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电梯里的沉默
姜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他应该在出租屋的床上，裹着被子，睡到天荒地老。
而不是在早上九点四十七分，站在住院部的一楼电梯门口，手里攥着两盒牛奶和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事情是这样的：他回到出租屋之后，洗了澡，躺下了，闭上眼睛，伪装成搁浅的鱼打滚了一个小时，终于意识开始模糊——然后手机响了。
急诊科打来的。昨天那个胫腓骨骨折的农民工，术前检查发现凝血功能异常，需要他补一份急诊记录里的用药史。
姜迟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脑子里过了一遍从他高中决定学理，填志愿填的临床医学，苦巴巴读了几年书，然后到现在——
他老实爬起来穿衣服。
路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买了两盒牛奶。一盒现在喝，一盒留着下午喝。
姜迟一边吸着牛奶一边走进住院部大门。
从他开始，三代不许学医，违者逐出家门。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正把第一盒牛奶的最后一口嘬干净。
然后他愣住了。
电梯里站着一个人。
昨天在儿科楼层遇到的那个人。
怎么又是他！
姜迟保持面无表情地走进电梯，站在左边。
那个人站在右边。中间隔了将近一米，像两个严格遵守社交距离的陌生人。
电梯门关上了。
依旧没有人说话。
姜迟盯着楼层按钮面板，假装在思考要按哪一层。他其实是要去七楼的住院部医生办公室。
但他不想按，因为一伸手就会打破这片沉默。而沉默是他目前最擅长的事。
他的余光瞥了一眼右边。那个人也没动，也没按楼层。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两尊雕塑。
电梯里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薰衣草味。这人还挺有品味。
姜迟偷偷笑了一下。
电梯停在一楼，门关着，没有别人进来。
五秒过去了。
十秒过去了。
姜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住院部一共十二层。如果没有人按楼层，这电梯会一直停在一楼。
他可以就这么站着，站到天荒地老，站到他被饿死，然后晕倒在这个人面前。
那个人大概会给他做心肺复苏——不对，他是医生，应该会先检查生命体征——不对，他——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手和脚却纹丝不动。
“你去几楼？”声音从右边传来。
姜迟转过头。
“七楼。”
“我也是。”
沉默再次降临。
姜迟等着对方按七楼，但那个人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姜迟终于绷不住了。他伸出手，按了一下七楼的按钮。
手指收回来的时候，他不小心碰到了那个人的手腕。
他手怎么这么冷。
电梯开始上行。
数字一跳一跳：2，3，4。
“你昨天……”那个人开口了。
姜迟的心跳漏了半拍。
“昨天怎么了？”
“你昨天去了儿科，”那个人顿了一下，“你不是儿科的。”
“……我去找人。”
“找谁？”
姜迟被问住了。
他昨天去儿科，没有任何理由。
他就是莫名其妙地走进了电梯，莫名其妙地按了四楼，莫名其妙地走出来。
他根本没有任何事要去儿科。
“找护士长。”他编了一个。
“哪个护士长？”
“儿科的护士长。”
“儿科有三位护士长，你找哪位？”
姜迟：“…………”
这人怎么这么较真？
他张了张嘴，想再编一个名字。但他对儿科所知甚少，连护士长姓什么都不知道。
“你记错了吧，”那个人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什么，“你昨天还拿着饭卡。”
姜迟被戳穿了。
电梯继续上行。5，6。
“你是急诊科的。”那个人又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白大褂，”那个人的目光落在姜迟的左口袋上，“左口袋有碘伏的痕迹，右口袋有止血带皮筋的残留。急诊科才用那种止血带。儿科用的是另一种。”
姜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而且，”那个人顿了一下，“你的鞋子。”
姜迟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一双灰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有暗红色的痕迹，怎么洗都洗不掉。
“那是血。”那个人说。
“我知道。”
“急诊科医生的鞋。”
姜迟抬起头，和那个人对视了一秒。
那个人眼下的青黑很明显，不比他轻多少。
“你睡眠也不够。”姜迟说。
那个人微微愣了一下。
“你。”姜迟指了指自己的眼下，“比我深。至少三天没睡整觉。”
“有经验。五天。”那个人说。
“……”
“儿科有一个重症肺炎的孩子，看了五天。”
姜迟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见过重症肺炎的孩子，插着管，连着呼吸机，一个参数没及时调就可能要命。
守五天，意味着五天没有完整的睡眠，只能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眯一会儿。
“救回来了吗？”他问。
“嗯。没死。”
“那就好。”
“但他们家没钱治了。”
电梯在七楼停下了。
门开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外，又同时看向对方。
“你先。”
“你先。”
又是一秒的沉默。
姜迟先走了出去。他走了两步，发现那个人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电梯里，手按着开门键，看着他。
“你不是七楼吗？”姜迟问。
“我是七楼。”
“那你下来啊。”
