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庄既红慢悠悠应道:“嗯。”

阿恣总觉得这事不对劲,眉头拧得紧紧的,“红姐,贸然把人塞过去,这样不太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一个孩子养坏了,那就再养一个呗。”

庄既红瞥了眼阿恣纠结的脸色,又添了句,“阿烟现在心情差成那样,一周都不肯去上班,指不定是被那兔崽子伤了心,来个软乎乎的细路女,还能逗她开心,让她心情变好呢,你话系不系?”

阿恣纠结好半天,“这样吧,我先把那孩子带来,给蓝姐看看,问问她意见,怎样?”

庄既红等的就是这句话,脸上笑意深了些,当即拍着桌面应道:“行,那就赶紧去安排吧。”

-

这一周,蓝烟走遍周边几座城市的大医院,从三甲医院到私人诊所,能问的医生都问了,能做的检查都做了,一张张检查单摊开,结果都是一模一样,查不出任何病因。

医生只说她是思虑过重,情绪郁结,开了安神的药和止疼片。

没用。

头痛是一天比一天凶,起初忍一忍,吃片药还能压下去,后来,疼得她视线模糊,止疼片从一片吃到两片,三片。

从前哪怕头痛,怀里搂着单七七,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总能踏实几分。

现在,从深夜到黎明,她辗转反侧,没有一秒能安然入睡,想着自己这查无病因的身体,想着单七七——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像她一样,对着一碗粥都没胃口。

躺在床上,连廊里但凡有一点脚步声,她都会撑着身子坐起来,盯着那道门——是不是七七想通了,决定乖乖听她话,回来找她了。

每一次,她眼中那点光,都随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淡去。

就这样过了一周,她憔悴得不成样子。

阿恣很快把吴嘉怡接到身边了。

她拨通蓝烟的电话,“蓝姐,你喺屋企嘛,我系阿恣,有件事想同你讲下,唔耽误你好多时间,得唔得?”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蓝烟沙哑的声音,“嗯。”

阿恣牵着吴嘉怡上楼,敲开门。

蓝烟素着一张脸,脸色是那种病态的白,头发随意挽着,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整张脸更小了,也更显憔悴,可就算这样,她身上那种成熟女人的韵味,半分都没减,反倒因为这副病弱憔悴的模样,多了十足的惹人怜惜。

“蓝姐。”

“什么事?”

当面听,才知道蓝烟声音到底有多沙哑。

阿恣有些愧疚,突然觉得不该来打扰她。

她都打算走了,拉了拉身边的吴嘉怡。

吴嘉怡死死站在原地,仰着头,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黏在蓝烟身上,一瞬都不肯离开。

眼前这个女人,真的太好看了,而且女人身上有种东西,是她在所有大人身上,都没有见过的,那是她从小就渴望,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如果这个女人,是她的妈妈就好了。

如果她能天天守着自己,给她做饭,给她盖被子,在她夜里害怕的时候抱着她,那该多好。

吴嘉怡垂眼,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只露出一点泛红的眼角。

只要能赖上她,装可怜也好,撒娇也好,怎样都好。

于是吴嘉怡伸出细细的胳膊,一把抱住蓝烟的腰,脑袋往她身上蹭,甜甜喊了一声,“姨姨。”

蓝烟眉眼一瞬间冷下来,她低头,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松手。”

阿恣连忙上前轻斥,“嘉怡,好没礼貌,还不快松手。”

吴嘉怡这才松手,委屈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摆出一副怯生生,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看起来温顺又无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女人这副模样,非但没让她退缩,反而让她更想靠近了。

越是冷淡,她就越想纠缠上去。

然后把她的温柔,占为己有。

吴嘉怡是想进去看看的。

但蓝烟并没有要请她们进门的意思。

那几包没煎的药就在桌子上,她不想被阿恣看见,到时将这些传到单七七耳朵,让她担心。

阿恣解释道:“对不住啊蓝姐,这孩子父母早走,她就是太中意你啦,才会想要亲近你。”

蓝烟淡淡应道:“哦,所以呢?”

