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蓝烟在夜场沉浮这些年,陪酒,陪笑,体面磨得薄如蝉翼,但她从不用身体换任何东西,因为她本就是一个很骄傲的人,纵使旁人说三道四,可她立在泥沼里的那根脊梁,就是没有弯过,从来没有。

夜场待得越久,见过越多腌臜事,她越憎那类钱色交易。

可此刻,她亲手将那根脊梁抽出来,递到单七七面前,用她最不屑,最憎恶的方式,来换这孩子能从歧路上退一步,能离这混沌泥潭远一点,能永远干干净净走在阳光下。

别像她一样……

那是母亲走投无路时,最后能拿出来的筹码。

“好吗?”蓝烟轻声道。

雨水砸在筒子楼的灰墙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咚咚闷响,却遮不住她们之间快要溢出来的窒息感。

很久很久,蓝烟几乎就要流泪了。

单七七盯着她通红的眼,心口堵住,闷得发疼,眼泪像是流干了,眼睛每眨一次都生疼,她哽咽道:“姨姨,我很想,很想听你话,可是如果我今天跟你上去了,我就真的成了只会躲在你身后吸血的窝囊废了。”

蓝烟皱了皱眉,“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事实啊,”单七七急了,声音提起来,“可是这就是事实啊。”

蓝烟开始头疼,撕裂地疼,太阳xue跟着突突直跳,她微微偏头,幅度小得仿佛只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她依然强撑着站得笔直,不肯在她的孩子面前露出半分脆弱,耐心道:“七七,你还年轻,你急什么?”

单七七被这句话戳中心底最痛的地方,她往前一步,踩得脚下水洼哗啦作响,泥水浸透裤脚,声音又急又抖,“我是年轻,可我们差得太多了啊姨姨——”

“我今年十九,就算顺顺利利读完书,毕业都二十三了,等我真的站稳脚跟,能赚钱养你,你都……多大了啊。”

而且那笔债务,不是小数目,是一串天文数字。

她算过了,就算她活到八十岁,每年要赚五十万,才能还清。

一个背负债务的人,是无法轻松活着的,何况是姨姨这样知恩图报的人。

她等不起慢慢读书,慢慢长大,钱不好赚,她想抓住机会,能多赚一点是一点,她不想债没清完,大房子没让姨姨住上,好日子没让姨姨过上。

姨姨就……白发苍苍了。

可她还是喘着气,将这些话烂在肚子里。

再说下去,姨姨又该自责了。

而且,野心这两个字,放在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身上,多么年少轻狂啊,多么自不量力啊,多么不知天高地厚啊。

发财?享乐?证明自己厉害?活得风光?

不是的,通通不是。

她想逆天改命,是因为在她心里,姨姨就该是那种清高自傲,被人捧着敬着,一世无忧,不染尘埃的人,不该困在筒子楼里一身烟火,不该困在夜场里磨掉体面,不该被债务压得挺直的脊梁都隐隐发颤,姨姨骨子里的骄傲那样贵重,她不要姨姨再为钱低头,不要姨姨再忍着恶心强撑笑脸,她想让姨姨往后余生,尽快,尽早,一刻也等不及,把被生活夺走的光亮与骄傲,还给她。

姨姨给她的诱惑那么大,可她必须死死攥住这份野心。

她必须要让姨姨妥协,她不会让步的。

想要的,不择手段都要得到手,不是吗?

蓝烟目光通透,看透了她没说完整的全部心事,也看透了她藏在倔强下的心疼与惶恐,无需明说,这些年的相依相伴,她都懂。

正因为太懂,她才更自责。

松一松手吧,像个真正的恋人一样。

可她放不下。

她没办法摆脱母亲这个身份,她总是会担心她,担心她一不小心走偏了路,担心太多太多,真的太多了。

债还清了,大房子买上了,就真的都是好日子了吗?

单七七不会知道的,蓝烟的头病,一天比一天严重……

蓝烟的叹息声轻得瞬间被雨声吹散,她低头解开绑在单七七手腕的丝巾,动作依旧放得缓慢,依旧在给单七七反悔的时间。

但就像那支烟一样。

她的期待,再一次落空了。

不过,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她不怪她。

要怪,她只怪自己没本事。

她要是有钱,要是能给单七七一个安稳无忧的家,单七七就不会在这么小的年纪,就扛着这么重的心思。

蓝烟将那条丝巾绕过单七七后颈,挂在她的脖子上,“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单七七忍了下情绪,点头说:“好,姨姨你也是。”

蓝烟轻抚她的脸庞,然后用那双被红意填满却好温柔的眼睛,把她望了好久好久,久到雨丝变得绵柔,久到一场雨好似都要停了,她松开咬着的唇,开口道:“一路……顺风。”

说完,蓝烟走了。

这一次,她真的没有再回头了。

步子不算快,背影透着一股撑了太久的沉倦。

单七七看着她进屋,拢紧外套,也走了。

地上那把伞,蓝烟没有捡,单七七也没有动。

彼此都懂。

这伞,谁都不会要。

一个拼命想塞给对方遮雨,一个执意要留给对方挡风,再争来争去,也不过是徒增彼此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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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中洲第一天,单七七就在学校附近酒吧找了份推酒的工作。

白天,课业繁重,晚上没课的时候,她就先回宿舍睡觉,九点钟就出门上班,一直到凌晨四点多才回学校。

她嘴甜,还给宿管阿姨塞了不少好处,每次晚归,宿管阿姨都会给她开门,回宿舍只睡三四个小时,再爬起来去赶早八的课,日复一日。

到校那天,单七七给蓝烟报了个平安,蓝烟只回了一个字,「嗯。」

之后一周,她们再无交流。

这天晚上,单七七困恹恹地从床上起来,下床换好衣服,往外走时,李玥看见她眼下浓重的青黑,“七七,你天天晚上这么熬,受得住吗?”

