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巷口。

单七七蹲在树根下,打算先订几晚酒店凑合住下,这是场持久战。

要到多久,是上学之前,还是更久?

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舍不得姨姨是真,一分一秒都不想跟她分开。

想要告诉她,自己可以和她共同撑起这个家也是真,至少此时此刻,心里那股劲拧着,她非要犟。

没一阵,不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响,在巷子对面停下,双闪晃得单七七眼晕。

车窗降下,庄既红趴在车窗上,脸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欠兮兮地笑了两声,“嘿嘿,你姨姨不要你啦。”

才不是。

但这话,还是让单七七心里不好受一下。

她以为庄既红是来看她笑话的,低下头,没理她。

确实大部分原因是这个。

不过,不全是。

庄既红收起那副嘴脸,正经口吻道:“阿烟让我带你去家里住一段时间,上车吧。”

听到这话,单七七嘴巴忍不住瘪了瘪。

她惹姨姨伤心,惹姨姨自责,姨姨还在为她着想,连去处都为她想好。

单七七说:“不用了,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

庄既红冷哼一声,“要不是阿烟,你以为我愿意理你吗,即刻给我滚上车!”

也罢,住在庄既红那里,姨姨也不会太担心。

单七七抬头望了望那间灯已经灭了的屋子,拖着行李箱,上了庄既红的车。

云层忽然被扯开一道缝,一弯皎洁的月光,斜斜坠落,穿过老树虬结的枝桠,剪成一地碎银,落在青砖墙上,漫向巷子最深处那道蛰伏已久的身影。

随着车子启动的声音,从月光与树影交织的缝隙里,蓝烟朝着车子驶离的方向,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

那双眼里,盛着半巷的月光,也盛着浓浓的担忧。

车子已经在眼前消失不见,她依然维持张望的姿势。

久久,久久。

没有离开。

那是母亲对孩子最深沉的爱,闹得再厉害,吵得再凶,也割舍不断的血脉般的牵绊。

这不是第一次了。

她在单七七看不见的地方,目送她离开。

-

庄既红带单七七去了家里。

她打开其中一间次卧的门,瞥了单七七一眼,“你就住这间,东西都齐,你自己弄。”

“谢谢。”

“少跟我假客气。”

单七七拖着行李箱走进次卧,蹲在地上,想收拾下行李箱,满脑子都是和蓝烟争吵的画面,越想越难受,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庄既红靠在门口说:“夜场今夜就别去了,瞧你这双眼睛,肿成这副德行,去了也是丢人,老实给我待着。”

外面响起门铃声。

庄既红去开门。

来人是个年轻女孩,手里拎着四五个大大小小的袋子,包装精致,隔着袋子都能闻到甜腻腻的味道。

“庄总,您让我买的东西,备齐了,都是按您的要求。”

庄既红朝桌子扬了扬下巴,“放那就行。”

女孩看了看那些巧克力,泡芙,提拉米苏,还有满满一盒马卡龙,全是糖分超高,容易发胖的甜品,忍不住好奇道:“您买这么多甜食干嘛啊?”

当然是因为蓝烟说了,让她多费费心,好好看着那个兔崽子。

别又绝食什么的。

甚至还打来一笔生活费。

庄既红翻个白眼,嘴角撇得老高,“胖死她才好。”

“啊?”

庄既红眉目一敛。

女孩自知多嘴,道了声抱歉,便走了。

庄既红提着那些东西,来到单七七房间,往桌子上一扔,“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别给我惹事。”

她把门关上,走了。

单七七伸手捞过那盒马卡龙。

她一点都不饿,也没什么胃口,咬了一口,齁得很,她却一口接一口,一块接一块,越吃越快,像在跟自己赌气。

想到蓝烟心里就抽痛。

吃着吃着,肩膀一软,她向后一仰,直直地躺在地板上,睁眼望着天花板,更快地往嘴里塞甜食,甜得发苦,甜得恶心,可她却停不下来,只有把肚子撑得发胀,撑得难受,她才能暂时不去想,她到底有多怕,这一次犟到底,就真的把姨姨推远了。