阿恣咬了咬牙,终于把来意说清楚,“是这样的,七七不是去外地上大学了吗,你身边落了个清净,我想着,如果你方便的话,愿不愿意收养她,你放心,我绝对没有勉强你的意思,只是同你商量下。”

蓝烟听完,低低嗤了一声,慢条斯理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衬衫,是单七七的。

片刻后,她眼尾轻轻一挑,病恹恹的风情里裹着刺,扫了吴嘉怡一眼,懒懒的话语吐出,“你觉得我这里,是慈善机构,还是孤儿收容所啊?”

吴嘉怡一听这话,泪眼猛地睁大,她慌忙往前一步,“姨姨,我会好乖好乖的,我不会调皮,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蓝烟居高临下看她一阵,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细路女,唔好以为扮可怜就可以万事通行,我同你,冇呢啲缘分。”

话说到这份上,阿恣什么都明白,“蓝姐,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你休息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蓝烟轻轻点头,多余的话,一句都懒得说。

她把门关上了。

阿恣拉住吴嘉怡的手,催促道:“走啦。”

吴嘉怡甩开她的手,往门口一蹲,倔强道:“我不走。”

阿恣声音拔高,“你搞咩啊,唔走留喺度做咩,蓝姐唔中意你,你唔明?”

吴嘉怡近乎蛮横道:“我就要她做我妈妈,她总会做我妈妈的!”

阿恣看她油盐不进的样子,真后悔同情心泛滥,就应该把她丢回老家,转身作势要走,“你走不走!”

吴嘉怡把头埋下,“不走。”

阿恣冷哼一声,真的转身走了。

她心里有数,吴嘉怡不过是一时赌气,饿两顿,吃几日闭门羹,自然就会乖乖回来,何况她才九岁。

但对吴嘉怡来说,跟能做蓝烟女儿比起来,暂时受点苦算什么,这种机会,博到尽都要抓住。

于是,接下来几日,莲花巷的街坊就发现,蓝烟身后,多了条小尾巴。

蓝烟去夜场,她就安安分分在外面等,不吵不闹。

蓝烟回家,她就亦步亦趋跟着,到了门口,规规矩矩蹲低,守住个门。

尽管蓝烟并没有再理她。

吴嘉怡宁愿蓝烟回头骂她一句,斥她一声,哪怕用之前那种又冷又毒的口吻说她扮可怜,都好过现在这般,彻底被当成透明人。

就这样,她愈发偏执。

-

远在中州的单七七,对莲花巷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并不知道,有个小女孩,正日日守在姨姨门口,虎视眈眈盯着姨姨身边属于她的位置,想要趁虚而入,取代她。

这段日子,单七七没有联系姨姨,是因为她还没想好两全其美的办法,也就不敢拨通电话,再去触碰让两个人都疼的关系。

李玥心中的担忧,一天比一天一深。

单七七脸色比刚到中州还要差,眼底疲惫藏也藏不住。

李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此时,单七七坐在桌子前,拿笔在草纸上算着什么。

李玥问:“七七,你算什么呢?”

“算账。”

“什么账啊,日常开销?”

“嗯。”

不是,她在算最近赚的钱。

单七七放下笔,身子往后一靠,头靠在椅背上,沉默好一阵,她呢喃道:“十天了。”

“嗯?”

“开学十天了。”

李玥附和道:“是啊,都开学十天了,不过过几天就是中秋假了,好想回家啊,食堂的饭难吃死了……”

十天了,好想姨姨。

前阵子她拼命找事做,把时间塞得满满当当,就是为了压抑心底那份翻江倒海的思念,不敢想姨姨。

她以为只要足够忙,就能把那份思念压下去,可此刻一闲下来,所有被刻意忽略的情绪,全都一股脑地涌上来。

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又闷又疼,那些平日里强压下去的牵挂,愧疚,想念,再也控制不住。

单七七拿起手机,点开订票软件,想了又想,手指还是没忍住点下去。

她等不到放假了。

她想偷偷回去,远远看姨姨一眼。

一眼就好。

票刚定好,单七七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劲一松,人还没站起来,忽然一阵尖锐的绞痛从胃部涌出。

她身子一弓,往前踉跄半步,手按在上腹,额头冒出汗珠,眼前一阵发黑。

“七七!”

