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灰冷的眼睛已经完全被无机质的冰冷所取代,让他看起来不像一只有生命力的虫,而是被缔造出来的杀戮机器。

“你有必死的理由。”他的声音骤然响在耳侧,席卷而来的除了声音还有血腥的杀气。

一簇簇金发被斩断,阿尔伯特以坚硬的骨翅抵挡住袭击,同样锋利尖锐的武器在雨中擦出令虫兴奋的战意。

“是那位殿下的命令吧?”阿尔伯特滚动喉结,“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元帅的未婚夫是西里厄斯殿下?”

“还是您害怕我将今日的事告诉西里厄斯?”阿尔伯特紧盯塞尔特,找准机会立刻急退。

忽地他察觉到什么,锋利的骨刺从侧面刺来,从他右臂血肉之中划过,雨幕中掀起一层血雾,伤口暴露在大雨之中。

饶是雌虫这样能忍耐痛楚的种族也不由得牙齿颤栗,计划错误,西里厄斯并不能影响到塞尔特。

那就是希尔加德——

阿尔伯特一边闪避后退,一边快速开口:“元帅,雌虫追逐雄虫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生存——”

“您听命于希尔加德是为了S级信息素不是吗?”

伤口,又一道伤口,反击却是收效甚微的。

“3S雌虫对雄虫信息素的需求将大于任何虫。”

说话的间隙塞尔特冰冷的袭击随时出现在雨幕的任何地方,手臂,脸颊,脖颈,双腿,腰腹,每一个地方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袭击。

鲜血如同瀑布从半空顺着雨水滑落,让雌虫变得狼狈和鲜血淋漓,再不复曾经的彬彬有礼。

战斗经验和等级,阿尔伯特都远逊于塞尔特,真是让虫恼怒啊,阿尔伯特紫色的眼睛里升出一丝厌恨,他作为联邦的天之骄子,在离开联邦后才发觉这个世上竟还有同一种族且胜过自己的雌虫。

“您不想知道我背叛希尔加德殿下的原因是什么吗?”

雨幕中阿尔伯特循循善诱,他的体力在降低,暴雨会导致雌虫的飞行速度受阻,快速带走体温和血液,干扰雌虫的愈合能力,更糟糕的是在伤口未曾愈合的情况下很有可能遭遇二次袭击。

塞尔特仿佛在猎杀一只有理智的星兽,享受狩猎他的乐趣,愚蠢又傲慢。

他的引诱似乎有了效果,塞尔特的袭击频率似乎在降低,果然,他的死穴是希尔加德。

阿尔伯特费力的喘息,在塞尔特下一个攻击抵达的那一刻骤然开口:“希尔加德不能簸箕。”

塞尔特的动作一滞,似乎被他的语言干扰,趁此时机阿尔伯特猛地退开,他赌对了,这才是塞尔特的死穴。

笑容从阿尔伯特俊美的脸上重现,让他重新变得神采奕奕:“我很爱殿下,但无法超越生命实在抱歉。”

“嫁给雄虫是为了活下去,虫不应该本末倒置,不是吗?”阿尔伯特吞咽下喉头腥甜,嘴角缓缓勾起,而后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猛地调转翅翼。

他根本没有打算趁塞尔特失神的时间逃走,他已经负伤,也无法逃脱,除非让塞尔特也出现伤势才能有把握离开。

只要塞尔特的速度出现问题,没有了3S雌虫,他就能带伤逃回联邦,离开帝国掌控的区域他才有可能活下来。

近了,非常近——

果然,任何一只雄虫养胃的信息都能打击到他的雌虫,这是无可争议的。

他的目标是塞尔特骨翼的衔接点,三米、一米、十公分——

他命中了塞尔特的骨翼。

忽然间一只冰冷的虫爪从雨幕当中破开扼住了他的咽喉。

在巨大的压力下虫化的外骨骼猝然碎裂,露出里面新鲜的血肉,丝丝鲜血顺着雌虫强健的手臂滑落。

雨幕里已经虫化的塞尔特首次离他这样近,近的能看见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在雨幕的冲刷下让虫胆寒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又似乎没有任何破绽。

阿尔伯特紫色的眼眸在瞬间瞪出,无法置信的艰难发出声音:“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还——”

他不惊讶,他早就知道希尔加德养胃,他难以簸箕,难以提供必要的信息素,这是致命的残疾,为什么他不惊讶?除非他就知道——

“我当然知道。”

这阿尔伯特不可置信的目光里塞尔特宛如漩涡一般的骨翼扇动着,冷漠的俯视他。

虫爪在一寸寸用力,很快阿尔伯特就感到呼吸艰难,不,远不止这样,阿尔伯特听见咔嚓一声,这声音不来自外部而来自于自身,刺骨钻心的痛苦使他想要哀嚎却无法出声。

他才意识到他的下颌被硬生生捏碎。

源源不断的血液被落下的雨点冲刷又再次冒出来,喉咙处涌出喷泉一样的血迹。

雌虫的身体素质太过强悍,哪怕是这样他依然没有死去,甚至保留了清醒,阿尔伯特的眼睛被自己的血液所覆盖,他试图掰开塞尔特的虫爪的手渐渐无力,仅存的声带断断续续。

“你、你看见了.......”

