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食堂的偶遇
那台取钉子的操作结束后，姜迟又接诊了六个病人。
一个鱼刺卡喉的，一个被猫抓伤来打疫苗的，一个老太太说头晕但其实血压正常只是没吃降压药，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捂着肚子进来，查完发现是痛经，姜迟开了止痛药。
急诊科就是这样。你以为今天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抢救，结果来的全是这些。
但对病人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
六点四十分，姜迟终于把所有的病历都写完了。他靠在护士站的椅背上，无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饭卡，站起来。
“姜医生，你去哪？”小周问。
“食堂。”
“这个点食堂还有饭吗？”
“没了就去外面吃。”
千万要有啊！他还等着吃食堂那个档口的红烧肉呢！
负一层，食堂。
果然，红烧肉的窗口已经关了。只剩下最里面那个面食档口还亮着灯。
阿姨在收拾东西，看到姜迟过来，摆了摆手：“没了没了，明天再来。”
姜迟站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手里攥着饭卡，有点茫然。
他环顾四周，准备转身离开。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靠墙，背对着门口。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不锈钢餐盘，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青菜，一个水煮蛋。
能吃饱吗？有什么心事吃这么少。
姜迟认出了那个背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了过去。
他拉开椅子，坐在了那个人的对面。
沈知意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怎么在这？”姜迟先开口了。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姜迟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姜迟的手里还攥着饭卡，指节有点发白。
“你还没吃饭？”沈知意问。
“嗯。红烧肉没了。”
沈知意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餐盘，然后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姜迟。
姜迟以为他会说“那你吃我的”之类的。
沈知意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喝粥。
姜迟坐在对面，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他为什么要坐过来？
他想站起来走，但那样更奇怪。
他就这样坐着。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沉默。
“你看什么？”沈知意突然问。
姜迟的目光从蛋壳上收回来：“没看什么。”
“你看了我两分钟。”
“……我在发呆。”
沈知意没有再追问。他把最后一口蛋吃完，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餐盘推到一边。
两个人又沉默了。
姜迟把目光移开，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
“你今天那个操作，”沈知意突然开口了，“做得很好。”
姜迟愣了一下。
“钉子卡在那个位置，消化科不一定敢做。”沈知意说，“你判断得很准。”
“……嗯。”
“你之前做过很多次内镜？”
“不算多。”
“但你操作很老练。”
姜迟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夸奖的人，准确地说，他不太会应对任何形式的正面评价。
别人说他好，他会觉得不自在，然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是儿科医生，”姜迟说，“你不觉得……很难吗？”
“什么很难？”
“孩子们生病。看着他们难受。”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口水。
“很难，”他说，“但他们是孩子。”
姜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孩子和大人不一样，”沈知意说，“大人生病了，会想‘为什么是我’。孩子不会。他们只会问‘什么时候能好’。他们相信你会治好他们。”
“那如果你治不好呢？”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姜迟在里面看到了一种很重的东西。
“所以我更要尽力。”沈知意说。
食堂的灯闪了一下。
姜迟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
他在急诊科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话没怼过。
但坐在沈知意对面，他好像失去了语言能力。
“你呢？”沈知意问。
“我什么？”
“你为什么选急诊？”
姜迟想了想。
他有很多答案——因为他快，因为他受不了慢刀子割肉，因为他不想看着病人慢慢死。
但这些话太长了，说出来显得矫情。
“因为不用排队。”他说。
沈知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沈知意低下头，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端着餐盘站起来。
姜迟以为他要走了。结果他把餐盘放好，又重新坐到了姜迟对面。
“你怎么不吃饭？”沈知意问。
“不是说了吗，红烧肉没了。”
“面食档那边还有鸡蛋面。”
“阿姨说没了。”
“骗你的。还有一份留样的，你去跟她要，她会给你。”
姜迟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沈知意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经常这个点来。”
“不对。留样有克数要求吧，我能去要吗。”
“能去。绝对够。”
姜迟皱着眉看着他，然后站起来，走向面食档。
阿姨果然从柜子底下掏出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
“你怎么知道还有？”阿姨问。
“有人告诉我的。”
“谁？”
姜迟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一个经常这个点来的人。”姜迟说。
他端着面回到座位上，坐下，开始吃。
面很烫，他吹了好几口才吃进去。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是他喜欢的味道。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人吃面，一个人看手机。没有人说话。
食堂的钟指向七点十分。
姜迟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擦了擦嘴。
他看了一眼沈知意。他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正看着窗外。负一层的窗户很小，只能看到行人的脚和来来往往的轮椅。
“我吃完了。”姜迟说。
“嗯。”
“你还不走？”
“等一个人。”
姜迟愣了一下：“等谁？”
“你吃完了？”
“吃完了。”
“那你走吧。”
“……”
“沈知意。”
“嗯？”
“今天那个巧克力……谢了。”
“不客气。”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姜迟走出去，穿过急诊大厅，走进值班室。他脱了白大褂，挂在衣架上，然后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管延伸到墙角。
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沈知意剥水煮蛋的样子。
“姜迟你有病吧！”