李玥慌忙过来扶住她的胳膊,焦急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单七七刚开口,喉咙就发紧,恶心感往上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胃……好疼。”

她这阵子心情不好,三餐胡乱对付,饿一顿饱一顿是常事,不仅如此,夜夜还不要命地往肚子里灌酒。

李玥总担心她的身体会出状况。

李玥吓得不轻,赶紧架着她往外走,“我送你去医院。”

到医院一查,是急性胃炎,酒精刺激,加上饮食不规律,劳累过度,导致的持续低烧。

医生说晚来一步,很可能烧得更重,要是引发脱水和剧烈呕吐,人会直接扛不住。

单七七迷迷糊糊被扶进病房,针头扎进手背时,人已半昏半醒。

低烧断断续续,一阵冷一阵热。

梦里全是姨姨。

她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蜷缩在床上,疼得眉头一直紧皱。

李玥守在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弯腰靠近她,“七七,你姨姨号码多少,我给她打个电话好不好?”

下秒,单七七抓住李玥手腕,意识依旧模糊,浑身依旧虚弱,手上力气却大得反常,又哑又干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要。”

李玥一怔,“你都烧成这样了!”

单七七缓缓摇头,“不准告诉她,我不要她看到……我这样。”

李玥看着她这副死撑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宽心,“好,我不说,不说,你好好睡。”

单七七这才松了手,昏昏沉沉又陷入混乱的梦里。

以前她稍微有点头疼脑热,都要闹到姨姨面前撒娇卖惨,一点小事也要放大十倍,就为换姨姨一句心疼,可现在她躺在病床上,烧得浑身发软,胃里翻江倒海,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姨姨知道。

一来是怕姨姨看见她这副模样,就更不可能松口。

更深一层是,在和姨姨这么久的拉扯里,她终于慢慢看清,姨姨究竟有多爱她,她开始慢慢在这段感情里,凡事不再向外索取,而是向内收敛。

可是长大了的小孩,真的会让姨姨开心吗?

她收起撒娇,藏起脆弱,不再事事闹到姨姨面前,她以为是成长,是体谅,可在姨姨眼里,或许是——你慢慢不再需要我了。

-

往年中秋节,她们都是一起过。

蓝烟会早早备好双黄莲蓉馅的月饼和柚子,单七七每次都吃噎,蓝烟就会一边凶她“饿死鬼托生的”,一边笑着给她倒水,剥一瓣柚子送进她嘴里。

灯影底下两个人,拌嘴都甜。

今年,巷子里都飘起月饼香。

单七七那边,一条消息都没有。

算算日子,明天,单七七就该放中秋假了。

又一次经过巷口士多店,蓝烟迟疑片刻,还是进去了,她在月饼柜前站了一阵,拿起两盒双黄莲蓉,结账离开。

吴嘉怡跟在蓝烟身后,不远不近。

蓝烟双臂环抱在胸前,腰胯一摆一送,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装着月饼的塑料袋随着她的步伐左右轻晃,那件不合她尺寸的宽松衬衫从肩头滑下半截,挽在臂弯,露出里面细细一根肩带。

她慢慢侧头,指尖漫不经心地一勾一提。

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因为每次她那样穿衣服走路,都会格外妖娆,旁人盯着她看的目光就会格外热切。