不是疑问而是确信,塞尔特捏碎他的下颌是一场报复,绝非因为他刚刚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他在刚刚用唇舌服侍过希尔加德。

塞尔特比他想象中来的更早。

或者说这是一个陷阱,塞尔特让他发现了希尔加德的缺陷,而后为他制订了死期,不需要塞尔特动手希尔加德也不会允许他活下来。

可是、可是、这完全不合理。

希尔加德养胃,不能虫道,他完全是一只残废虫,塞尔特为什么要费尽心机铲除他这个情敌。

他疯了。

阿尔伯特呵呵出声,每一下都有一小段血液冒出,声带微弱的颤动:“你爱希尔加德。”

他做出笃定的判断,太荒谬了,竟然有雌虫爱上一只养胃的失去价值的雄虫,为了一只养胃的虫争风吃醋,而自己竟然死于雌虫对一只养胃虫的占有欲。

真是毫无意义的死亡。

体温在迅速下降,过度的血液流逝让生命力逐渐消失,阿尔伯特已经预感到死亡的降临,他最后一次发出声音。

“没有信息素只会走向死亡,塞尔特元帅,我等待着......在地狱与你重逢。”

塞尔特灰冷的瞳孔没有任何反应。

下一瞬塞尔特捏碎了他的虫核,代表着生命的点点微芒在塞尔特掌心消散,阿尔伯特眼底的生机彻底消散,残破的身躯无力的坠落,砰得一声砸入滚滚流淌的河水。

洪水很快将他的尸体吞没,这只曾经骄傲的天之骄子如同从没有来过这世上。

虫化倒退外骨骼消失,露出塞尔特本身的模样,他冷漠的看着阿尔伯特的尸体被洪水冲走,这一次他的眼睛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

是的,没有信息素必然走向死亡,生命就是如此脆弱,他缓缓攥紧掌心。

无论希尔是否真的动心,我都会让他彻底死心。

没有什么比阿尔伯特的退却更能让希尔死心,可是这只虫竟然亲了希尔,在发现这一事实时他远比自己想象的失控,想要完完全全的标记希尔,让他身上充满自己的信息素,让所有虫宣告,他只属于自己。

阿尔伯特触碰希尔的每一次他都想这样将他完全粉碎,但一直等待希尔厌恶,他才出手,猎手应该拥有足够的耐心。

提前出手或许会让希尔更加厌恶自己,彻底的失望才能带来彻底的死心。

希尔确实让他失控了,他习惯于一击必杀,从不虐杀猎物但对于阿尔伯特,他延长了他的死亡时间,这不是必须的,而出自于他的私心。

背后传来骨翅扇动的声音,是狄克:“元帅,到目前为止没有虫赶来救援。”

阿尔伯特是有同盟的,可他的盟友似乎也并不怎么在意他。

“另外,”狄克窥探着元帅的神情,却无法从他的神色当中找到答案,“伊西多来了,在阿刻戎星外,封锁了整片星域。”

“西里厄斯的手笔。”塞尔特平静的说出缘由,伊西多已经在遥远的星域驻防多时,能够让他擅自离开的除了西里厄斯还有谁呢。

“他想见元帅。”

他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阿刻戎星,却只敢停留在阿刻戎星外,等待着元帅的命令。

“不见。”塞尔特扇动骨翼,在无形的风暴当中提升速度前往希尔加德所在的庄园。

狄克想为自己曾经的同僚说上两句话,在开口之前又沉默了下来,伊西多为了西里厄斯殿下曾经背叛元帅。

在塞尔特离开后狄克方才发觉元帅停留的位置残存着血腥气。

那并不属于阿尔伯特,元帅受伤了?

暴雨使苍穹更加晦暗,在强烈的对比内下屋内的炉火红的似流淌的血液,精巧的茶壶咕噜咕噜冒着泡。

“上将,我们真的不去救援阿尔伯特吗?”布兰登遥遥望着倾盆的暴雨。

“你就这么想再多一只雌虫分走雄主本来就不多的时间吗?”赫森靠在窗边啜了一口红茶,声音也同茶水一样温和。

“不......”布兰登下意识反驳,没有任何雌虫愿意,随即有些狼狈的低下头:“阿尔伯特毕竟是联邦议长的雌子,这很有可能会导致联邦与帝国关系破裂......”