那个人松开开门键，走出电梯。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七楼是行政楼层，安静得像图书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突然问。
姜迟犹豫了一下：“姜迟。”
“姜迟，”那个人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发音，“哪个迟？”
“迟到的迟。”
“为什么叫这个？”
“我妈说预产期过了七天才生我，迟了。”
那个人嘴角动了动。
“你呢？”姜迟问。
“沈知意。”
沈知意。三个字，温柔得像一声叹息。
“哪个知意？”
“知道的知，意思的意。”
“你爸妈希望你什么都知道？”
“不是，”沈知意顿了一下，“是‘知我意’的意思。我妈妈取的。”
到了医生办公室门口。姜迟要进去补病历，沈知意不知道要来干什么。
“你七楼来做什么？”姜迟问。
“拿一份会诊单。心内科在七楼。”
“心内科在六楼。”
“……”
沈知意沉默了。
姜迟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来七楼拿会诊单的。他跟自己一样，按了一个不对的楼层，编了一个不存在的理由。
四目相对。
“那我走了。”沈知意说。
“嗯。”
沈知意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姜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出去大概五六步的时候，沈知意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姜迟。”
“嗯？”
“你吃早饭了吗？”
姜迟愣了一下。
“吃了。”他说。
沈知意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姜迟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牛奶盒。
他低头看了一眼，牛奶盒被他捏得变了形，里面的铝箔纸从吸管口挤了出来。
他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走进办公室，坐在电脑前，打开病人的电子病历，开始补那页漏写的用药史。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他敲完最后一个字，保存，退出，关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余光扫过办公室的窗户。七楼，可以看到医院大门。
他看到一个人从住院部大门走出去，白大褂换成了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沈知意。
姜迟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铁站的入口。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手机响了。急诊科打来的。
“姜医生，有个急诊轮转的培训，你来不来？”
“来。”
他应该在出租屋的床上，裹着被子，睡到天荒地老。
而不是在早上九点四十七分，站在住院部的一楼电梯门口，手里攥着两盒牛奶和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事情是这样的：他回到出租屋之后，洗了澡，躺下了，闭上眼睛，伪装成搁浅的鱼打滚了一个小时，终于意识开始模糊——然后手机响了。
急诊科打来的。昨天那个胫腓骨骨折的农民工，术前检查发现凝血功能异常，需要他补一份急诊记录里的用药史。
姜迟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脑子里过了一遍从他高中决定学理，填志愿填的临床医学，苦巴巴读了几年书，然后到现在——
他老实爬起来穿衣服。
路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买了两盒牛奶。一盒现在喝，一盒留着下午喝。
姜迟一边吸着牛奶一边走进住院部大门。
从他开始，三代不许学医，违者逐出家门。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正把第一盒牛奶的最后一口嘬干净。
然后他愣住了。
电梯里站着一个人。
昨天在儿科楼层遇到的那个人。
怎么又是他！
姜迟保持面无表情地走进电梯，站在左边。
那个人站在右边。中间隔了将近一米，像两个严格遵守社交距离的陌生人。
电梯门关上了。
依旧没有人说话。
姜迟盯着楼层按钮面板，假装在思考要按哪一层。他其实是要去七楼的住院部医生办公室。
但他不想按，因为一伸手就会打破这片沉默。而沉默是他目前最擅长的事。
他的余光瞥了一眼右边。那个人也没动，也没按楼层。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两尊雕塑。
电梯里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薰衣草味。这人还挺有品味。
姜迟偷偷笑了一下。
电梯停在一楼，门关着，没有别人进来。
五秒过去了。
十秒过去了。
姜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住院部一共十二层。如果没有人按楼层，这电梯会一直停在一楼。
他可以就这么站着，站到天荒地老，站到他被饿死，然后晕倒在这个人面前。
那个人大概会给他做心肺复苏——不对，他是医生，应该会先检查生命体征——不对，他——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手和脚却纹丝不动。
“你去几楼？”声音从右边传来。
姜迟转过头。
“七楼。”
“我也是。”
沉默再次降临。
姜迟等着对方按七楼，但那个人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姜迟终于绷不住了。他伸出手，按了一下七楼的按钮。
手指收回来的时候，他不小心碰到了那个人的手腕。
他手怎么这么冷。
电梯开始上行。
数字一跳一跳：2，3，4。
“你昨天……”那个人开口了。
