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被遗弃的新生儿（上）
姜迟交完班，刚走到急诊大厅门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医生——等等！”
小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白大褂的扣子都跑歪了一颗。她扶着分诊台的台面，喘了两口，说：“有个新生儿，被遗弃在急诊门口，保安刚抱进来的。”
姜迟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早上八点十七分。
他已经下班了，昨晚一宿没合眼，现在应该回去睡觉。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已经往抢救室的方向走了。
“什么情况？”
“出生三天，男婴，被放在一个纸箱里，裹了一条旧毛巾。保安说没看到谁放的，监控死角。”小周跟在他后面，语速飞快，“面色发紫，呼吸急促，心率快，血氧只有七十。”
姜迟推开抢救室的门。
那张床上，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正躺在一堆蓝色治疗巾中间。
他太小了，小到让人不敢碰。
皮肤是青紫色的，嘴唇发紫，胸口的起伏又快又浅。
他没有哭。没力气哭。
护士长王淑芬已经在了，正在给婴儿上监护。
“生命体征？”姜迟问。
“心率一百八，呼吸六十，血氧七十二，体温三十五度八。”王淑芬报出一串数字，每一个都在报警。
姜迟走上前，俯身看着这个婴儿。他的手悬在婴儿身体上方。
胸廓起伏不对称，吸气时肋间隙凹陷。皮肤呈青紫色，指甲床和嘴唇都是紫的。
呼吸困难。
“听一下心脏。”姜迟接过听诊器，把听头放在婴儿的胸口。
第一心音正常，第二心音……
姜迟直起身，脑子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先给面罩吸氧，六升每分。开放静脉，抽血查血气，电解质，血常规，血培养。床旁心脏彩超，越快越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护士们开始分工行动，没有人多问一句。
姜迟站在床边，盯着那个婴儿的脸。
这么小。三天大。还没有名字。被放在纸箱里，裹着一条旧毛巾。
毛巾是灰色的，洗得起了球，边角有一个手工绣的“安”字。
平安。
但这两个字，在这个孩子身上，太奢侈了。
床旁心脏彩超的结果传过来了。姜迟凑到屏幕前，影像科医生指着画面上的结构，一处处地解释。
“室间隔缺损，主动脉骑跨，右心室肥厚，肺动脉狭窄。”
法洛四联症。
姜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不做手术，绝大多数活不过一岁。
但手术不是现在做。孩子太小，体重太低，需要先稳定生命体征，等长到一定体重再做根治手术。
问题是，这个孩子现在就已经缺氧发紫了。
“姜医生，血氧掉到六十五了。”小周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姜迟睁开眼睛，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面罩吸氧六升，血氧还在往下掉。这说明单纯的吸氧已经不够了，肺动脉狭窄导致肺血流减少，血氧上不去。
他需要想办法增加肺血流。
“准备……”
“急诊没有。”
姜迟的眉头皱了一下。这药是目前唯一能快速起效的办法。
但没有，怎么办？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有了。
“给我一个二十毫升注射器，一个三通，一条延长管。”姜迟说。
“你要做什么？”王淑芬问。
“自己配。”
“姜迟，这不是闹着玩的，那是个新生儿——”
“我知道。”姜迟抬起头，看着王淑芬，“新生儿科今天忙疯了，药要等至少半小时，他等不了。”
他把药稀释到生理盐水中，心算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用微量注射泵连接输液管路，通过新生儿的脐静脉置管给药。
操作的时候，他蹲在床边，让视线和婴儿的身体平齐。脐静脉置管是新生儿科医生最擅长的操作，他不是新生儿科医生，但他做过。在规培轮转的时候，在儿科待过两周。
针尖刺入脐静脉的一瞬间，婴儿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哭。
“乖。”姜迟轻声说。
药物开始泵入。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变。血氧从六十五慢慢升到了七十，七十五，八十。
“血氧八十了。”小周的声音带着惊喜。
姜迟紧盯着监护仪，看着那条绿色的血氧曲线从锯齿状变成了波浪状，再从波浪状变成了相对平滑的线。
八十二，八十五。
稳定在八十五左右。
他把输液泵的流速又微调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腿有点麻。
“姜医生，”王淑芬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你刚才用的剂量是多少？”
姜迟报了一串数字。王淑芬记完，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胆子真大。”
姜迟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是王淑芬给他的最高评价。
“不是。不是胆子大，”他说，“也没别的办法。”
姜迟低头看着那个婴儿。他的面色从青紫慢慢变成了暗红，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一些。
婴儿的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翘。他的小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是淡淡的紫色，但指尖有了一点温度。
姜迟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手指。那根小手指立刻握住了他的食指，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
他没有把手抽回来。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联系儿科了吗？”姜迟问。
“联系了，他们正在安排床位。”小周说。
“跟儿科说，这孩子需要尽快做心脏彩超，还要评估手术时机。让他们把心外科也叫上。”
“知道了。”
姜迟把手从婴儿的手指里轻轻抽出来。那根小手指在空中抓了抓，没抓到什么，又缩回了拳头里。
“姜医生，”小周又说，“儿科那边问，是谁在抢救？”
“你就说是我。”
“我知道是你。他们问的是要不要交班？”
姜迟明白小周的意思。他已经下班了。这个孩子的后续治疗，理论上应该交给接班的医生。
“我陪他转到儿科再走。”姜迟说。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去打电话了。
二十分钟后，转运床推过来了。婴儿连着监护仪，连着输液泵，连着氧气管，被一层一层地裹在保温毯里。姜迟站在床边，一手扶着输液泵，一手护着婴儿的头。
