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儿科的年会节目
医院年会定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姜迟本来不想去的。他对这种聚会的态度一向是：能躲就躲，躲不掉就找个角落坐着，等抽奖环节结束就走人。
但今年不一样。护士长王淑芬提前一周就在科室群里发了通知：“所有人必须到。今年年会会有住院部的孩子们来看节目。不到的话明年的排班自己看着办。”
这句话的威力，在姜迟看来，堪比挂科。
开玩笑。他姜迟是以年级第一的成绩毕业的，没挂过科。
总之，姜迟还是来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难得好好洗了。他坐在宴会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橙汁，手机藏在桌子底下刷。
急诊科的桌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离舞台最远。姜迟觉得这个安排很合理。方便随时溜走。
“姜医生，你今天看起来像个人了。”小周坐在他旁边，端着一盘瓜子。
“我以前不像人？”
“像刚从ICU跑出来的。”
姜迟白了她一眼，没接话。
舞台上，院长正在致辞。讲了大概十分钟，内容无非是“今年大家辛苦了”“明年我们再接再厉”“医院的床位又要扩建了”之类的套话。姜迟听了三分钟就开始走神，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值班的病人的用药方案。
“……接下来是各科室的才艺展示环节。首先有请儿科，沈知意医生，为大家带来——呃，节目名称叫《骑士打败了怪兽》。”
什么鬼名字。
姜迟的手顿了一下。
不对。沈知意？
他抬起头，看向舞台。
沈知意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姜迟差点没认出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毛衣，没有穿白大褂，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毛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头发比平时整齐，被舞台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手里没有拿麦克风，而是拿了一个毛绒恐龙。
姜迟关掉手机，眯起眼。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议论声。
“儿科那个沈医生？”
“他上台？”
“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沈知意确实紧张。他站在舞台中央，手指攥着毛绒恐龙的尾巴，指节有点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儿科医生沈知意。”
声音有点紧，不像平时那么从容。
“今天，我想讲一个故事。”
他停顿了一下，把毛绒恐龙举到面前。
“这是小远。他是一个七岁的男孩，喜欢恐龙，喜欢奥特曼，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淇淋。他的梦想是长大以后当消防员，因为消防员可以爬很高的梯子。”
台下有小朋友笑了。毛绒恐龙在灯光下晃了晃，影子投在舞台上。
“但是有一天，小远生病了。他的肚子里长了一个坏东西，医生叫它‘肿瘤’。肿瘤像一个小怪兽，躲在小远的肚子里，不停地长大，不停地抢走小远的营养。”
沈知意的声音慢慢稳了下来。他不再看台下，而是看着手里的毛绒恐龙，像是在对那个不存在的“小远”说话。
“小远开始发烧，开始肚子疼，开始不想吃饭。他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问妈妈：‘妈妈，我是不是不乖，所以才会生病？’”
台下安静了。
“妈妈说不是的，生病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但小远还是害怕。他怕打针，怕吃药，怕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叔叔阿姨。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扎他，为什么要让他吃那么苦的药。”
沈知意把毛绒恐龙放在舞台边缘的小椅子上，让它“坐”好。
“后来，小远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也穿着白大褂，但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会一来就看小远的病历，而是先蹲下来，和小远说话。他说：‘小远，你好，我是沈叔叔。听说你喜欢恐龙？’”
姜迟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橙汁已经忘了喝，手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回了口袋。
“沈叔叔告诉小远，他肚子里的小怪兽叫‘肿瘤’。肿瘤很坏，它躲在肚子里偷偷长大。但是没关系，因为沈叔叔有武器。”
沈知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听诊器。
“这是第一件武器，叫‘侦察器’。沈叔叔用它来听小远肚子里的动静，看看小怪兽藏在哪里。”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没装针头的注射器。
“这是第二件武器，叫‘能量枪’。里面装的是打败小怪兽的魔法药水。打进去的时候会有一点疼，但小远很勇敢，他从来不怕。”
台下的小朋友们聚精会神地看着舞台。
“沈叔叔说，打败小怪兽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要打很多次，要打很久。小远问：‘要多久？’沈叔叔说：‘不知道。但沈叔叔会一直陪着你，直到小怪兽被赶走。’”
沈知意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舞台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
“小远信了。因为沈叔叔从来不骗人。”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后来，小远真的打败了小怪兽。他的头发长回来了，他的肚子不疼了，他可以吃草莓味的冰淇淋了。他出院的那天，把这只恐龙送给了沈叔叔。”
沈知意拿起毛绒恐龙，抱在怀里。
“沈叔叔问他：‘小远，你以后想当消防员吗？’小远说：‘不想了。我想当医生，像沈叔叔一样。’”
故事讲完了。
沈知意站在舞台中央，怀里抱着毛绒恐龙，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