为什么不听话呢。

为什么就不能听话呢,安安稳稳待在她身边,让她养着,护着,一辈子无风无浪。

她反复问自己。

只要回去抱着姨姨撒娇认错,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姨姨就会心疼她,就会揉着她的头发哄她,说没关系,然后继续把她当成个没断奶的孩子宠她。

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姨姨给她温暖的家,给她毫无底线的包容,用数不尽的宠溺,养出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养出了随着年龄增长,愈发蓬勃的野心。

她早就不是那个得到一口饱饭就知足的窝囊废了,姨姨把她养得太好,好到她从不知什么叫妥协,好到只要她想要,就什么都要去争一争。

这份倔强,这份野心,全是姨姨用满满的爱浇灌出来的,把怯懦磨成骄纵,把卑微磨成锋芒,把一只缩在角落只会哭泣的小白兔,养成敢挣开怀抱,想往更远更广阔的地方撒野的小狼。

就像硬要让水里的鱼,上岸生活,它学不会在陆地上呼吸,学不会在干涸里安分,学不会收起想要游动的本能。

她已经被养得有了筋骨,有了心气,再也无法安于“被庇护者”的位置。

于是那根扎在她们之间的刺,越是疼得钻心,她越要在这种撕扯的痛苦里,把她想到的,死死攥到手。

她在这边暴饮暴食。

另一边。

吊扇在棚顶有气无力转动,花布窗帘无精打采地摇摆,一缕缕浓烟在昏暗中被扇叶搅得散乱,忽而卷起,忽而沉落,断断续续绕在蓝烟肩头,没有烟了,她也没有力气下楼买烟了,就那样低头坐着,一动不动,与世隔绝。

-

两个最熟悉最亲密的人,争吵过后再碰面,会是什么感觉?

翌日,单七七看到蓝烟的第一眼,心里瞬间有了答案,是尴尬。

事情败露,单七七也不躲了,往常她都在二楼藏着猫着,今夜,她大大方方坐在一楼卡座区,身边围坐几个中年男人。

谈笑间,她往斜前方扫了一眼。

蓝烟就站在离她两个卡座的位置,穿一身她再熟悉不过的旗袍,手里拿一支笔,正低头在登记本上写着什么,挽在臂弯的那条粉色丝巾,边角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五颜六色的射灯扫过她的下颌和颈侧,在她低垂的眼睛上停留两秒。

单七七的目光灼热得像要烧穿空气,一眨不眨黏在她身上,连面前客人搭话都置若罔闻。

震耳欲聋的音乐涌起又退落,像是有感应般,蓝烟手腕一顿,缓缓抬头。

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全场声音被抽空。

争吵过后残留的尴尬,在嘈杂中弥漫。

蓝烟那双眼,把她,她身边油光满面的男人,那色眯眯的眼神,桌上东倒西歪的酒瓶,扫了个遍,而后,又落回她脸上。

蓝烟就那么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登记本的纸页翻了一下,她转身走了。

可那一眼的重量,却压得单七七心里发酸发疼,连呼吸都涩得发苦,心口狠狠抽痛一下。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夜争吵的话,还有蓝烟自责的神情,一遍遍碾过,回头认错和坚持到底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生长痛,在她身体里厮杀,钝重清晰,硝烟四起,悔得深刻,疼得真切。

