欢,什么……都不喜欢。”

声音散开如同一缕烟,连她自己都要跟着消失,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怨,没有念,什么都没有,指间那点星火明明灭灭,映着她眼底一片空茫,好像这世间所有东西,她都曾经拥有过,又全部亲手给丢掉。

赵天祥双手狠狠一攥,拼命看向蓝烟那双永远不曾为她悲悯的眼,“那她呢?”

“嗯?”

“她,”赵天祥顿了顿,咬牙道,“单七七。”

空气骤然凝固,窗外的风似是停了一瞬。

蓝烟没有立即回答,拿起烟盒,再抽出一支,没点燃,指尖捻过烟身,缓慢转动。

“七七吗……”

“对,就是她。”

良久,蓝烟抬眼看向他。

那双眼依旧空茫,偏偏漾开一点极淡极软的光,像明月拨开云雾,只照亮一处地方,那是赵天祥从未见过的温柔,也是她最难以割舍的软肋。

她微微倾身,距离与赵天祥拉近些,旗袍的冷香混着淡淡烟草味,眼神认真,字字诛心,“她疼,我这里就疼。”

她抬手,烟杆点下心口。

“她难过,我就跟着难过,她缺了一块,我就跟着缺了一块。”

她往后一仰,呢喃道:“在我眼里,她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她是什么,是什么呢,是我,嗯,她就是我,是我身体里流淌的血,是我眼睛里看到的风景,是我呼吸的温度。”

赵天祥听不下去了,心如死灰地看着她,“既然如此,那你能不能来我身边坐,今夜过后,你想给她的,就全都有了。”

蓝烟既然踏进这扇门,就意味着她早已把尊严,身段,全都踩在脚下,她不是冲动,不是糊涂,她深思熟虑到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楚,用自己来换单七七一世安稳,因为她怕,有一日,她无法陪在她身边,至少她还有钱可傍身。

开弓没有回头箭,可在蓝烟这里,只要是关于单七七,那一切,就都有转圜余地,蓝烟可以为她,换位思考一千次,一万次,然后把所有决定,推翻重来。

开了弓的箭,也可以回头。

月光落满她眉骨,温柔又慈悲,她眸底空茫散尽,万里清辉,独独只照一人,一个,不在她身边,却一直在她心里的人。

她轻轻笑了一声,终于释然,“钱能给她安稳,却给不了她心安,若让她伤心,就算我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又有什么意义?”

砰一声,是赵天祥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侧过脸,手背拂过眼尾,“你决定好了?”

“嗯。”

“可是烟烟,我不想放手,我们能不能……”

无论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蓝烟从包里拿出一封离婚协议书,搁在桌面,起身道:“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见。”

这一刻真正来临时,看着那冷冰冰的白纸黑字,赵天祥才知道,他有多难以接受这件事,抽泣着向前两步,弓着身子乞求能够得到蓝烟的怜悯,“烟烟,我错了,我不该跟你谈什么交易,是我太贪心,忘了一开始,只是想要让你陪在我身边就好,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想要钱,想要什么,我都给她,都给,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抱歉。”

话音落下,墨色旗袍在灯下划过一道孤绝的弧线。

赵天祥愣了几秒,突然冲出来,双手扒着门框,绝望的嗓音道:“那我呢,我算什么!”

蓝烟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身后男人的崩溃,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一段有点糟糕的路过。

她终将回到一个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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