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王的最后一夜（上）
凌晨一点，急诊留观室的灯调成了最暗的那一档。
“咔哒”。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迟推门进去，走向最里面那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老人。
老王，六十七岁，肺癌晚期，全身多发转移。家属三天前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从肿瘤内科转到了急诊留观室。
说是“留观”，其实就是等。
等着最后的时刻到来。
姜迟走到床边，拉开帘子。老王的眼睛闭着，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肉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蜡黄。
姜迟看了一眼输液泵上的参数，又看了一眼老王。
“老王。”姜迟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反应。
“老王，醒醒，该吃药了。”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的眼珠浑浊，花了好一会儿才把焦距对准姜迟的脸。
“……你是谁？”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
“姜医生，急诊科的。今晚我值班。”
“哦，”老王眨了眨眼，“你半夜把我叫醒干吗？”
姜迟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杯，里面装着几片药和一小杯水。
“止痛药，该吃了。”
老王看了一眼药杯，又看了一眼姜迟，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我吃了也疼，不吃也疼，有什么区别？”
“不吃更疼。”
“你怎么知道？”
“我是医生。”
“医生就知道疼不疼？”
“我见过。”
老王瞪着姜迟看，然后叹了口气，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苦的。”他皱着眉。
“药不苦就不叫药了。”
“你小子说话跟我儿子一样。”
“那您儿子说话挺好听的。”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嘴挺贫啊。”
“职业需要。”
“急诊科需要嘴贫？”
“需要。不然病人哭的时候我不知道说什么。”
老王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然后被一阵咳嗽打断了。姜迟等他咳完，递过去一张纸巾。老王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纸巾上有淡淡的血丝。
姜迟把输液泵的参数调了一下。他把剂量调低，频率加密，既能保证平稳的血药浓度，又能避免峰值过高。
姜迟把输液泵设置好，退后一步，准备走。
“别走。”老王说。
姜迟停住了。
“陪我说会儿话。”
姜迟看了看走廊。没有新的病人，小周在护士站打盹。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老王床边。
“说什么？”
老王想了想：“说说你。”
“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说说你黑眼圈。”老王抬手指了指姜迟的脸，“小伙子，你这黑眼圈比我还重。我快死的人都没你憔悴。”
姜迟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值夜班就这样。”
“值多久了？”
“五年。”
“五年都没习惯？”
“习惯了。习惯了不代表就好了。”
老王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地搬砖，”老王说，“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累得跟狗一样。但晚上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那时候觉得累是好事，累说明今天挣到钱了。”
姜迟没有说话。
“后来查出来这个病，”老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就开始睡不着了。不是疼，是脑子里有东西转。想着这辈子还有什么事没干，什么人没见，什么话没说。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您现在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姜迟问。
老王想了想：“想见我孙子。”
“您孙子在哪？”
“在家。他妈妈不让他来医院，说怕传染。”老王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我说我这是癌症，不传染。她不信。”
姜迟沉默了几秒。
“您孙子多大了？”
“七岁。上一年级。”老王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光彩，“那小子皮得很，在学校打架，被老师叫家长。他爸气得要打他，我说打什么打，我小时候也打架。他奶奶在旁边骂我，说都是你惯的。”
“他叫什么名字？”
“小远。大名叫王远。”
姜迟在心里记了一下这个名字。
“小远最近生病了，”老王说，“住了好几天院，在儿科。他妈妈不让我去看，但我孙子给我打电话了。他说‘爷爷，我喉咙不疼了，沈叔叔给我吃了糖’。我说‘什么沈叔叔？是医生’。他说‘沈叔叔就是沈叔叔，他讲故事可好听了’。”
姜迟的耳朵动了一下。
沈叔叔。儿科。讲故事。
“您说的那个沈医生，”姜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是不是个子挺高，看起来挺温柔的？”
“你认识？”
“不太熟。听说过。”
“那是个好医生，”老王说，“小远说他每天都会来看他，给他带贴纸，还给他讲故事。小远说长大了想当医生，像沈叔叔一样。”
姜迟“嗯”了一声。
那个人确实是个好医生。
但他没说出口。
他和那个人又不熟，这话说出来显得奇怪。
“姜医生，你有孩子吗？”老王突然问。
“没有。”
“有对象吗？”
“……没有。”
“那你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的。”
老王看了他一眼。
“一个人有什么好的，”老王说，“病了谁照顾你？老了谁陪你？”
“我还年轻。”
“年轻就不病了？你以为你身体是铁打的？”
姜迟被噎住了。他发现老王这个人说话跟他有点像。嘴上不饶人，但说的都是实话。
“你爸妈不担心你？”老王又问。
姜迟沉默了一秒：“担心。但我在外地工作，他们管不着。”
“你多久没回家了？”
“……半年。”
“打电话吗？”
“打。每周打。”
“说什么？”
“说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老王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
“我跟我儿子也这样，”他说，“打电话就说‘吃了没’‘天冷了多穿点’，从来不说什么重要的。等到想说重要的了，说不出来了。”
姜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洗不掉的碘伏痕迹。
“姜医生。”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去哪了？”
姜迟抬起头。老王看着天花板，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
“我不知道，”姜迟说，“我不信这个。”
“那你信什么？”
“信我能让您现在不疼。”
老王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你这人，挺实在。”
“职业需要。”
“又职业需要？”老王摇了摇头，“你小子什么都是职业需要。嘴贫是职业需要，实在也是职业需要。那你告诉我，你下班了是什么样？”