那一刻她真正明白,最痛的不是争吵的那些时候,而是之后为自己的行为买单的每分每秒。

是每一次猝不及防的碰面。

是身体叫嚣着想要靠近她,又被现实逼得步步后退。

是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唇瓣动了几番,最终只化成一声无人知晓的叹息。

退一步,前功尽弃。

进一步,遍体鳞伤。

而她站在中间,进退两难,硬生生熬着这场必经的成长——关于爱与生活,关于安稳与野心。

-

日子就这么僵着,一晃,已是一周后,距离单七七开学的日子愈发近了。

同在一方夜场,碰面成了避不开的常事。

眼神交汇后,她们就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各自走在各自的路线上,擦肩而过。

横贯在她们之间的矛盾,不愈合,也不结痂,就那么晾着,每秒钟都要用比前一秒更疼的力度,扯疼一次。

微信好友还躺在列表里,对话框停在争吵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没有红色的未读提示,也没有新的文字输入。

单七七总是会点开聊天框,想说的话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终还是按下退出键,红着眼睛看着屏幕暗下去。

这段日子,单七七拼了命地陪酒,应酬,一刻也不肯让自己闲下来。

手里的钱一沓沓沉甸甸的,揣在包里都能感觉到分量。

要是放弃了这份工,去哪弄这么多钱呢。

心里越难过,单七七工作起来越是卖力。

这天夜里,单七七坐在卡座中间,满脸堆笑,端起满杯啤酒,声音里不自觉都是讨好,“马哥,我再敬您一杯啦,多谢您次次都来关照我,我先干为敬,您随意就好。”

说完,她仰头把酒灌下,那种讨好的笑片刻没从脸上离开,“马哥您慢饮,会伤身的。”

马哥肥硕的手握着酒杯,眯着眼上下打量她,像在给一件商品估价的眼神,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七七你这女仔,就是够醒目,比那些扭扭捏捏的顺眼多了。”

单七七笑着拿起果盘里的荔枝,剥好皮递到他嘴边,眉眼弯弯,“都是马哥您给面子嘛,我就想着陪您聊聊天,您玩得开心,我就心满意足啦。”

马哥接过荔枝丢进嘴里,笑得开怀,“你这么乖,今夜我肯定让你赚够,放开饮,不用给哥省。”

单七七顺势应着,又端起酒杯碰了下,“拖您的福,我这段时间才多赚了些。”

旁边一起陪酒的姑娘跟着起哄,“马哥最疼七七啦,每次来都给她开大单。”

单七七笑得愈发灿烂,端起酒杯挨个客人敬了一圈,“各位老板也多照顾马哥生意哦。”

马哥被簇拥成焦点,乐昏了头,他往沙发上一靠,大手一挥,财大气粗道:“服务生,过来!”

两三分钟后,夜场正中央LED屏亮起,原本播放的动感画面切换成字幕循环滚动——

“感谢马哥尊享黑桃A香槟一支!全场最靓的仔!”

台上DJ抓着麦,嗓门喊得震天响——

“欸!全场目光看过来!卡座三区马哥,豪气开黑桃A !祝马哥夜夜笙歌,财源滚滚!在场的靓女靓仔,跟着节奏嗨起来!”

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马哥很是有派头地挺了挺肚腩,一副老子最风光的模样,“怎么样,妹妹,开心了吧?”

单七七渐渐有了夜场陪酒妹的圆滑世故,一杯一杯陪着饮,一分一秒陪着笑脸,满是娴熟的逢迎。

DJ在台上趁热打铁,“马哥身边美女相伴,人生赢家,大家掌声再热烈一点!”

马哥听得心花怒放,搂住单七七的肩,一脸风光无限。

尖叫声环绕夜场每一处。

吧台角落,一道灼人视线,红得发艳,红得发疼,直直穿过人潮,穿过喧闹与热潮,落在单七七身上。

闪烁的灯光扫过她的脸,像被迎面烫了一下。

眼尾染开湿红。

惊怔,心疼,难以置信。

她咬着发颤的唇,一下又一下慢慢摇头,满目破碎。

她明明记得,这孩子从前眼底清亮,笑起来干干静静,连根烟都抽不了,嫌冲,对这种逢场作戏的场合更是不屑一顾。

她明明记得,她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护得一尘不染,是她太忙了吗,是她关心不够吗,是她不细心吗,她的乖女,怎么就扎进这纸醉金迷里,成了这副陌生又谄媚的模样。