从急诊到儿科，要经过一个长长的走廊，坐一趟电梯，再走一段路。姜迟推着床，脚步很快但不颠簸。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监护仪，生怕数字突然往下掉。
好在没有。
到了儿科病房，接手的护士已经准备好了暖箱和呼吸机。姜迟和儿科护士一起把婴儿转移到暖箱里，重新连接监护和输液，确认所有参数都正常。
“生命体征稳定，血氧八十六，心率一百六，呼吸五十。”儿科护士报了一遍数字。
姜迟点了点头。
他站在暖箱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你叫什么名字呢？”姜迟轻声说。
婴儿没有回答。
他不会回答。他还太小。
姜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准备走。
但他停住了。
“姜医生？”儿科护士看着他，“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晒得发亮。姜迟站在窗户前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分。
他下班已经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了。
他困得要死，应该回去睡觉。
他犹豫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儿科今天收了一个法洛四联症的新生儿，被遗弃的。”
删掉。
重新打：“刚才送了一个孩子去儿科，你看到了吗？”
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你今天上班吗？”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奇怪了。
他和沈知意不熟，一个急诊科医生问儿科医生上不上班。
这不就是蹩脚的搭讪吗。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沈知意：“上。怎么了？”
姜迟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什么。有一个新生儿转到你们科，法洛四联症。我有点不放心。”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也很奇怪。
“我看到了。暖箱旁边站了一会儿才走的那个。”
姜迟愣了一下。沈知意看到他了？他刚才在儿科的时候，沈知意也在？他环顾过四周，没有看到沈知意。
他打了两个字：“你在哪？”
沈知意：“护士站。你从我面前走过去，没看到我。”
姜迟：“……”
他确实没看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婴儿身上，连旁边有没有人都没注意。
他站在电梯里，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站在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的长队已经排到了门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知意：“孩子交给我，你放心。”
旁边一个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让一让，你挡着路了。”
姜迟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放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放心”这两个字了。
放心是最不负责任的承诺。
但现在，他居然觉得事情真的会好起来。
“姜医生——等等！”
小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白大褂的扣子都跑歪了一颗。她扶着分诊台的台面，喘了两口，说：“有个新生儿，被遗弃在急诊门口，保安刚抱进来的。”
姜迟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早上八点十七分。
他已经下班了，昨晚一宿没合眼，现在应该回去睡觉。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已经往抢救室的方向走了。
“什么情况？”
“出生三天，男婴，被放在一个纸箱里，裹了一条旧毛巾。保安说没看到谁放的，监控死角。”小周跟在他后面，语速飞快，“面色发紫，呼吸急促，心率快，血氧只有七十。”
姜迟推开抢救室的门。
那张床上，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正躺在一堆蓝色治疗巾中间。
他太小了，小到让人不敢碰。
皮肤是青紫色的，嘴唇发紫，胸口的起伏又快又浅。
他没有哭。没力气哭。
护士长王淑芬已经在了，正在给婴儿上监护。
“生命体征？”姜迟问。
“心率一百八，呼吸六十，血氧七十二，体温三十五度八。”王淑芬报出一串数字，每一个都在报警。
姜迟走上前，俯身看着这个婴儿。他的手悬在婴儿身体上方。
胸廓起伏不对称，吸气时肋间隙凹陷。皮肤呈青紫色，指甲床和嘴唇都是紫的。
呼吸困难。
“听一下心脏。”姜迟接过听诊器，把听头放在婴儿的胸口。
第一心音正常，第二心音……
姜迟直起身，脑子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先给面罩吸氧，六升每分。开放静脉，抽血查血气，电解质，血常规，血培养。床旁心脏彩超，越快越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护士们开始分工行动，没有人多问一句。
姜迟站在床边，盯着那个婴儿的脸。
这么小。三天大。还没有名字。被放在纸箱里，裹着一条旧毛巾。
毛巾是灰色的，洗得起了球，边角有一个手工绣的“安”字。
平安。
但这两个字，在这个孩子身上，太奢侈了。
床旁心脏彩超的结果传过来了。姜迟凑到屏幕前，影像科医生指着画面上的结构，一处处地解释。
“室间隔缺损，主动脉骑跨，右心室肥厚，肺动脉狭窄。”
法洛四联症。
姜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不做手术，绝大多数活不过一岁。
但手术不是现在做。孩子太小，体重太低，需要先稳定生命体征，等长到一定体重再做根治手术。
问题是，这个孩子现在就已经缺氧发紫了。
“姜医生，血氧掉到六十五了。”小周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姜迟睁开眼睛，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面罩吸氧六升，血氧还在往下掉。这说明单纯的吸氧已经不够了，肺动脉狭窄导致肺血流减少，血氧上不去。
他需要想办法增加肺血流。
“准备……”
“急诊没有。”
姜迟的眉头皱了一下。这药是目前唯一能快速起效的办法。
但没有，怎么办？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有了。
“给我一个二十毫升注射器，一个三通，一条延长管。”姜迟说。
“你要做什么？”王淑芬问。
“自己配。”
“姜迟，这不是闹着玩的，那是个新生儿——”
“我知道。”姜迟抬起头，看着王淑芬，“新生儿科今天忙疯了，药要等至少半小时，他等不了。”