每次单七七撞见,脸就绷得紧紧的,酸溜溜地小声嘟囔。

吃闷醋,不开心。

那时蓝烟总爱逗她,任衣服往下坠得更惹眼,就想看她炸毛的小模样。

可现在,单七七不在她身边,她把敞开的衬衫往中间拢了拢,连胸前惹眼的风光都一并遮住。

就算单七七看不见,也要把她千里之外的情绪,小心翼翼地放在心上。

走到二楼转角,楼下垃圾桶传来哗啦一声响。

蓝烟垂眸往下一扫,看了两秒,就收回目光,腰肢轻转,继续往楼上走。

到了家门口,蓝烟掏出钥匙,悬在锁孔边,静静站了许久,塑料袋在手里微晃一下,下秒,她忽然折身。

已经蹲在门边的吴嘉怡往她面前挪了挪,“姨姨。”

蓝烟险些被她绊倒,却连眼皮都没垂一下,堪堪稳住身形,从吴嘉怡身侧绕过,步子比刚才急了点,原路返回。

她来到一楼垃圾桶旁,站定在昏暗中。

又一阵哗啦声响。

红红的眼眶浮现一丝期待。

她微微弯腰,上身轻探,抬手扶住又从肩头滑落的衬衫,视线落进垃圾桶的阴影里,轻唤一声,“七七……”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又裹着几分化不开的思念。

声响落尽,阴影里没有熟悉的身影蹦出来,没有笑盈盈一句“姨姨我回来啦”,只有细碎的扒拉声,断断续续。

蓝烟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更柔,“出来吧,七七。”

她继续慢慢靠近,蹲下身,指尖触向那片黑暗,哄劝的语气越来越软,隐约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哭腔,“别……藏了。”

这时,一声细弱的“瞄——”

刺破寂静。

也彻底刺红蓝烟的眼睛。

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叼着塑料袋,从阴影里探出头,灰扑扑的脑袋蹭着地面,眼睛在暗处亮起来。

蓝烟睫毛骤然垂落,重重颤了两下,眼底那点期待的光,黯淡下去。

她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心酸地笑了又笑。

七七怎么会藏在这里呢。

她在想什么呢。

她拿起一块月饼,掰成小块,手臂往前递,对小猫说:“你吃这个吗?”

小猫试探着凑上前,饿极了,小口吃起来。

蓝烟保持这个姿势,蹲在垃圾桶旁,静静看着小猫吃月饼。

风掠过她脸侧长卷发,遮住她眼底泛红的水光,她呢喃道:“七七最爱吃这个了。”

风再次吹过来,她站直身子,指尖还沾着月饼屑,她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等了又等。

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许久后,她转身走了,依旧是那种迷人的步伐,只是肩头极轻地塌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

吴嘉怡没有跟过去。

眼见蓝烟从楼梯上来,还是那样好看,让她挪不开眼,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悲是喜。

走近了。

她才看到蓝烟眼眶那抹淡淡的红。

吴嘉怡心里又好奇又羡慕又渴望。

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能弄乱她的情绪?

吴嘉怡痴痴地看着她。

蓝烟低头看她,泛红的眼睛很平静,好几天了,第一次跟她讲话,“夜里你一个人总这样不安全,你走吧,去找阿恣。”

“我就要你。”

蓝烟耐心不再,直言不讳道:“我不会养你的。”

吴嘉怡不甘心,无助道:“姨姨,是我不讨人喜欢吗?”

蓝烟笑了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浮在唇角,成熟又疏离,“我有孩子了。”

有一个孩子,也不影响有第二个孩子啊。

吴嘉怡小声哀求,“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不可以。”

吴嘉怡瘪了瘪嘴,直接哭了,“为什么?”

该说的,都说到了头。

蓝烟推门进去,留给她一个毫无商量可能的背影。

屋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蓝烟倚着门框抽烟,明明是风情入骨的姿态,却透出化不开的伤悲,淡雾散在夜色里,她的肩线垂着一点无力,整个人陷在黑暗里,美得安静,疼得安静。

为什么?

因为七七会不开心。

七七不开心,就更不愿意听话了,就更不愿意……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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