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被遗弃的新生儿(下)

姜迟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

他洗了澡,把头发吹了半干,倒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嗯。中午必须好好犒劳自己,多吃个冰激凌好了。

哎。一直吃沈知意做的东西也不好,下次买杯咖啡给他。

那个孩子……

姜迟翻了个身,然后猛地坐起来。

“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

删掉。

“法洛四联症的手术一般什么时候做?”

删掉。

“你今天忙吗?”

删掉。

他把手机摔在床上,倒下去,用枕头捂住脸。

“姜迟,你有病吧。”他闷声说。

枕头没有回答他。

他躺了大概四十分钟,没睡着。脑子里像有一锅煮沸的粥,各种念头翻来覆去地滚。

最后他爬起来,穿上衣服,拿上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出了小区大门,他呆呆地站在路边。

他可以去吃个饭。然后回去睡觉。正常的,合理的,一个刚值完夜班的人应该做的事。

他的脚却朝着医院的方向走了。

“我去买杯咖啡。”他对自己说。

医院门口就有一家咖啡店。但他走过了那家咖啡店,走进了医院大门,穿过了急诊大厅,走进了住院部的一楼。

这是合理的。那个孩子是他救回来的,他关心后续治疗,这是医生的职业操守。

和沈知意没有任何关系。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

儿科病房的走廊比急诊安静很多,墙上贴满了卡通贴纸,护士站的台子上摆着一排毛绒玩具。空气里有奶香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不刺鼻,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姜迟走到护士站,敲了敲台面。

“请问,今天早上从急诊转上来的那个法洛四联症的新生儿,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急诊的姜医生吧?”

“是。”

“那个孩子在新生儿室,往右走到头。”护士顿了一下,“不过现在有会诊,你可能要等一下。”

姜迟点了点头,往右走。

新生儿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房间里站了六七个人。有新生儿科的主任,有心外科的副主任,有麻醉科的医生,还有两个规培生模样的年轻人在角落里做笔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房间里的一块白板上。

白板前面站着一个人。

沈知意。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白大褂,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马克笔。

姜迟认得出来,白板上是简略的心肺系统图。每一个结构都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来,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法洛四联症的四联,大家都知道。”沈知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楚,“室间隔缺损,主动脉骑跨,右心室肥厚,肺动脉狭窄。但这个孩子的特殊性在于,肺动脉狭窄不是单纯的瓣膜狭窄,而是整个右心室流出道发育不良。”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肺动脉的位置。

“常规的手术方案是B-T分流,先增加肺血流,等孩子长到六个月到一岁再做根治手术。但这个孩子的肺动脉发育太差了,B-T分流的效果可能不理想。”沈知意转过身,面对在场的人,“我建议分两步走。第一步,做右心室流出道补片扩大,改善肺血流。第二步,等孩子再大一些,做四联症根治术。”

心外科副主任皱了皱眉:“补片扩大?这个孩子才三天大,体重不到三公斤,你确定他的心脏能承受?”

“不确定。”沈知意说,“但如果不做,他的缺氧会越来越重,可能撑不到六个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意走到白板前面,又画了一个图。一个时间轴——从出生到一岁,每个时间节点的体重预期,血氧目标,手术窗口。

“这是我查阅了近五年的文献,结合这个孩子的具体情况,做的个体化治疗方案。”他的马克笔在时间轴上标注了几个关键节点。

他还在详细地解释后续的计划。沈知意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言语坚定。

新生儿科主任点了点头,认为方案可行。

心外科副主任沉吟了片刻,表示手术能做,但要详细的术前评估。

“我会把术前评估的所有指标列一个清单。”沈知意说,“包括心功能,肺功能,肝肾功能,凝血功能,每一项都有阈值。”

麻醉科医生插了一句:“这个体重做心脏手术,麻醉风险很高。”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我知道。所以需要您来把控。”

那个麻醉科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医生,你这是把球踢给我了。”

“不是踢球,是组队。”沈知意的表情很认真,“这个孩子能活下来,靠的不是一个人。”

“行。”

各科室的主任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姜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框。

他看着沈知意站在白板前面,马克笔的笔迹还没有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的衬衫领口露出锁骨,头发比早上整齐了一些,但额前还是垂下来几缕,说话的时候会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喉结随着声音上下起伏。

喂!姜迟!

姜迟眨了下眼,立刻把目光移开,回到白板上。

那些图,那些数据,那个时间轴——全都是这个人在今天之内做出来的。这个人昨晚睡了两个小时,今天早上来查房,然后查阅文献,制定方案,组织会诊。

会诊结束了,各科室的人陆续走出来。姜迟闪到一边,让出一条路。

新生儿科主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是急诊的?”

“是。”

“那个孩子是你先处理的?”

“是。”

主任点了点头:“处理得很好。药给得及时,不然等我们接手就来不及了。”

姜迟“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房间里渐渐空了。沈知意还在白板前面,对着上面的文字思考着什么。

姜迟推门走进去。

沈知意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姜迟张了张嘴。

“顺路。”

“你住的地方,和医院顺路?”

“……”

姜迟沉默了。

沈知意没有追问,转身去擦白板。

“那个孩子……”姜迟走到暖箱旁边,低头看着里面的婴儿。

婴儿还在睡。面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从青紫变成了暗红。

他的小手还是握成拳头,但指甲的颜色红润了不少。

“血氧现在多少?”姜迟问。

“稳定在八十八到九十之间。”沈知意走过来,站在暖箱的另一边。

两个人隔着暖箱,看着同一个婴儿。

“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案,”姜迟说,“补片扩大。你觉得他能撑过去吗?”