他把药稀释到生理盐水中，心算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用微量注射泵连接输液管路，通过新生儿的脐静脉置管给药。
操作的时候，他蹲在床边，让视线和婴儿的身体平齐。脐静脉置管是新生儿科医生最擅长的操作，他不是新生儿科医生，但他做过。在规培轮转的时候，在儿科待过两周。
针尖刺入脐静脉的一瞬间，婴儿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哭。
“乖。”姜迟轻声说。
药物开始泵入。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变。血氧从六十五慢慢升到了七十，七十五，八十。
“血氧八十了。”小周的声音带着惊喜。
姜迟紧盯着监护仪，看着那条绿色的血氧曲线从锯齿状变成了波浪状，再从波浪状变成了相对平滑的线。
八十二，八十五。
稳定在八十五左右。
他把输液泵的流速又微调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腿有点麻。
“姜医生，”王淑芬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你刚才用的剂量是多少？”
姜迟报了一串数字。王淑芬记完，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胆子真大。”
姜迟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是王淑芬给他的最高评价。
“不是。不是胆子大，”他说，“也没别的办法。”
姜迟低头看着那个婴儿。他的面色从青紫慢慢变成了暗红，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一些。
婴儿的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翘。他的小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是淡淡的紫色，但指尖有了一点温度。
姜迟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手指。那根小手指立刻握住了他的食指，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
他没有把手抽回来。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联系儿科了吗？”姜迟问。
“联系了，他们正在安排床位。”小周说。
“跟儿科说，这孩子需要尽快做心脏彩超，还要评估手术时机。让他们把心外科也叫上。”
“知道了。”
姜迟把手从婴儿的手指里轻轻抽出来。那根小手指在空中抓了抓，没抓到什么，又缩回了拳头里。
“姜医生，”小周又说，“儿科那边问，是谁在抢救？”
“你就说是我。”
“我知道是你。他们问的是要不要交班？”
姜迟明白小周的意思。他已经下班了。这个孩子的后续治疗，理论上应该交给接班的医生。
“我陪他转到儿科再走。”姜迟说。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去打电话了。
二十分钟后，转运床推过来了。婴儿连着监护仪，连着输液泵，连着氧气管，被一层一层地裹在保温毯里。姜迟站在床边，一手扶着输液泵，一手护着婴儿的头。
从急诊到儿科，要经过一个长长的走廊，坐一趟电梯，再走一段路。姜迟推着床，脚步很快但不颠簸。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监护仪，生怕数字突然往下掉。
好在没有。
到了儿科病房，接手的护士已经准备好了暖箱和呼吸机。姜迟和儿科护士一起把婴儿转移到暖箱里，重新连接监护和输液，确认所有参数都正常。
“生命体征稳定，血氧八十六，心率一百六，呼吸五十。”儿科护士报了一遍数字。
姜迟点了点头。
他站在暖箱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你叫什么名字呢？”姜迟轻声说。
婴儿没有回答。
他不会回答。他还太小。
姜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准备走。
但他停住了。
“姜医生？”儿科护士看着他，“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晒得发亮。姜迟站在窗户前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分。
他下班已经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了。
他困得要死，应该回去睡觉。
他犹豫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儿科今天收了一个法洛四联症的新生儿，被遗弃的。”
删掉。
重新打：“刚才送了一个孩子去儿科，你看到了吗？”
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你今天上班吗？”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奇怪了。
他和沈知意不熟，一个急诊科医生问儿科医生上不上班。
这不就是蹩脚的搭讪吗。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沈知意：“上。怎么了？”
姜迟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什么。有一个新生儿转到你们科，法洛四联症。我有点不放心。”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也很奇怪。
“我看到了。暖箱旁边站了一会儿才走的那个。”
姜迟愣了一下。沈知意看到他了？他刚才在儿科的时候，沈知意也在？他环顾过四周，没有看到沈知意。
他打了两个字：“你在哪？”
沈知意：“护士站。你从我面前走过去，没看到我。”
姜迟：“……”
他确实没看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婴儿身上，连旁边有没有人都没注意。
他站在电梯里，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站在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的长队已经排到了门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知意：“孩子交给我，你放心。”
旁边一个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让一让，你挡着路了。”
姜迟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放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放心”这两个字了。
放心是最不负责任的承诺。
但现在，他居然觉得事情真的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