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沉沦

次日一早, 苏怀仁抱臂站在门外靠着墙,棕色大衣晕染上一层暖光的黄,背头梳成了同大哥一样的发式, 衬衫半解, 锁骨显出深邃的沟壑。

身畔病房的门很久都没打开。

他宛若一尊神像面色宁静,淡然垂眸,沉默不发一言。

病房的长廊宁静透着丝丝寒意,赶来的创世报记者胡斯带着摄影和助手站在不远处, 见他不动如山又是一副阴沉样子, 顿时踟蹰着不敢上前。

“头版报道都准备好了吧,我记得苏先生看过同意了的,相关录制好不容易赶工出来,怎么还要做现场专访?”

助手颇有些疑惑。

胡斯翻阅着专访资料, 压低声音:“苏先生说是因为想给妹妹多些表现机会,一会儿苏小姐从病房内出来,记住不要随便乱瞟, 今天可是要干票大的,别掉链子。”

苏怀仁闻着轻语声抬了头, 望向胡斯, 温和笑笑,冲来人招了招手。

“真是辛苦,你们报社的老板还好吗?”

“好,好的不得了。”

胡斯恭敬走过来,一副万事俱备的架势。

身后摄影紧跟着架起来对准病房的门, 虽然还是紧闭着的。

苏怀仁轻笑了声,他意味深长地望向那扇门,又看了看表, 站直了身子负手而立,声音冷的犹如深山寒潭。

“待会她无论是哭着的还是冷漠的,都如实记录上传,明白吗?”

今夜的苏眠会是最迷人的。

他花了多少心血将每一缕血管都与这片冰冷的钢铁丛林相连,或许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只有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觉着自己活着,如此尽情的怀揣着希望享受空气的甘甜。

手机那端的请求让他甘愿剪掉了长发,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他用自己扎根多年的心血为她打点好一切,又装作苏怀德发表了那一份疯狂的声明。

她的每一份决定都令他感到惊喜,血液汹涌奔腾在胸腔之内,他根本难以言说这是怎样一种释怀。

苏怀仁好心情地敲了敲病房的门。

里面传来陶瓷碎裂的剧烈声响,苏怀仁嘴角微微上扬起来,纤长的指尖搭上门把手,不料门却从里面被骤然推开。

苏眠眼底泛着疲倦的青紫色,血管尤为明显的隐匿在白皙的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泪光挂在眼尾,颤动纤长睫毛模糊一片,扶着门,有些怔愣地望着门外黑洞洞的一片镜头。

她迅速站直了身子,挂上得宜的笑,微微转头将泪擦干。

高大的阴影站在身侧,自然而言的揽住她的肩,在背后幅度极为微小的摩挲着她。

苏眠侧头,差点以为是苏怀德,但再仔细地看下去,那副骨子里透出毒素的温和模样,哪怕是一模一样的脸遮挡,也难掩分毫。

她默不作声地勾住他裤耳一栏,微微用了些力提醒,苏怀仁见状宠溺地回望她,叹了口气,才肯把手放下来。

胡斯沉默地望着两人,见一切准备好,启口开始裸采。

【首先,恭祝苏小姐成功进入长庚专项,听闻您放弃了原本报考的计划,转而通过推荐形式入选联邦政院的人才选拔,成为苏家第一位有意向步入政坛的成员,请问是因为什么呢?】

苏眠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挑这个时间段问这样问题,用摄像头对准现在的她,跟那些霸凌者又有什么分别。

也许二哥已经很尽力了,但媒体没有按照他的要求来,其实也是,二哥孤零零的单打独斗,那些权贵的附庸又怎么可能一心一意的帮他。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二哥的手,指尖微微用了力。

“因为我受够被驯服的日子了。”

柔软带着颤抖的声音很轻柔,却足以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被收音得清晰。

“我的成绩一直是全科A+水平,所有奖项都在官网公开透明,我拼命努力,靠自己成为建校以来第一名拥有资格报考并被录取的女生,这些数据全部是公开的,你们随时可查。”

