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班顺路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急诊室的走廊终于安静了。

姜迟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半份没写完的病程记录。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已经停了大概三分钟。光标一闪一闪,灵魂正在从身体里缓慢蒸发。

脑子已经彻底转不动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小周,我去买个咖啡。”

“帮我也带一罐。”小周头也没抬。

“自己买。”

“姜医生你好小气。”

“嗯。”

姜迟走出急诊大厅,沿着走廊往住院部的方向走。

自动贩卖机在住院部一楼大厅的拐角处,是全院唯一一台二十四小时卖热咖啡的机器。

咖啡很难喝,但在这个时间点,难喝也比没有强。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走过去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走过去之后又一盏一盏地灭。

他想起白天的食堂。想起那个角落,那碗番茄鸡蛋面,那个剥水煮蛋剥得像做实验的人。

然后他告诉自己:别想了。

他拐进住院部一楼大厅。自动贩卖机的蓝光在黑暗中显得很刺眼,像一个小小的乌托邦。

自动贩卖机前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没系扣子,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有白天那么整齐,额前垂下来几缕,看起来像是用手随便拨了拨。

沈知意。

他正在盯着贩卖机里的咖啡,表情专注得像在诊断一个疑难杂症。

怎么又是他?

沈知意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怎么在这?”姜迟问。

沈知意没有说话,指了指贩卖机里的一罐咖啡。

姜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那种最便宜的速溶罐装咖啡,包装上印着夸张的疗效。

呵呵,虚假广告。

“你要喝这个?”

“嗯。”

“这个很难喝。”

“我知道。”

“效果也不好。”

“嗯。”

沈知意扫码,贩卖机“咣当”一声吐出一罐咖啡。他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金属罐壁上凝结了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他站在贩卖机前面,拉开了拉环。

“呲——”。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沈知意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咖啡罐从嘴边移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难喝吗?”姜迟问。

“难喝。”

“清醒了吗?”

“没有。”

“傻。”

姜迟拍了下他的肩,然后下意识地跟着买了一罐。

“……”

行呗。总不能浪费吧。

确实难喝。又苦又涩,像刷锅水兑了咖啡因。

“傻。”沈知意说。

“喂!”

“那你为什么还要买?”

对啊。为什么要买?

因为沈知意买了。

“我想喝就喝。”他说。

沈知意没有追问。两个人并排站在贩卖机前面,手里各拿着一罐难喝的咖啡,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姜迟靠在贩卖机旁边的墙上。

“你今晚什么班?”沈知意问。

“夜班。你呢?”

“儿科有个孩子发烧,我来看看。”

“你不是主治吗?夜里还要来?”

“我住得近。”

“你住……咳……”

沈知意又喝了一口咖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真的好难喝!这种东西怎么活到现在的!

“你吃过东西吗?”沈知意突然问。

“……吃了。”姜迟说。

“吃什么了?”

“食堂的面。”

“那是昨天下午的事了。我是说,从昨晚到现在。”

姜迟沉默了。他确实没吃。

接班的时候太忙,抢救室有一个心衰的病人,处理完已经九点多了。然后是一波接着一波的急诊。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没有。”他说。

沈知意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保鲜袋包着的,三角形的。

饭团。

沈知意把饭团递过去,“吃这个。”

姜迟看着那个饭团,没有接。

“你随身带饭团?”

“今天带的,没吃完。”

“你晚饭就吃这个?”

“我吃过了。这是多的。”

姜迟看着沈知意的眼睛。沈知意的表情很淡定,没有任何破绽。

但姜迟注意到他白大褂的左口袋里还有另一个饭团的轮廓。

鼓鼓的,和这个一模一样。

他带了两个。

姜迟接过饭团。保鲜袋上还带着点体温,温热的,像刚出锅不久。

他打开保鲜袋,咬了一口。

金枪鱼沙拉。

美味!

“你做的?”姜迟问。

“嗯。”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

沈知意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自动贩卖机的蓝光上,面无表情地喝着那罐难喝的咖啡。

姜迟把饭团吃完,把保鲜袋叠好,塞进口袋里。

“谢谢。”他说。

“嗯。”

姜迟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空罐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这个点不睡觉,”沈知意说,“心脏受得了吗?”

姜迟转过头。

沈知意没有看他,还在喝咖啡。

“彼此彼此。”

“你的口袋。”沈知意努了努嘴。

姜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大褂。右口袋的拉链没拉好,露出药瓶的一角。

速效救心丸。

他平时放在口袋里应急的,但从来没有在沈知意面前拿出来过。

“你看到了?”

“上次在抢救室,你蹲下来的时候药瓶掉出来过一次。”

姜迟把药瓶往口袋里塞了塞。他有点不自在,像被人窥见了不该窥见的东西。

“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说,“老毛病了,定期复查就行。”

“那你几点睡的?”

“什么?”

“上次你说你睡眠够。你几点睡的?”

姜迟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上次是骗人的。

他的睡眠从来都不够,尤其是值夜班的时候。

白天睡四五个小时,醒了就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急诊室的那些病人。

那个心梗的老人有没有度过危险期?那个酒精中毒的年轻人会不会又喝?那个被家暴的女人有没有报警?

“你也是,”姜迟转移话题,“你也几天没睡整觉了。”

沈知意没有否认。

“那个重症肺炎的孩子,还在ICU?”

“转普通病房了。”

“那你今天能睡整觉了?”

沈知意想了想:“不一定。他晚上可能会发烧。”

“你管好你自己。”沈知意说。

姜迟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管好你自己。”

姜迟被噎住了。

“我该回去了。”他说。

“嗯。”

“沈知意。”

“嗯?”

“那个饭团……明天还有吗?”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

“你明天还值夜班?”沈知意问。

“值。”

“那就有。”

姜迟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进走廊。

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

沈知意站在贩卖机前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罐还没喝完的咖啡。

靠。真的很难喝。

他把咖啡罐扔进垃圾桶,整了整领子,往电梯的方向走。

家里金枪鱼罐头还有吗?好像不多了,有空去买一点。

电梯上行。

四楼到了。

门开了,走廊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机器规律的机械声。

他打开电脑,调出那个肺炎孩子的病历。

写完检测数据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个人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仓鼠。

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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