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吞钉子的男孩
下午四点零七分，急诊室的分诊台响起了刺耳的电话铃声。
“急诊抢救室，有个孩子吞了异物，马上送到。”
护士小周转头喊了一嗓子，姜迟正好从留观室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没写完的病历。他把病历往护士站台子上一拍，快步走向抢救室。
“什么异物？”
“家属说钉子，铁的，大概三厘米。”
“多长时间了？”
“说是半小时前吞的。”
两分钟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一个男孩冲进了急诊大厅。
男孩脸色发白，嘴巴大张着，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医生！医生！我儿子吞了钉子！”女人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已经糊了一脸。
姜迟走过去，一手托住男孩的下巴，一手按了按他的颈部和胸部。
孩子的呼吸急促，吞咽动作明显受限，口水无法下咽，从嘴角溢出来。
食管异物的典型表现。
“做过什么处理？”姜迟问。
“我……我让他喝醋，还让他吞了馒头……”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姜迟的眉头皱了一下。民间偏方，不仅没用，还可能把异物推得更深，划伤食管壁，甚至造成穿孔。
但他没有说出口。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马上拍急诊CT。”姜迟转头对护士说，“颈部加胸部，平扫，要快。”
“家属跟我来。”护士接过孩子，小跑着往CT室方向去了。
姜迟跟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拿起抢救室的内线电话，拨了消化内科的值班号码。
“消化科吗？急诊，七岁男孩，吞了钉子，CT做完马上给你们送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现在消化科没有内镜医生值班，你得找二线。”
姜迟挂了电话，又拨了内镜中心的号码。占线。
他又拨。占线。
他再拨。通了。
“内镜中心今天有人吗？”
“没有，今天设备检修，不安排操作。”
姜迟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抢救室门口，双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
消化科没有内镜医生，内镜中心设备检修。
这意味着常规路径走不通。
如果等会诊，等安排，等设备准备好，钉子可能已经移位，可能已经划破食管壁，可能已经靠近主动脉。
他走进CT操作室，凑到屏幕前。
影像已经传过来了。钉子卡在食管第二狭窄处，横着，两端尖锐，距离主动脉弓不到一厘米。
影像科医生指着屏幕：“很危险，如果再往下走一点，或者被推一下，可能刺穿食管壁，扎到主动脉。”
“片子打出来，我带走。”
他走出CT室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过方案了。消化科做不了，内镜中心做不了，那就急诊自己做。
他回到抢救室，男孩已经被安置在病床上，正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他喉咙里卡着东西，稍微一动就觉得要窒息，所以只能躺着，眼泪无声地往两边流。
姜迟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平齐。
“我叫姜迟，迟到的迟。”姜迟说，“你爸妈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迟到的迟是哪个迟？”
男孩摇了摇头。
“没关系，你先记着，等好了我告诉你。”姜迟站起来，转向孩子的母亲，“你是孩子的妈妈？”
“是……”
“孩子的情况比较紧急，钉子卡的位置靠近主动脉，不能等。我们现在要用胃镜把它取出来，我来做。风险有两个：一是操作过程中钉子可能移位，加重损伤。二是取的时候可能划伤食管壁。但如果不取，等下去风险更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没有“可能”“大概”“也许”这种模糊的词，只有事实和判断。
孩子的妈妈听完，嘴唇在抖，但她点了点头。
“好。”
姜迟没有笑，也没有说“放心”。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器械。
急诊科的便携式胃镜放在抢救室最里面的柜子里。姜迟把它取出来，检查了一遍——光源正常，弯曲角度正常，吸引功能正常。
他让护士准备异物钳，保护套，润滑剂，还特意要了一管止血药，放在手边备用。
“给家属签知情同意书。”姜迟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说。
“签好了。”小周举着同意书晃了晃。
他正准备开始操作，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护士探进半个身子：“姜医生，儿科的沈医生来了，说这个孩子是他的老病人。”
姜迟的手顿了一下。
沈医生。沈知意。
他没抬头，继续调试设备：“让他进来。”
几秒钟后，白大褂的下摆出现在他的余光里。沈知意走到病床边，低头看了一眼男孩的脸，然后蹲下来。
“小远，还记得我吗？”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沈……叔叔”。
沈知意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额头，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品。
“别怕，沈叔叔在。”
沈知意站起来，转向姜迟：“这孩子叫小远，七岁，有凝血功能障碍。血小板偏低，凝血因子活性不足。操作的时候要轻，不能损伤黏膜，否则出血风险很高。”
姜迟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沈知意的表情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这说明他也在紧张，“他之前在我这里做过腺样体手术，术后出血比别人多，查出来是轻度血友病。后来转去了别的医院，我没有他的最新病历。刚才护士说他吞了钉子，我才想起来。”
姜迟“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沈知意提供的这个信息快速消化，然后调整了方案。
换更小的异物钳，动作幅度减半，备好凝血酶和新鲜冰冻血浆。