全场沉默了两秒。
院长坐在第一排，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带头鼓掌。
雷鸣般的掌声。
沈知意在掌声中微微鞠了一躬，抱着毛绒恐龙走下舞台。
“姜医生？姜医生！”
姜迟回过神来。
护士长王淑芬正戳着他的胳膊肘，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
“你口水流出来了。”王淑芬说。
姜迟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嘴角。
“没有。”他说。
“那你看得那么入神？”
“我在欣赏艺术。”
“连电视剧电影都不看，你会欣赏什么艺术？”
姜迟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舞台上收回来，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温的。好难喝。
“那个沈医生，”王淑芬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认识吧？”
“……算是认识。”
“什么叫算是认识？”
“就是认识，但不熟。”
“不熟？”王淑芬的眉毛挑了起来，“不熟你天天往儿科跑？不熟你手机里存人家的照片？不熟你——”
“王老师，”姜迟打断她，“您怎么知道我手机里有照片？”
王淑芬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周，小周立刻把头扭向另一边，假装在研究菜单。
姜迟明白了。
“小周。”他说。
小周没回头。
“小周，你是不是把我的相册给护士长看了？”
小周慢慢转过来，挠了挠脸。
“……我就给她看了一眼那张暖箱的。就一眼。”
姜迟深吸了一口气。
“删了。”
“删了删了，真的删了。”
“你上次也说删了。”
“这次是真的！”
姜迟不想再跟她掰扯了。他的目光又飘向舞台——下一个科室已经在表演了，麻醉科的大合唱，唱的是《明天会更好》。音准参差不齐，但气氛热烈。
他在人群里找沈知意的身影。
儿科的那几桌在舞台左侧，离他大概五六排的距离。沈知意已经坐回去了，正在被科里的同事围着说话。
姜迟拿出手机，翻到沈知意的聊天窗口。
“你讲得挺好的。”
舞台上的大合唱进入了高潮部分，所有人都站起来跟着唱。姜迟没有站，他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
大概过了十几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
沈知意：“你来了？”
“嗯。最后一排。”
沈知意：“怎么坐那么远？”
“急诊科的桌子在这。”
“哦。”
又过了一会儿。
沈知意：“你看到我紧张了？”
“有点。你一开始声音在抖。”
“话筒的问题。我没紧张。”
“是紧张。”
“……”
“但后面好了。后面讲得很好。”
姜迟盯着屏幕，看到“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谢谢。”
他抬起头，隔着五六排人头，看向儿科的桌子。沈知意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他笑得很开心。
姜迟低下头，把手机扣在桌上。
宴会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他的后背有点出汗。
“姜医生，你脸红了。”小周说。
“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热的。”
“呵呵。狡辩。”
姜迟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跳得有点快。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沈知意的方向。
沈知意已经不看手机了，正和旁边的同事说话。他侧着头，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微微歪着脑袋，像是在认真消化每一个字。
灯光照在他白色的毛衣上，把他的轮廓变得很柔软。
姜迟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
一百一？一百二？
好高的心率。
“姜医生，”王淑芬又凑过来了，“你的橙汁快没了，要不要再给你倒一杯？”
“不用。”
“那你要不要上台也表演一个？”
“不要。”
“你不是会讲段子吗？上去讲一个。”
“王老师，”姜迟转过头看着她，表情很认真，“您要是再说一句，明年的排班我也自己看着办了。”
王淑芬立刻闭嘴了。但她没忍住笑出声。
抽奖环节开始了。一等奖是扫拖机器人，二等奖是空气炸锅，三等奖是保温杯。姜迟什么都没中，他也没在意。他一直在看手机，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聊天窗口。
沈知意没有再发消息来。
年会结束了。
姜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看了一眼儿科的桌子——沈知意已经不在了。
他穿过人群，走向出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意：“停车场B区。你的车是白色的那辆？”
姜迟愣了一下。他今天没开车。他回：“我没开车。”
沈知意：“那你怎么来的？”
“打车。”
“那你怎么回去？”
“打车。”
“……”
“怎么了？”
“没什么。外面下雨了。”
姜迟走到医院大厅的门口，推开玻璃门。外面果然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路灯的光在雨丝里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屏幕显示：前方排队18人，预计等待25分钟。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门框上。
雨越下越密了。他把连帽衫的帽子扣上，正准备冲进雨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姜迟。”
他转过身。
沈知意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浅蓝色的，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你没走？”姜迟问。
“嗯。”
“在等我？”
沈知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过来，把伞撑开，举到姜迟的头顶。
“走吧。”
“去哪？”
“送你回去。你不是叫不到车吗？”
“你怎么知道？”
沈知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进伞下。伞不是很大，两个人肩膀碰在一起。沈知意的肩膀比他高半个头，姜迟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伞的边缘。