她像个无能为力的母亲,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可她的孩子,偏要一意孤行,我行我素,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妈妈,带坏了她,没教好她,把她惯坏了,到最后,连她的话都不听了。

眼眶越胀越红,眼底水光越积越沉,烈酒一口接一口入喉,快要涌出的哽咽一次又一次被咽回去。

阿恣快步绕到吧台边,挨着她侧身坐下,一脸担忧,“蓝姐,别饮了。”

蓝烟任她抢走酒杯,双手撑着额头,长卷发垂落遮住她的侧脸,再也没往卡座三区看一眼。

阿恣心里也是自责。

单七七一步步走来,她都看在眼里。

她初次陪酒,浑身上下都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清高。

环境里一天天浸着,身上的棱角不知不觉就磨软了,慢慢地,和身边那些陪酒姑娘越来越像,看不出区别。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阿姿是,蓝烟也是。

这种钱来得太容易,一旦习惯了,就很难再沉下心去踏踏实实赚钱。

她还这么年轻,二十岁都没到,心性都没定。

今天只是陪笑陪酒,没做过出格的事,可明天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阿恣叹口气,愧疚道:“蓝姐,对不住啊,我早该同你讲,是我不对,一直瞒着你,你别自责……”

蓝烟缓缓摇头,藏在暗处的眼里堆积的自责快要无处安放,她不怪任何人,她只怪自己,“是我把她带坏了。”

她越来越小声地呢喃,“是我。”

她越这样,阿恣越是坐立不安,“蓝姐,你别这么说。”

蓝烟仰起头,灯光撞向她眼底憋了许久的红,刺痛了黑夜,她的眼空洞地定在半空,没有焦点,沙哑的声音充满被揉碎的悲凉。

“如果她有个像样的好妈妈,她是不是就不会学着做这种事了。”

阿恣听得都不禁抹了下眼泪。

蓝烟晃动酒杯,抿了抿唇,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她终究没法无动于衷,扶着吧台站起身,腰肢一拧,朝单七七走过去。

单七七有点醉了,强撑着笑意应付身边的马哥,感受到面前大概三步远,有一道影子压了过来。

她下意识抬头,呼吸一顿。

蓝烟站在那里,一身艳红旗袍,鬓发微乱。

四周人来人往,她一动不动,霓虹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旁人的喧哗,碰杯,调笑,全成了模糊的底色。

茫茫人潮里,她只看着她的孩子。

也只能看到她的孩子。

她就那样望着,没说一字,眼尾湿红愈浓,是母亲束手无策的无奈,也是母亲最本能的退让。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伸出来,一遍遍跟她说——

回家吧。

孩子,跟我回家吧。

蓝烟给了单七七好多好多时间,可是后来,单七七还是低下了头,不愿就这样妥协,即使她的心,疼得要死。

你站在你的立场护我周全,我站在我的年纪拼命挣扎。

单七七用沉默把蓝烟逼回人潮。

昏暗的消防通道,蓝烟腰身抵着墙,一支烟燃到烫指才按灭,像是全身力气被抽干,旗袍在墙面擦过一道浅痕,她缓缓蹲下去,整张脸埋在膝间,安全出口微弱的绿光,在她隐忍的肩头投下悲凉的一点。

-

凌晨五点。

单七七醉倒在卡座里。

庄既红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站在旁边,“老娘上辈子欠你的。”

中了邪了。

每次悄咪咪挑拨离间,最后遭报应的都是她。

庄既红嫌弃地架起她,一路又踢又拽,从夜场骂到回家,把人往床上一丢,懒得管她是醉是醒,擦着脸上的汗出去了。

她打算去冲个凉,然后睡觉。

这时,门铃响了。

她烦躁地走过去,门一开,看到站在门口的蓝烟,不禁愣了愣,“阿烟,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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