“你留下来。”姜迟说。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我需要你帮我安抚孩子，”姜迟说，“不要全麻，风险太大。让他配合，清醒操作。”
沈知意点了点头。
操作开始了。
姜迟站在床头，手持胃镜，从男孩的口腔缓缓进入。屏幕上的画面在移动——口腔，咽部，食管入口，然后是那个钉子。
它卡在那里，两端尖锐，像一把小刀横在食管的窄处。
姜迟的左手控制弯曲角度，右手持异物钳，一点一点地向钉子靠近。
沈知意蹲在床的另一侧，和男孩平视。
“小远，你看，姜医生在帮你把坏东西拿出来。你只要不动，很快就好了。”
男孩的眼睛一直盯着沈知意，嘴巴张着，不敢吞咽。
异物钳已经碰到了钉子的一端，他轻轻夹住，调整角度，试图把它从横位转成竖位。只有这样，才能顺着食管的走向安全取出。
但钉子卡得很紧。
他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移动。
屏幕上，钉子的一端离食管壁不到两毫米。如果用力过猛，可能刺穿。如果用力不够，夹不住。
姜迟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远，”沈知意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你能帮姜医生一个忙吗？”
男孩眨了眨眼。
“你试着咽一下口水，轻轻的，就一下。”
男孩照做了。
食管壁微微蠕动了一下，钉子随之松动了一点点。
足够了。
姜迟的异物钳稳稳地夹住了钉子的一端，轻轻一提，将它从横位转成了竖位。然后顺势向外拉。
“出来了。”
一颗三厘米长的铁钉，带着血迹，被放在了弯盘里。
“叮”的一声，很清脆。
男孩的喉咙终于可以呼吸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的妈妈扑过来，颤抖着抱着儿子，哭得比他更大声。
姜迟把手套脱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他的后背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看了一眼弯盘里的钉子，又看了一眼沈知意。
沈知意正从口袋里掏什么东西。
一块巧克力。
“你血糖多少？”沈知意问。
“我没低血糖。”姜迟说。
“你脸发灰。”
姜迟迟疑了一下，确实，有点发麻。
他接过巧克力，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谢谢。”他说。
沈知意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不客气。”
抢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护士小周转过头。
“姜医生，外面还有两个病人等着。”
姜迟把巧克力咽下去，重新戴上一双手套。
“来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和沈知意擦肩而过。两个人的白大褂下摆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小周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掏出手机，在护士群里打了一行字：
“姜医生和沈医生的合作首秀，我给满分。”
还贴心地附上了两人擦肩而过的照片。
群里瞬间炸了。
“急诊抢救室，有个孩子吞了异物，马上送到。”
护士小周转头喊了一嗓子，姜迟正好从留观室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没写完的病历。他把病历往护士站台子上一拍，快步走向抢救室。
“什么异物？”
“家属说钉子，铁的，大概三厘米。”
“多长时间了？”
“说是半小时前吞的。”
两分钟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一个男孩冲进了急诊大厅。
男孩脸色发白，嘴巴大张着，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医生！医生！我儿子吞了钉子！”女人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已经糊了一脸。
姜迟走过去，一手托住男孩的下巴，一手按了按他的颈部和胸部。
孩子的呼吸急促，吞咽动作明显受限，口水无法下咽，从嘴角溢出来。
食管异物的典型表现。
“做过什么处理？”姜迟问。
“我……我让他喝醋，还让他吞了馒头……”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姜迟的眉头皱了一下。民间偏方，不仅没用，还可能把异物推得更深，划伤食管壁，甚至造成穿孔。
但他没有说出口。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马上拍急诊CT。”姜迟转头对护士说，“颈部加胸部，平扫，要快。”
“家属跟我来。”护士接过孩子，小跑着往CT室方向去了。
姜迟跟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拿起抢救室的内线电话，拨了消化内科的值班号码。
“消化科吗？急诊，七岁男孩，吞了钉子，CT做完马上给你们送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现在消化科没有内镜医生值班，你得找二线。”
姜迟挂了电话，又拨了内镜中心的号码。占线。
他又拨。占线。
他再拨。通了。
“内镜中心今天有人吗？”
“没有，今天设备检修，不安排操作。”
姜迟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抢救室门口，双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
消化科没有内镜医生，内镜中心设备检修。
这意味着常规路径走不通。
如果等会诊，等安排，等设备准备好，钉子可能已经移位，可能已经划破食管壁，可能已经靠近主动脉。
他走进CT操作室，凑到屏幕前。
影像已经传过来了。钉子卡在食管第二狭窄处，横着，两端尖锐，距离主动脉弓不到一厘米。
影像科医生指着屏幕：“很危险，如果再往下走一点，或者被推一下，可能刺穿食管壁，扎到主动脉。”
“片子打出来，我带走。”
他走出CT室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过方案了。消化科做不了，内镜中心做不了，那就急诊自己做。
他回到抢救室，男孩已经被安置在病床上，正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他喉咙里卡着东西，稍微一动就觉得要窒息，所以只能躺着，眼泪无声地往两边流。