“走吧。”
姜迟本来不想去的。他对这种聚会的态度一向是：能躲就躲，躲不掉就找个角落坐着，等抽奖环节结束就走人。
但今年不一样。护士长王淑芬提前一周就在科室群里发了通知：“所有人必须到。今年年会会有住院部的孩子们来看节目。不到的话明年的排班自己看着办。”
这句话的威力，在姜迟看来，堪比挂科。
开玩笑。他姜迟是以年级第一的成绩毕业的，没挂过科。
总之，姜迟还是来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难得好好洗了。他坐在宴会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橙汁，手机藏在桌子底下刷。
急诊科的桌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离舞台最远。姜迟觉得这个安排很合理。方便随时溜走。
“姜医生，你今天看起来像个人了。”小周坐在他旁边，端着一盘瓜子。
“我以前不像人？”
“像刚从ICU跑出来的。”
姜迟白了她一眼，没接话。
舞台上，院长正在致辞。讲了大概十分钟，内容无非是“今年大家辛苦了”“明年我们再接再厉”“医院的床位又要扩建了”之类的套话。姜迟听了三分钟就开始走神，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值班的病人的用药方案。
“……接下来是各科室的才艺展示环节。首先有请儿科，沈知意医生，为大家带来——呃，节目名称叫《骑士打败了怪兽》。”
什么鬼名字。
姜迟的手顿了一下。
不对。沈知意？
他抬起头，看向舞台。
沈知意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姜迟差点没认出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毛衣，没有穿白大褂，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毛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头发比平时整齐，被舞台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手里没有拿麦克风，而是拿了一个毛绒恐龙。
姜迟关掉手机，眯起眼。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议论声。
“儿科那个沈医生？”
“他上台？”
“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沈知意确实紧张。他站在舞台中央，手指攥着毛绒恐龙的尾巴，指节有点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儿科医生沈知意。”
声音有点紧，不像平时那么从容。
“今天，我想讲一个故事。”
他停顿了一下，把毛绒恐龙举到面前。
“这是小远。他是一个七岁的男孩，喜欢恐龙，喜欢奥特曼，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淇淋。他的梦想是长大以后当消防员，因为消防员可以爬很高的梯子。”
台下有小朋友笑了。毛绒恐龙在灯光下晃了晃，影子投在舞台上。
“但是有一天，小远生病了。他的肚子里长了一个坏东西，医生叫它‘肿瘤’。肿瘤像一个小怪兽，躲在小远的肚子里，不停地长大，不停地抢走小远的营养。”
沈知意的声音慢慢稳了下来。他不再看台下，而是看着手里的毛绒恐龙，像是在对那个不存在的“小远”说话。
“小远开始发烧，开始肚子疼，开始不想吃饭。他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问妈妈：‘妈妈，我是不是不乖，所以才会生病？’”
台下安静了。
“妈妈说不是的，生病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但小远还是害怕。他怕打针，怕吃药，怕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叔叔阿姨。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扎他，为什么要让他吃那么苦的药。”
沈知意把毛绒恐龙放在舞台边缘的小椅子上，让它“坐”好。
“后来，小远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也穿着白大褂，但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会一来就看小远的病历，而是先蹲下来，和小远说话。他说：‘小远，你好，我是沈叔叔。听说你喜欢恐龙？’”
姜迟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橙汁已经忘了喝，手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回了口袋。
“沈叔叔告诉小远，他肚子里的小怪兽叫‘肿瘤’。肿瘤很坏，它躲在肚子里偷偷长大。但是没关系，因为沈叔叔有武器。”
沈知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听诊器。
“这是第一件武器，叫‘侦察器’。沈叔叔用它来听小远肚子里的动静，看看小怪兽藏在哪里。”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没装针头的注射器。
“这是第二件武器，叫‘能量枪’。里面装的是打败小怪兽的魔法药水。打进去的时候会有一点疼，但小远很勇敢，他从来不怕。”
台下的小朋友们聚精会神地看着舞台。
“沈叔叔说，打败小怪兽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要打很多次，要打很久。小远问：‘要多久？’沈叔叔说：‘不知道。但沈叔叔会一直陪着你，直到小怪兽被赶走。’”
沈知意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舞台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
“小远信了。因为沈叔叔从来不骗人。”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后来，小远真的打败了小怪兽。他的头发长回来了，他的肚子不疼了，他可以吃草莓味的冰淇淋了。他出院的那天，把这只恐龙送给了沈叔叔。”
沈知意拿起毛绒恐龙，抱在怀里。
“沈叔叔问他：‘小远，你以后想当消防员吗？’小远说：‘不想了。我想当医生，像沈叔叔一样。’”
故事讲完了。
沈知意站在舞台中央，怀里抱着毛绒恐龙，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
全场沉默了两秒。
院长坐在第一排，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带头鼓掌。