姜迟想了想。他下班之后，回到出租屋，洗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然后睡觉。第二天醒来，继续上班。
他的生活像一个圆，急诊室是圆心，出租屋是圆周，他在这条线上来回跑，从来没有偏离过。
“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就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可不会半夜陪快死的人聊天。”
“您是病人。”
“快死的病人。”
姜迟没有接这句话。
监护仪的滴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老王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药开始起效了。
“姜医生，我有点困了。”老王说。
“那就睡吧。”
“睡了还能醒吗？”
姜迟看着老王的脸，灯光在他凹陷的眼窝里投下深深的阴影。
“能。”姜迟说。
老王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又慢又浅，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
姜迟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留观室。
走廊里，小周还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姜迟没有叫醒她，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慢慢地喝。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着，近处的居民楼大部分已经黑了。急诊室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去，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妈妈的号码在置顶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五分。太晚了，她肯定睡了。
他退回去，发了一条消息：“妈，周末我回去看你。”
他把手机收好，转身走回留观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老王安静地躺着，胸口还在起伏。
能醒的，姜迟在心里说。至少今晚能。
他正准备回护士站补病程记录，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
是沈知意。
消息只有一行字：“你今晚值班？”
“嗯。你呢？”
“儿科有个孩子在发烧。我住得近。”
姜迟又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又删掉。
“老王的孙子小远，是你的病人？”
这一次，沈知意的回复慢了一些。大概过了十几秒。
“你认识老王？”
“他在我这儿留观。”
“……”
“他孙子说你会讲故事。”
“嗯。”
“讲什么故事？”
“骑士打怪兽。”
姜迟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骑士打怪兽。
他又打了一行字：“老王说小远想当医生。”
“我知道。”
“因为你？”
“可能吧。”
姜迟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手机。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留观室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
挺厉害的。
“晚安。”
“嗯。”
姜迟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护士站，坐下来，开始补病程记录。
他把老王的病历翻出来，在“特殊备注”那一栏加了一行字。
“家属联系：孙子小远，儿科住院，主治医生沈知意。”
如果老王明天醒来，可能会想再问问孙子的事。
他不想在那个时候翻不到这个信息。
“咔哒”。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迟推门进去，走向最里面那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老人。
老王，六十七岁，肺癌晚期，全身多发转移。家属三天前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从肿瘤内科转到了急诊留观室。
说是“留观”，其实就是等。
等着最后的时刻到来。
姜迟走到床边，拉开帘子。老王的眼睛闭着，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肉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蜡黄。
姜迟看了一眼输液泵上的参数，又看了一眼老王。
“老王。”姜迟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反应。
“老王，醒醒，该吃药了。”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的眼珠浑浊，花了好一会儿才把焦距对准姜迟的脸。
“……你是谁？”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
“姜医生，急诊科的。今晚我值班。”
“哦，”老王眨了眨眼，“你半夜把我叫醒干吗？”
姜迟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杯，里面装着几片药和一小杯水。
“止痛药，该吃了。”
老王看了一眼药杯，又看了一眼姜迟，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我吃了也疼，不吃也疼，有什么区别？”
“不吃更疼。”
“你怎么知道？”
“我是医生。”
“医生就知道疼不疼？”
“我见过。”
老王瞪着姜迟看，然后叹了口气，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苦的。”他皱着眉。
“药不苦就不叫药了。”
“你小子说话跟我儿子一样。”
“那您儿子说话挺好听的。”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嘴挺贫啊。”
“职业需要。”
“急诊科需要嘴贫？”
“需要。不然病人哭的时候我不知道说什么。”
老王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然后被一阵咳嗽打断了。姜迟等他咳完，递过去一张纸巾。老王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纸巾上有淡淡的血丝。
姜迟把输液泵的参数调了一下。他把剂量调低，频率加密，既能保证平稳的血药浓度，又能避免峰值过高。
姜迟把输液泵设置好，退后一步，准备走。
“别走。”老王说。
姜迟停住了。
“陪我说会儿话。”
姜迟看了看走廊。没有新的病人，小周在护士站打盹。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老王床边。
“说什么？”
老王想了想：“说说你。”
“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说说你黑眼圈。”老王抬手指了指姜迟的脸，“小伙子，你这黑眼圈比我还重。我快死的人都没你憔悴。”
姜迟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值夜班就这样。”
“值多久了？”
“五年。”
“五年都没习惯？”
“习惯了。习惯了不代表就好了。”
老王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地搬砖，”老王说，“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累得跟狗一样。但晚上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那时候觉得累是好事，累说明今天挣到钱了。”