将帝国再次拉入战争的深渊。

“这难道不好吗?”赫森轻哂,举手投足间充斥着贵族的散漫,“塞尔特杀死了阿尔伯特,那么这个烂摊子必然会交到他手中,把他困在战争的泥潭里,我们才好动作不是吗?”

“只是我本来以为阿尔伯特能有点用处,会给塞尔特造成一定的伤势,”赫森惋惜的摇头,“真是遗憾,无用的虫子。”

“滴——”布兰登侧耳倾听,蓦地抬起头,“上将,阿尔伯特留了一手,发过来的讯息经过了加密处理,联邦的加密机制,我们无法破译。”

“那就联系联邦开出价码,总会有虫愿意破译,我也很好奇希尔加德的病情到了什么地步,还能够支撑他活多久。”

虫族的进阶不出事则已,一但出问题就将是毁灭性的打击,粉饰太平并不能遮掩事件的严重性。

赫森眼底闪过一丝幽芒,将红茶摆到精致的托盘上,最后看了一眼时间:“阿尔伯特死亡,这里马上将陷入战火,我去唤醒雄主,撤离的飞行器准备好了吗?”

布兰登垂首:“一切准备就绪。”

赫森推开门,灯光一盏盏亮起,簇拥着床上金色长发耀眼如太阳般的雄虫。

他一步步走过去,亲吻雄虫的手背:“雄主——”

——

西里厄斯倚靠在阳台上,随手扯开领口:“伊西多,听不懂话吗?”

对面的雌虫有着简短的黑色短发,面容俊秀鼻梁高挺,最显眼的是脖颈处有一道荆棘丛的伤痕,在虫族高度发达的医疗体系下依然没有被清除,他一直保持俯身的姿态:“殿下,没有元帅的命令我无法进入。”

雄主的命令至高无上,但军部除外。

西里厄斯冷冷嗤笑一声:“你擅自离开驻地已经触犯军令,犯都犯了这时候还说什么?”

对面的雌虫身形微滞,却依然低着头:“我以为您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我可以承担一切后果,但我无法触犯元帅的权威。”

“未来的一年,你将不会得到任何信息素。”

伊西多俯身的弧度更大,仿佛歉疚,他恭敬的开口:“是,殿下,这是我应受的惩罚。”

雌虫的话被打断,西里厄斯将光脑直接扔了出去,他气的心口起伏,旋即跌坐到椅子上,按了按紧蹙的眉心,重重吐出一口气。

希尔说的没错,雌虫看似对雄虫百依百顺,事实上在触及他们最核心的利益之时才会露出真正的面目。

塞尔特,又是塞尔特。

雄虫受限于退化脆弱的身体素质,很难将触手深入军部,在军部完全是塞尔特的天下,连赫森这样出身贵族的雌虫都要完全受塞尔特压制。

要什么样的罪名才能将塞尔特从那个位置拉下来。

暴雨还没有停下,病弱的雄虫坐在阳光残破藤条编制的椅子上,雨水偶尔被狂风吹来打湿他的袍角,顺着微微凸出的脚踝滑落。

他的瞳孔颜色极淡,似乎在看着暗云聚集的苍穹,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

倏地,黑沉沉的暴雨当中劈开一道闪电,漆黑的骨翼锋利的撕开一线苍穹,露出其中雌虫强势无匹的身影,巨大狰狞的骨翼扇动瞬息间就落在了庄园的阳台。

除了骨翼他已经完全退化至平常的状态,唯有眼睛依然残存着金属的冰冷感,像一架精密打造的机甲,严丝合缝,流畅的线条冲刷下浓郁的血腥气。

他一步一步靠近希尔,强健的身影完全遮蔽住天空,身后电闪雷鸣,他将一枚碎裂的虫核放进希尔的掌心。

虫核上还有残存的血液,塞尔特手掌滚烫虫核也散发着温热的温度,落在希尔冰凉的掌心。

希尔淡漠的目光流连在这枚虫核上,据说杀死一只虫最残酷的方式就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剖出他的虫核,能够感到非虫的痛苦。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刚刚死去虫的虫核,刚刚匍匐在他脚边用惊厄诧异甚至轻视看向他的雌虫此刻已经只剩下一颗供虫把玩的虫核。

是的,他能确信在知道他养胃的那一瞬间,阿尔伯特这只雌虫眼底划过的是轻蔑。

希尔垂下眼帘,是啊,无法提供价值的雄虫就是垃圾,会被所有虫子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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