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蓝烟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充满熬了整夜的疲惫,眼白爬满密密麻麻的红丝,门开了就往里面张望,“七七呢?”

庄既红打着哈欠道:“睡了。”

蓝烟进门换鞋,“在哪间?”

庄既红伸手一指。

她跟了蓝烟几步,“哎呀你放心啦,佢冇事慨,饮多两杯啧,使唔使咁紧张啊。”

“我去看下她。”

庄既红不敢再多挑拨,不然单七七走了,蓝烟就不会常来她这里,她进了浴室。

蓝烟轻轻推开房门。

大床上,单七七蜷成一团,脸颊烫红,呼吸又急又重,身子偶尔不适地翻扭一下,睡得极不踏实。

她一乖巧,蓝烟一双眼都化了,生怕惊扰了她,几乎是屏息走过去,她微微弯腰,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在彻底看清单七七那张让她好心疼的脸后,毫不犹豫落了下去,修长冰凉的手一点点拨开她脸上汗湿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如同触摸这世间她唯一的珍宝,满心满眼都是母性的疼惜。

单七七像只辨出主人气息的小狗,混沌的意识里浮起一丝本能的力量,脸颊无意识往蓝烟掌心蹭了蹭,贪恋着她的温度。

蓝烟顺势张开手掌,将她滚烫的小脸包裹住,指腹极轻极柔地摩挲她的下巴,额角。

单七七满足地轻哼一声,细碎的呢喃溢出来。

“嗯?”

蓝烟没听清,以为她是需要什么,身体俯得更低,长卷发扫过枕头,耳朵贴在她唇边,专注聆听。

下秒,那声带着浓浓依赖的轻唤,钻进她的耳朵——

“姨姨……”

蓝烟双眼随着她的声音软得一塌糊涂,轻声应道:“姨姨在。”

母亲怎么会跟自己的孩子置气呢。

不过是拿她没办法了。

单七七每一声落下来,蓝烟都会应她,声音哑软,“嗯,在。”

“姨姨。”

“乖,我在。”

“姨姨。”

“bb乖,姨姨在。”

直到单七七浮在面上的不安被暂时安抚下去,蓝烟才收回手,轻手轻脚走出去,拧了条湿热的毛巾回来。

浑身黏黏糊糊,怎会睡得好。

蓝烟脱掉单七七的衣服,跪在床边,给她擦身。

这种事,单七七小时候她又不是没做过,此刻目光稍稍一落,就匆匆移开。

不该看的地方,擦得很潦草。

反复洗了几次毛巾,终于擦到单七七的皮肤凉润下来。

蓝烟趴在床头歇了一阵,给她穿睡衣。

穿上衣时,问题来了。

因为醉酒,单七七身子沉得厉害,蓝烟给她套进一只袖子,后背怎么也转不过来,另一只袖子死活穿不上。

蓝烟只好双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扶坐起来。

单七七脑袋沉甸甸一歪,倒在蓝烟胸口,醉酒了,睡着了,手也知道往哪放是最舒服的。

蓝烟垂着眼,任她乱揉。

穿好睡衣,蓝烟把她放躺到床上。

单七七的手在床单上胡乱抓了下,一点都不软,她不悦地拧了拧身子,喉咙闷闷地哼了一声。

蓝烟看在眼里,红唇努了下,嗔怨道:“这么想我吗?又不是没钥匙,这么多天,也不知回家看看我。”

她叹口气,拿着单七七换下的脏衣服出去了。

-

庄既红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刚到客厅,就听到次卧旁边那间浴室里传来声音。

心里纳闷,她走过去。

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

蓝烟站在洗手台前,台面放着一个盆,她在搓洗衣服。

脊背微微弯着,一身疲惫。

动作很慢,带着熬夜过头的迟钝,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贤良。

庄既红心口猛地一沉。

蓝烟二十出头的年纪,庄既红就喜欢她了,她喜欢了蓝烟这么多年,比单七七喜欢她的时间还要长得多,她见过明艳的坚硬的风情万种的蓝烟,唯独没见过她这样——像一轮耗尽光芒的月亮,明明自己快要黯淡下去,还执意要倾出最后一点力气,弯腰操劳。

为了什么呢?

究竟是什么,撑着她站在那里呢?

庄既红走近了,看清了。

地上另一个盆里,是已经洗好的衣物,而蓝烟手里正在搓洗的,是一条内裤。

单七七的。

都是单七七的。

庄既红看着蓝烟被水泡得发皱的指尖,一瞬间,妒意涌上心头,她强行往下压,咬牙道:“阿烟,这些,都是你手洗的?”

“嗯。”

“丢洗衣机里就好啦。”

蓝烟依然低头搓着那块布料,长卷发垂在脸颊,遮住神情,“红姐,七七借住在这里,已经很麻烦你了,你不是有洁癖吗,就要洗完了,不麻烦。”

她娴熟的动作,仿佛给单七七洗衣服这样的事,已经做过千次万次。

庄既红酸酸道:“她那么大个人,衣服都要你帮忙洗?”

“她醉了,”蓝烟手上动作顿了半秒,“她也……累。”

听着她理所当然的语气,庄既红心底那股醋意翻涌得更凶,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你真当自己是她妈了?”