姜迟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平齐。
“我叫姜迟，迟到的迟。”姜迟说，“你爸妈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迟到的迟是哪个迟？”
男孩摇了摇头。
“没关系，你先记着，等好了我告诉你。”姜迟站起来，转向孩子的母亲，“你是孩子的妈妈？”
“是……”
“孩子的情况比较紧急，钉子卡的位置靠近主动脉，不能等。我们现在要用胃镜把它取出来，我来做。风险有两个：一是操作过程中钉子可能移位，加重损伤。二是取的时候可能划伤食管壁。但如果不取，等下去风险更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没有“可能”“大概”“也许”这种模糊的词，只有事实和判断。
孩子的妈妈听完，嘴唇在抖，但她点了点头。
“好。”
姜迟没有笑，也没有说“放心”。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器械。
急诊科的便携式胃镜放在抢救室最里面的柜子里。姜迟把它取出来，检查了一遍——光源正常，弯曲角度正常，吸引功能正常。
他让护士准备异物钳，保护套，润滑剂，还特意要了一管止血药，放在手边备用。
“给家属签知情同意书。”姜迟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说。
“签好了。”小周举着同意书晃了晃。
他正准备开始操作，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护士探进半个身子：“姜医生，儿科的沈医生来了，说这个孩子是他的老病人。”
姜迟的手顿了一下。
沈医生。沈知意。
他没抬头，继续调试设备：“让他进来。”
几秒钟后，白大褂的下摆出现在他的余光里。沈知意走到病床边，低头看了一眼男孩的脸，然后蹲下来。
“小远，还记得我吗？”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沈……叔叔”。
沈知意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额头，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品。
“别怕，沈叔叔在。”
沈知意站起来，转向姜迟：“这孩子叫小远，七岁，有凝血功能障碍。血小板偏低，凝血因子活性不足。操作的时候要轻，不能损伤黏膜，否则出血风险很高。”
姜迟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沈知意的表情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这说明他也在紧张，“他之前在我这里做过腺样体手术，术后出血比别人多，查出来是轻度血友病。后来转去了别的医院，我没有他的最新病历。刚才护士说他吞了钉子，我才想起来。”
姜迟“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沈知意提供的这个信息快速消化，然后调整了方案。
换更小的异物钳，动作幅度减半，备好凝血酶和新鲜冰冻血浆。
“你留下来。”姜迟说。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我需要你帮我安抚孩子，”姜迟说，“不要全麻，风险太大。让他配合，清醒操作。”
沈知意点了点头。
操作开始了。
姜迟站在床头，手持胃镜，从男孩的口腔缓缓进入。屏幕上的画面在移动——口腔，咽部，食管入口，然后是那个钉子。
它卡在那里，两端尖锐，像一把小刀横在食管的窄处。
姜迟的左手控制弯曲角度，右手持异物钳，一点一点地向钉子靠近。
沈知意蹲在床的另一侧，和男孩平视。
“小远，你看，姜医生在帮你把坏东西拿出来。你只要不动，很快就好了。”
男孩的眼睛一直盯着沈知意，嘴巴张着，不敢吞咽。
异物钳已经碰到了钉子的一端，他轻轻夹住，调整角度，试图把它从横位转成竖位。只有这样，才能顺着食管的走向安全取出。
但钉子卡得很紧。
他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移动。
屏幕上，钉子的一端离食管壁不到两毫米。如果用力过猛，可能刺穿。如果用力不够，夹不住。
姜迟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远，”沈知意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你能帮姜医生一个忙吗？”
男孩眨了眨眼。
“你试着咽一下口水，轻轻的，就一下。”
男孩照做了。
食管壁微微蠕动了一下，钉子随之松动了一点点。
足够了。
姜迟的异物钳稳稳地夹住了钉子的一端，轻轻一提，将它从横位转成了竖位。然后顺势向外拉。
“出来了。”
一颗三厘米长的铁钉，带着血迹，被放在了弯盘里。
“叮”的一声，很清脆。
男孩的喉咙终于可以呼吸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的妈妈扑过来，颤抖着抱着儿子，哭得比他更大声。
姜迟把手套脱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他的后背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看了一眼弯盘里的钉子，又看了一眼沈知意。
沈知意正从口袋里掏什么东西。
一块巧克力。
“你血糖多少？”沈知意问。
“我没低血糖。”姜迟说。
“你脸发灰。”
姜迟迟疑了一下，确实，有点发麻。
他接过巧克力，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谢谢。”他说。
沈知意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不客气。”
抢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护士小周转过头。
“姜医生，外面还有两个病人等着。”
姜迟把巧克力咽下去，重新戴上一双手套。
“来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和沈知意擦肩而过。两个人的白大褂下摆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小周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掏出手机，在护士群里打了一行字：
“姜医生和沈医生的合作首秀，我给满分。”
还贴心地附上了两人擦肩而过的照片。
群里瞬间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