雷鸣般的掌声。
沈知意在掌声中微微鞠了一躬，抱着毛绒恐龙走下舞台。
“姜医生？姜医生！”
姜迟回过神来。
护士长王淑芬正戳着他的胳膊肘，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
“你口水流出来了。”王淑芬说。
姜迟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嘴角。
“没有。”他说。
“那你看得那么入神？”
“我在欣赏艺术。”
“连电视剧电影都不看，你会欣赏什么艺术？”
姜迟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舞台上收回来，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温的。好难喝。
“那个沈医生，”王淑芬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认识吧？”
“……算是认识。”
“什么叫算是认识？”
“就是认识，但不熟。”
“不熟？”王淑芬的眉毛挑了起来，“不熟你天天往儿科跑？不熟你手机里存人家的照片？不熟你——”
“王老师，”姜迟打断她，“您怎么知道我手机里有照片？”
王淑芬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周，小周立刻把头扭向另一边，假装在研究菜单。
姜迟明白了。
“小周。”他说。
小周没回头。
“小周，你是不是把我的相册给护士长看了？”
小周慢慢转过来，挠了挠脸。
“……我就给她看了一眼那张暖箱的。就一眼。”
姜迟深吸了一口气。
“删了。”
“删了删了，真的删了。”
“你上次也说删了。”
“这次是真的！”
姜迟不想再跟她掰扯了。他的目光又飘向舞台——下一个科室已经在表演了，麻醉科的大合唱，唱的是《明天会更好》。音准参差不齐，但气氛热烈。
他在人群里找沈知意的身影。
儿科的那几桌在舞台左侧，离他大概五六排的距离。沈知意已经坐回去了，正在被科里的同事围着说话。
姜迟拿出手机，翻到沈知意的聊天窗口。
“你讲得挺好的。”
舞台上的大合唱进入了高潮部分，所有人都站起来跟着唱。姜迟没有站，他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
大概过了十几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
沈知意：“你来了？”
“嗯。最后一排。”
沈知意：“怎么坐那么远？”
“急诊科的桌子在这。”
“哦。”
又过了一会儿。
沈知意：“你看到我紧张了？”
“有点。你一开始声音在抖。”
“话筒的问题。我没紧张。”
“是紧张。”
“……”
“但后面好了。后面讲得很好。”
姜迟盯着屏幕，看到“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谢谢。”
他抬起头，隔着五六排人头，看向儿科的桌子。沈知意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他笑得很开心。
姜迟低下头，把手机扣在桌上。
宴会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他的后背有点出汗。
“姜医生，你脸红了。”小周说。
“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热的。”
“呵呵。狡辩。”
姜迟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跳得有点快。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沈知意的方向。
沈知意已经不看手机了，正和旁边的同事说话。他侧着头，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微微歪着脑袋，像是在认真消化每一个字。
灯光照在他白色的毛衣上，把他的轮廓变得很柔软。
姜迟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
一百一？一百二？
好高的心率。
“姜医生，”王淑芬又凑过来了，“你的橙汁快没了，要不要再给你倒一杯？”
“不用。”
“那你要不要上台也表演一个？”
“不要。”
“你不是会讲段子吗？上去讲一个。”
“王老师，”姜迟转过头看着她，表情很认真，“您要是再说一句，明年的排班我也自己看着办了。”
王淑芬立刻闭嘴了。但她没忍住笑出声。
抽奖环节开始了。一等奖是扫拖机器人，二等奖是空气炸锅，三等奖是保温杯。姜迟什么都没中，他也没在意。他一直在看手机，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聊天窗口。
沈知意没有再发消息来。
年会结束了。
姜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看了一眼儿科的桌子——沈知意已经不在了。
他穿过人群，走向出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意：“停车场B区。你的车是白色的那辆？”
姜迟愣了一下。他今天没开车。他回：“我没开车。”
沈知意：“那你怎么来的？”
“打车。”
“那你怎么回去？”
“打车。”
“……”
“怎么了？”
“没什么。外面下雨了。”
姜迟走到医院大厅的门口，推开玻璃门。外面果然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路灯的光在雨丝里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屏幕显示：前方排队18人，预计等待25分钟。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门框上。
雨越下越密了。他把连帽衫的帽子扣上，正准备冲进雨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姜迟。”
他转过身。
沈知意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浅蓝色的，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你没走？”姜迟问。
“嗯。”
“在等我？”
沈知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过来，把伞撑开，举到姜迟的头顶。
“走吧。”
“去哪？”
“送你回去。你不是叫不到车吗？”
“你怎么知道？”
沈知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进伞下。伞不是很大，两个人肩膀碰在一起。沈知意的肩膀比他高半个头，姜迟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伞的边缘。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