蓝烟这才抬起眼,唇角弯起一点笑。

就是啊。

蓝烟就是七七的妈妈啊。

庄既红舍不得蓝烟这么辛苦,平时喝口水都得有人亲手递到她嘴边的人,现在居然捧起那个盆,去阳台晾衣服了。

晾衣服有多久,骂了就有多久。

庄既红拿着空盆回来,蓝烟正从浴室走出来。

庄既红二话不说,从她手里抢过那条内裤,“阿烟,你去休息吧,我来。”

蓝烟实在是累,点头说:“辛苦了红姐。”

庄既红望着蓝烟疲惫的背影,心里那股酸意与妒火烧得她浑身难受。

她攥着那条内裤走进主卧,拉开抽屉,摸出一把小剪刀,眼前一遍遍闪过蓝烟低头搓洗时贤良得刺眼的模样,那是她从未得到过的耐心与柔软,越想越气,连着好几剪刀下去,碎布飞得到处都是。

“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让她这么上心……”

如果她知道次卧正在发生什么,估计会当场疯掉,怕是要把整间屋子都拆了。

-

蓝烟回到次卧。

她坐在床边,想再陪单七七一阵再走。

可是单七七的睡相一直不安稳。

前阵子,都是她搂着单七七睡的。

可现在看单七七,估计这些日子,没了她的怀抱,都没睡好。

心里想着,蓝烟把门反锁,脱下旗袍,穿上一件单七七的睡衣,躺到她身侧,伸出一条胳膊,还没来得及把人往怀里捞。

单七七浑身一松,紧接着,身体就有了方向,猛地钻进蓝烟怀里,腿架上去,脑袋埋进去,温热的呼吸扑在她颈窝。

蓝烟将她搂紧,轻拍她的背。

很快,怀里的人就不安分起来,脸颊一个劲往她胸口蹭,鼻尖一个劲地拱,愈发乖张地寻找她渴望了好久的奶气,只系了中间两颗扣子的睡衣,被她这么又蹭又拱,领口彻底敞开。

蓝烟看着她蹙紧的眉头,瞧出她没有安全感的样子,心底的母性就出来了,微微仰头,把她渴望的,期盼的,怀念的,亲手送进她嘴里,吧唧吧唧的声音在房间里漾开。

真是好久没有这样过了。

蓝烟睁着困恹恹的眼,耐心无限地喂养,想要她别在梦里都不开心,想要她能做个好梦,好心疼她在夜场里的样子,于是就想多看看她此刻的模样,她的孩子就该是这样的乖宝宝啊。

蓝烟手臂不自觉收了收,仿佛要把这些天空缺的陪伴,全都揉进这个怀抱里。

“姨姨,姨姨,我好想你……”醉里醉气的话,一遍又一遍。

蓝烟眼眶一红,仰头忍了又忍,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

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在她愈发忧伤的眉眼里。

-

单七七醒来时,闻到一阵好香的味道。

记忆断断续续,梦里的画面却格外清晰。

姨姨躺在她身边,抱着她,轻拍她的背,声音软得像水,跟她说了好多温柔的话,哄她睡觉,她在梦里那么贪恋姨姨的味道,怎么都舍不得醒。

梦有多美妙,此刻心里就有多空虚。

单七七下床,看到阳台晾晒的衣物,愣了下,“红姨,你洗的?”

“嗯哼,不然呢?”

单七七又从上到下扫了自己一遍,“你帮我……换的?”

“嗯,怎么了?”

她的表情无懈可击,单七七也没怀疑别的,道了声:“谢谢。”

接下来几天,日子像被按了重复的开关。

单七七一日不落地泡在夜场,凌晨时,不省人事地醉倒在卡座。

庄既红将她带回住处。

夜场里,她和蓝烟形同陌路。

但她醉酒后,蓝烟每日都会来,接手后续的照料。

庄既红坚持要让她用洗衣机,不过单七七的贴身衣物,还是蓝烟手洗的。

忙完后,蓝烟会和那天一样,躺在单七七身边,用那样的方式,哄她睡到安稳,再离开。

就这样,日子来到八月末,距离单七七开学的日子,只差两天。

明天,她就该出发去中洲了。

这会儿,蓝烟搂着单七七,陪她的时间,比往日长了很多。

再不走,单七七该醒了。

她该走了。

她抽出胳膊,望着窗外的雨雾,深深叹口气。

五分钟后,她换好来时穿的旗袍,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脸微偏,眼尾浮起一片淡淡的沉郁,像那片雨雾,散不开,挥不去。

她缓步走回床边,站在那里,看着单七七的脸,唇越咬越紧。

灰姑娘在午夜仓皇逃离,落下一只舞鞋,王子要是有心,便会循着那只舞鞋,去找她。

雨丝敲窗,沙沙作响。

蓝烟已经走了,房间只剩单七七绵长的呼吸声。

一缕风从半开的窗子溜进来,拂动单七七散在枕上的头发。

那条总缠在蓝烟臂弯间风情摇晃的粉色丝巾,此刻边角被风撩得轻轻一扬,又缓缓落回,覆在单七七紧闭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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