单七七摆摆手道:“没事。”

“休息一天吧。”

“不用。”

休息?

是不可能的。

李玥关心道:“我看你晚饭都没吃。”

说着,她拿起一个面包,塞到单七七手里,“吃点东西再走。”

单七七把面包推回去,搓了把脸,“不吃了,吃东西喝酒会吐。”

李玥想再劝劝,却不知从何开口,默默看着单七七挎好包离开,一脸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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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SE酒吧。

这里出入多是衣着考究的有钱人。

靠窗卡座坐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她身后立着个职业装扮的助理。

助理弯腰道:“您这几天总往这边来。”

女人轻轻颔首,目光越过灯红酒绿的人群,落在一个人身上。

起因是这样的。

四天前,女人刚从酒吧出来,就看见一个男人抢了路人的手机,撒腿就跑,被站在路边的女孩伸手截住,反手夺回手机。

男人反扑,她一拳砸在对方胸口,将人撂倒在地。

那男人挣扎着还要起势,女孩抄起旁边一块转头,举起来就要往他头上砸,幸亏保安及时阻止,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也就是那一刻,女人看清了这女孩身上不要命的狠劲。

之后几天,女人没事就过来坐一阵,远远看着女孩,她发现女孩为了挣钱,拼得很。

挺特别的。

女人轻叹一声,“我打拼一辈子,就皎皎这一个女儿,好生教养,盼着她日后能独当一面,撑起这份家业,谁知被家里那些不长眼的,惯成现在这副温吞绵软的性子。”

助理垂手站在一旁,“皎皎小姐还小,未经世事,心性单纯也是有的。”

“单纯?”女人恨铁不成钢地笑了下,“前阵子,脑子一疯,为了段不知所谓的感情,上赶子去找人家,最后灰头土脸哭着回来,我苏家的女儿,怎就活成这副德行了。”

“那……日后为皎皎小姐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有人帮扶也好。”

女人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我辛辛苦苦拼下的家业,难道要送到外人手里,任人拿捏吞食?”

助理心头一凛,瞬间领会深意,“您是想为皎皎小姐,培养一个可靠的左膀右臂?”

女人起身朝那边走过去,低头扫了眼卡座上几个人。

那几个老板看见她,愣了下就站起来,朝她微微欠身,随后快步离开。

刚才还拥挤的卡座,顿时空了起来,只有女人坐在正中间。

单七七拧了下眉。

这是什么意思?

看这女人的派头,地位应该不小,单七七问:“您是?”

女人抬了抬手,“坐。”

单七七在她对面坐下。

女人眯起眼睛看了看她的工牌,“单七七。”

“嗯。”

“多大了?”

“十九。”

“还在念书?”

单七七点头,觉得这人不简单,但至少不是个坏人,甚至还像个贵人,所以她问什么,就答什么了。

“哪里?”

“中大。”

女人忽然一笑。

真是巧了。

被她这样打听户口一样地问,单七七还是有点不耐烦了,“您找我,是有事吗?”

女人也是有话直说的性格,“那天在酒吧外面,你差点把人给打死了,我看到了。”

单七七每天忙得焦头烂额,要不是她提,都快忘了这事,“嗯,怎么了?”

女人身体往前微倾,笑道:“小姑娘,我喜欢你的极端。”

这话让单七七失神片刻。

女人又问:“你很缺钱吗?”

“嗯。”

“那你想赚钱吗?”

听到她的话,单七七眼睛一亮,“想。”

女人不疾不徐地拿出一张名片,没急着递给她,夹在手里把玩着,“如果有谁敢在我的拳头下反抗,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悄悄解决了。”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很平静。

可是,单七七并没有觉得很可怕,甚至还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瞬,“有道理。”

女人往后一仰,笑出声音,“开个玩笑。”

单七七跟着一笑,“我也是开玩笑。”

女人笑意淡了些,看着她的脸,眼神愈发深邃,“小姑娘,有性格是好事。能成大事的人,骨子里多半都带着股旁人没有的狠劲。”

单七七搓了搓手,“所以,我能有幸……”

女人语气沉了沉,多了点真心的提点,打断道:“但如果不能收放自如你的极端,横冲直撞,最后很有可能什么都得不到,连你最珍惜的东西,都会一并失去。”

单七七若有所思,透过她的话,想到别的什么。

“小姑娘,你还得练。”

女人将那张名片推到她面前,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我很期待能够尽早跟你再次见面。”

单七七目送她离开,拿起那张质感厚重的名片,烫金字体精致醒目。

苏氏集团。

苏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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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一家餐厅,阿恣对面坐着庄既红。

阿恣跟庄既红其实算不上多熟,今日却是她主动把人约了出来。

“红姐,蓝姐已经一周没来夜场上班了,我好担心她,要不是我替七七藏着瞒着,她们也不会闹成这样……”

正说着,阿恣手机响了,她走到一边接电话,似是跟对面吵了起来,反正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发生咩事啊?”庄既红问。

阿恣愁容满面道:“我个远方亲戚的细路女,她阿爸阿妈都去世了,剩她一个,亲戚们推来推去,谁都不肯养,我也不太想,但总不能看她流落街头。”

庄既红突然觉得这一段蛮熟悉,依稀记得,当年……

“呵。”她笑了一声。

阿恣满脸不解,“嗯?”

庄既红瞬间起了歪心思,“你不愿意养,有人愿意养啊,有人最爱养小鹌鹑了。”

“啊?”阿恣不确定道,“你是说,蓝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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