姜迟没有说话。
“后来查出来这个病，”老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就开始睡不着了。不是疼，是脑子里有东西转。想着这辈子还有什么事没干，什么人没见，什么话没说。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您现在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姜迟问。
老王想了想：“想见我孙子。”
“您孙子在哪？”
“在家。他妈妈不让他来医院，说怕传染。”老王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我说我这是癌症，不传染。她不信。”
姜迟沉默了几秒。
“您孙子多大了？”
“七岁。上一年级。”老王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光彩，“那小子皮得很，在学校打架，被老师叫家长。他爸气得要打他，我说打什么打，我小时候也打架。他奶奶在旁边骂我，说都是你惯的。”
“他叫什么名字？”
“小远。大名叫王远。”
姜迟在心里记了一下这个名字。
“小远最近生病了，”老王说，“住了好几天院，在儿科。他妈妈不让我去看，但我孙子给我打电话了。他说‘爷爷，我喉咙不疼了，沈叔叔给我吃了糖’。我说‘什么沈叔叔？是医生’。他说‘沈叔叔就是沈叔叔，他讲故事可好听了’。”
姜迟的耳朵动了一下。
沈叔叔。儿科。讲故事。
“您说的那个沈医生，”姜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是不是个子挺高，看起来挺温柔的？”
“你认识？”
“不太熟。听说过。”
“那是个好医生，”老王说，“小远说他每天都会来看他，给他带贴纸，还给他讲故事。小远说长大了想当医生，像沈叔叔一样。”
姜迟“嗯”了一声。
那个人确实是个好医生。
但他没说出口。
他和那个人又不熟，这话说出来显得奇怪。
“姜医生，你有孩子吗？”老王突然问。
“没有。”
“有对象吗？”
“……没有。”
“那你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的。”
老王看了他一眼。
“一个人有什么好的，”老王说，“病了谁照顾你？老了谁陪你？”
“我还年轻。”
“年轻就不病了？你以为你身体是铁打的？”
姜迟被噎住了。他发现老王这个人说话跟他有点像。嘴上不饶人，但说的都是实话。
“你爸妈不担心你？”老王又问。
姜迟沉默了一秒：“担心。但我在外地工作，他们管不着。”
“你多久没回家了？”
“……半年。”
“打电话吗？”
“打。每周打。”
“说什么？”
“说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老王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
“我跟我儿子也这样，”他说，“打电话就说‘吃了没’‘天冷了多穿点’，从来不说什么重要的。等到想说重要的了，说不出来了。”
姜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洗不掉的碘伏痕迹。
“姜医生。”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去哪了？”
姜迟抬起头。老王看着天花板，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
“我不知道，”姜迟说，“我不信这个。”
“那你信什么？”
“信我能让您现在不疼。”
老王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你这人，挺实在。”
“职业需要。”
“又职业需要？”老王摇了摇头，“你小子什么都是职业需要。嘴贫是职业需要，实在也是职业需要。那你告诉我，你下班了是什么样？”
姜迟想了想。他下班之后，回到出租屋，洗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然后睡觉。第二天醒来，继续上班。
他的生活像一个圆，急诊室是圆心，出租屋是圆周，他在这条线上来回跑，从来没有偏离过。
“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就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可不会半夜陪快死的人聊天。”
“您是病人。”
“快死的病人。”
姜迟没有接这句话。
监护仪的滴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老王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药开始起效了。
“姜医生，我有点困了。”老王说。
“那就睡吧。”
“睡了还能醒吗？”
姜迟看着老王的脸，灯光在他凹陷的眼窝里投下深深的阴影。
“能。”姜迟说。
老王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又慢又浅，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
姜迟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留观室。
走廊里，小周还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姜迟没有叫醒她，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慢慢地喝。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着，近处的居民楼大部分已经黑了。急诊室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去，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妈妈的号码在置顶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五分。太晚了，她肯定睡了。
他退回去，发了一条消息：“妈，周末我回去看你。”
他把手机收好，转身走回留观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老王安静地躺着，胸口还在起伏。
能醒的，姜迟在心里说。至少今晚能。
他正准备回护士站补病程记录，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
是沈知意。
消息只有一行字：“你今晚值班？”
“嗯。你呢？”
“儿科有个孩子在发烧。我住得近。”
姜迟又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又删掉。
“老王的孙子小远，是你的病人？”
这一次，沈知意的回复慢了一些。大概过了十几秒。
“你认识老王？”
“他在我这儿留观。”
“……”
“他孙子说你会讲故事。”
“嗯。”
“讲什么故事？”
“骑士打怪兽。”
姜迟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骑士打怪兽。
他又打了一行字：“老王说小远想当医生。”
“我知道。”
“因为你？”
“可能吧。”
姜迟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手机。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留观室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
挺厉害的。
“晚安。”
“嗯。”
姜迟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护士站，坐下来，开始补病程记录。
他把老王的病历翻出来，在“特殊备注”那一栏加了一行字。
“家属联系：孙子小远，儿科住院，主治医生沈知意。”
如果老王明天醒来，可能会想再问问孙子的事。
他不想在那个时候翻不到这个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