姜迟的心跳漏了半拍。
“昨天怎么了？”
“你昨天去了儿科，”那个人顿了一下，“你不是儿科的。”
“……我去找人。”
“找谁？”
姜迟被问住了。
他昨天去儿科，没有任何理由。
他就是莫名其妙地走进了电梯，莫名其妙地按了四楼，莫名其妙地走出来。
他根本没有任何事要去儿科。
“找护士长。”他编了一个。
“哪个护士长？”
“儿科的护士长。”
“儿科有三位护士长，你找哪位？”
姜迟：“…………”
这人怎么这么较真？
他张了张嘴，想再编一个名字。但他对儿科所知甚少，连护士长姓什么都不知道。
“你记错了吧，”那个人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嘲讽还是什么，“你昨天还拿着饭卡。”
姜迟被戳穿了。
电梯继续上行。5，6。
“你是急诊科的。”那个人又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白大褂，”那个人的目光落在姜迟的左口袋上，“左口袋有碘伏的痕迹，右口袋有止血带皮筋的残留。急诊科才用那种止血带。儿科用的是另一种。”
姜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而且，”那个人顿了一下，“你的鞋子。”
姜迟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一双灰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有暗红色的痕迹，怎么洗都洗不掉。
“那是血。”那个人说。
“我知道。”
“急诊科医生的鞋。”
姜迟抬起头，和那个人对视了一秒。
那个人眼下的青黑很明显，不比他轻多少。
“你睡眠也不够。”姜迟说。
那个人微微愣了一下。
“你。”姜迟指了指自己的眼下，“比我深。至少三天没睡整觉。”
“有经验。五天。”那个人说。
“……”
“儿科有一个重症肺炎的孩子，看了五天。”
姜迟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见过重症肺炎的孩子，插着管，连着呼吸机，一个参数没及时调就可能要命。
守五天，意味着五天没有完整的睡眠，只能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眯一会儿。
“救回来了吗？”他问。
“嗯。没死。”
“那就好。”
“但他们家没钱治了。”
电梯在七楼停下了。
门开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外，又同时看向对方。
“你先。”
“你先。”
又是一秒的沉默。
姜迟先走了出去。他走了两步，发现那个人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电梯里，手按着开门键，看着他。
“你不是七楼吗？”姜迟问。
“我是七楼。”
“那你下来啊。”
那个人松开开门键，走出电梯。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七楼是行政楼层，安静得像图书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突然问。
姜迟犹豫了一下：“姜迟。”
“姜迟，”那个人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发音，“哪个迟？”
“迟到的迟。”
“为什么叫这个？”
“我妈说预产期过了七天才生我，迟了。”
那个人嘴角动了动。
“你呢？”姜迟问。
“沈知意。”
沈知意。三个字，温柔得像一声叹息。
“哪个知意？”
“知道的知，意思的意。”
“你爸妈希望你什么都知道？”
“不是，”沈知意顿了一下，“是‘知我意’的意思。我妈妈取的。”
到了医生办公室门口。姜迟要进去补病历，沈知意不知道要来干什么。
“你七楼来做什么？”姜迟问。
“拿一份会诊单。心内科在七楼。”
“心内科在六楼。”
“……”
沈知意沉默了。
姜迟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来七楼拿会诊单的。他跟自己一样，按了一个不对的楼层，编了一个不存在的理由。
四目相对。
“那我走了。”沈知意说。
“嗯。”
沈知意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姜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出去大概五六步的时候，沈知意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姜迟。”
“嗯？”
“你吃早饭了吗？”
姜迟愣了一下。
“吃了。”他说。
沈知意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姜迟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牛奶盒。
他低头看了一眼，牛奶盒被他捏得变了形，里面的铝箔纸从吸管口挤了出来。
他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走进办公室，坐在电脑前，打开病人的电子病历，开始补那页漏写的用药史。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他敲完最后一个字，保存，退出，关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余光扫过办公室的窗户。七楼，可以看到医院大门。
他看到一个人从住院部大门走出去，白大褂换成了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沈知意。
姜迟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铁站的入口。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手机响了。急诊科打来的。
“姜医生，有个急诊轮转的培训，你来不来？”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