沈知意叹了口气,“不知道。但是不试,他肯定撑不过去。”

姜迟点了点头。他懂。

在急诊科,他也经常做这种选择。不知道能不能救活,但如果不救,一定死。

“你想抱抱他吗?”沈知意突然问。

姜迟愣了一下:“什么?”

“现在要做个体查,最好抱着他。”沈知意换了个手套,“很多医生不敢抱新生儿,怕弄伤他们。”

姜迟看着暖箱里那个小小的婴儿。他的身体只有成人两个手掌那么大,胳膊比姜迟的大拇指粗不了多少。皮肤薄得像纸,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我不会抱。”姜迟说。

“我教你。”

沈知意打开暖箱的侧门,把手伸进去。他的动作很慢,先把手放在婴儿的身体旁边,等了几秒,让婴儿适应他的温度,然后才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婴儿托起来。

婴儿没有哭。他的身体在沈知意的手掌里蜷缩着,像一只小虾米。

“你先坐下来。”沈知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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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沈知意弯下腰,把婴儿轻轻地放在姜迟的臂弯里。

“一只手托住他的头颈,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屁股。头要比身体高,防止他呛奶——虽然他还没开始喝奶。”

“手要稳,不要晃,但不要太紧,给他一点活动的空间。”

姜迟的手在抖。

他不是在急诊没见过年纪很小的病人,但这么小的确实是第一次。

他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怕自己一用力就会弄伤他,又怕自己不用力他会掉下去。

“你的手在抖。”沈知意说。

“我知道。”

“放松。”

“我放松不了。”

沈知意伸出手,覆在姜迟的手上。他的手掌比姜迟的大一圈,手指更长,指节分明。

姜迟的手渐渐稳下来。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中间隔着婴儿的襁褓。

“对,就是这样。”沈知意松开手,开始做检查。

婴儿在姜迟的臂弯里动了动,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找什么。

“他在笑吗?”姜迟问。

“新生儿不会笑,”沈知意说,“那是面部肌肉的无意识运动。”

“哦。”

姜迟低下头,看着婴儿的脸。那张脸皱巴巴的,皮肤发红。

不好看。

“沈知意。”

“嗯?”

“你说他会被领养吗?”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他至少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活着才有后面的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姜迟没有说话。

“好了。”

“那我把手拿开了?”

“咔”的一声。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小护士,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正对着他们。

“我……我就是路过,”小护士的声音有些发抖,“新生儿室的暖箱温度要记录,我来……我来看看温度计。”

“你拍照了?”沈知意问。

“没有!”

“你手机还举着。”

“我真的没有……好吧我拍了。但我没有拍到病人!而且,我……我不会发出去的!我发誓!”

沈知意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护士的后背已经贴到了门框上,随时准备逃跑。

“把照片发给我。”沈知意说。

小护士愣了一下:“……啊?”

“发给我。然后删掉。”

“哦……好的好的好的。”小护士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操作了一通。沈知意的手机震了一下。

“收到了!我删了!我真的删了!”小护士把手机举起来给他们看相册——确实删了。

“那我……我先走了,温度我一会儿再来记!”

她转身就跑,衣服的下摆在走廊里飘了一下,就不见了。

房间里只剩下姜迟和沈知意,和姜迟臂弯里的婴儿。

“她真的会删吗?”姜迟问。

“不会。”

“那你说发给你然后删掉?”

“我有一份。”

“你……”

“嗯?”

“照片给我一份。”

沈知意低下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姜迟的手机震了。

姜迟把婴儿放回暖箱里。婴儿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

姜迟掏出手机,点开沈知意发来的照片。

两个人坐在暖箱旁边,低着头。沈知意的右手覆在他的左手上,手指微微弯曲。婴儿被他们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大脚趾。

姜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爆笑。

“沈知意。”

“嗯?”

“你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

“差不多。”

“怪不得。”姜迟说,“你后脑勺的头发都飞起来了。”

沈知意伸手摸了摸后脑:“有吗?”

“有。”

“那明天你帮我整理一下。”

姜迟愣住了。

“怎么搞?”

“你不是医生吗?”

“我是急诊科医生,不是理发师。”

“哦。”

沈知意的嘴角动了动,有些苦恼地顺了顺后脑的头发。

姜迟歪着嘴笑了笑,把目光移开,向窗外看去。天又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乌云,看起来要下雨。

“我该走了。”姜迟说。

“嗯。”

“那个孩子……”

“交给我。”

“你也要睡觉。”姜迟说,“医生都不清醒怎么做最准确的判断。”

沈知意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我说,你也要睡觉。”姜迟重复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嗯。”

姜迟走进走廊,穿过儿科病房,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走廊尽头有一个小护士在跟另一个小护士咬耳朵,还时不时看向他。

他大概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电梯下行。

一楼到了。

小周在分诊台值班,看到他,喊了一声:“姜医生?你不是下班了吗?”

“嗯,下班了。”

“那你怎么从住院部出来?”

姜迟没有回答,摆了摆手,走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真的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有带伞。他把连帽衫的帽子扣上,走进了雨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沈知意发来一张照片。不是刚才那张,是另一张。

角度更低,从暖箱的角度往上拍。画面里,姜迟低着头,沈知意的手覆在他手上。暖箱的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小护士还拍了这张。她说这张更好看。”

姜迟站在雨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确实好看。”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不对。

“我说的是孩子。”

“嗯。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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