一个鱼刺卡喉的，一个被猫抓伤来打疫苗的，一个老太太说头晕但其实血压正常只是没吃降压药，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捂着肚子进来，查完发现是痛经，姜迟开了止痛药。
急诊科就是这样。你以为今天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抢救，结果来的全是这些。
但对病人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
六点四十分，姜迟终于把所有的病历都写完了。他靠在护士站的椅背上，无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饭卡，站起来。
“姜医生，你去哪？”小周问。
“食堂。”
“这个点食堂还有饭吗？”
“没了就去外面吃。”
千万要有啊！他还等着吃食堂那个档口的红烧肉呢！
负一层，食堂。
果然，红烧肉的窗口已经关了。只剩下最里面那个面食档口还亮着灯。
阿姨在收拾东西，看到姜迟过来，摆了摆手：“没了没了，明天再来。”
姜迟站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手里攥着饭卡，有点茫然。
他环顾四周，准备转身离开。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靠墙，背对着门口。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不锈钢餐盘，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青菜，一个水煮蛋。
能吃饱吗？有什么心事吃这么少。
姜迟认出了那个背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了过去。
他拉开椅子，坐在了那个人的对面。
沈知意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怎么在这？”姜迟先开口了。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姜迟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姜迟的手里还攥着饭卡，指节有点发白。
“你还没吃饭？”沈知意问。
“嗯。红烧肉没了。”
沈知意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餐盘，然后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姜迟。
姜迟以为他会说“那你吃我的”之类的。
沈知意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喝粥。
姜迟坐在对面，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他为什么要坐过来？
他想站起来走，但那样更奇怪。
他就这样坐着。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沉默。
“你看什么？”沈知意突然问。
姜迟的目光从蛋壳上收回来：“没看什么。”
“你看了我两分钟。”
“……我在发呆。”
沈知意没有再追问。他把最后一口蛋吃完，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餐盘推到一边。
两个人又沉默了。
姜迟把目光移开，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
“你今天那个操作，”沈知意突然开口了，“做得很好。”
姜迟愣了一下。
“钉子卡在那个位置，消化科不一定敢做。”沈知意说，“你判断得很准。”
“……嗯。”
“你之前做过很多次内镜？”
“不算多。”
“但你操作很老练。”
姜迟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夸奖的人，准确地说，他不太会应对任何形式的正面评价。
别人说他好，他会觉得不自在，然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是儿科医生，”姜迟说，“你不觉得……很难吗？”
“什么很难？”
“孩子们生病。看着他们难受。”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口水。
“很难，”他说，“但他们是孩子。”
姜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孩子和大人不一样，”沈知意说，“大人生病了，会想‘为什么是我’。孩子不会。他们只会问‘什么时候能好’。他们相信你会治好他们。”
“那如果你治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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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姜迟在里面看到了一种很重的东西。
“所以我更要尽力。”沈知意说。
食堂的灯闪了一下。
姜迟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
他在急诊科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话没怼过。
但坐在沈知意对面，他好像失去了语言能力。
“你呢？”沈知意问。
“我什么？”
“你为什么选急诊？”
姜迟想了想。
他有很多答案——因为他快，因为他受不了慢刀子割肉，因为他不想看着病人慢慢死。
但这些话太长了，说出来显得矫情。
“因为不用排队。”他说。
沈知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沈知意低下头，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端着餐盘站起来。
姜迟以为他要走了。结果他把餐盘放好，又重新坐到了姜迟对面。
“你怎么不吃饭？”沈知意问。
“不是说了吗，红烧肉没了。”
“面食档那边还有鸡蛋面。”
“阿姨说没了。”
“骗你的。还有一份留样的，你去跟她要，她会给你。”
姜迟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沈知意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经常这个点来。”
“不对。留样有克数要求吧，我能去要吗。”
“能去。绝对够。”
姜迟皱着眉看着他，然后站起来，走向面食档。
阿姨果然从柜子底下掏出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
“你怎么知道还有？”阿姨问。
“有人告诉我的。”
“谁？”
姜迟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一个经常这个点来的人。”姜迟说。
他端着面回到座位上，坐下，开始吃。
面很烫，他吹了好几口才吃进去。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是他喜欢的味道。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人吃面，一个人看手机。没有人说话。
食堂的钟指向七点十分。
姜迟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擦了擦嘴。
他看了一眼沈知意。他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正看着窗外。负一层的窗户很小，只能看到行人的脚和来来往往的轮椅。
“我吃完了。”姜迟说。
“嗯。”
“你还不走？”
“等一个人。”
姜迟愣了一下：“等谁？”
“你吃完了？”
“吃完了。”
“那你走吧。”
“……”
“沈知意。”
“嗯？”
“今天那个巧克力……谢了。”
“不客气。”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姜迟走出去，穿过急诊大厅，走进值班室。他脱了白大褂，挂在衣架上，然后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管延伸到墙角。
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沈知意剥水煮蛋的样子。
“姜迟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