“但我没去。”

苏眠面向镜头:“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应该是穿着漂亮裙子参加名流聚会的名媛公主,在合适的年纪联姻嫁人,才是最有价值,对我最好的归宿。”

“我信了,所以我放弃入学,我跟在大哥身后做一名淑女,教父赠我大厦,我成了大家口中的掌上明珠,我以为我够乖巧就会被爱,我以为缩在苏家背后做苏小姐就不会被欺负。”

“可我发现,无论我的衣裙多么华贵,站得多么笔直,我始终都是可以被随意对待的附庸菟丝花,我的未来,每一个选择,甚至于尊严,都可以被一句为我好彻底掩埋。”

“琳达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苏眠哀婉的低头默哀,随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决绝道,“她曾告诉我要合群,要温柔的做一名圈子内的淑女,她说才是豪门名媛该有的样子,我不跟随,她便把我按进卫生间的洗手池,录下我最狼狈的模样以示惩罚。”

“你看,她那么努力地维护那些社会所告诉女孩子们的美好的、易碎的、脆弱的泡沫,以为踩扁别的女孩,自己就能站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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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死了,死在自己维护了一辈子的体面里,她引以为傲的美貌,那些明争暗比的优越感,共同铸就了刺向她的利刃,让她不慎死在了对另一个女孩的欺凌中。”

“琳达点醒我,我所选择的路并不是我想走的路,好在我的教父赵慎实在是一名可亲的长辈,他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愿意推荐我去长庚计划试试,甚至愿意为了这处境而说服家主推迟联姻,也感谢家主愿意支持我所想要走的路。”

“我想自由的,不必依附于谁,不必看人脸色的活着,总有一天,我要用实际行动告诉全天下的姑娘们——你不必乖巧、不必是谁的附庸、不必有什么必须要走的路,你们永远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任何地方,商界,政界,工地,农田,我们合理的站在每一处。至于那些泡沫,碎了也就碎了。”

苏眠直视镜头,好容易一口气说完,嗓音都沾了些颤抖。

她无必厌恶此刻的自己。

胃部翻涌而上的反胃绞痛盖过了所有情绪,苏怀仁见状贴心地上前扶起她靠在墙壁上,温热的呼吸充盈着她的耳畔。

“你就连虚伪都是这么迷人,眠眠,我说过你会发光的,我们一样,简直太像了。”

他低沉的声音呢喃似玉,伸手安抚着顺着她的发丝,黏腻的包裹上来连眼神都拉丝寸寸。

苏眠推开他,有点反胃,想挤开人群。

可胡斯等人离开后,走廊里骤然便多了无数花白胡子的老医生,为首的那位一看就德高望重,他跟苏怀仁对视一眼后便率先走了进去,没几分钟便出门宣布老先生病逝,其余一众人乌泱泱挤满走廊,后知后觉闻讯而来的媒体没虎视眈眈的盯着,密不透风架起了严肃的高台。

人群外,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从安全通道离开现场,大门外,有一辆白色迈巴赫停在路边。

医院外的空气格外清新,绿树成荫,阳光炙烤的一切罪恶都格外恶劣。

苏眠骤然靠在门边干呕起来,她死死扣住门,颤抖着厌恶这里的一切。

如此恶心。

手机不断弹出新闻消息来,她略看了一眼,为首的是苏氏财团昔日高位掌权人前家主苏先生病重离世,再其次便是她刚才的采访被广为称颂,舆论瞬息间将赵慎这位副总统和苏家家主架上高地,副总统几乎第一时间回应,称【机会不是我给的,是她自己挣来的,期待所有像她一样的优秀年轻人的成长。】

入学和推迟联姻的事尘埃落定,苏怀德根本插不上嘴,他现在已经从疯子进化成理想主义有情有义思想前卫革命先锋了,没人看出来发言人是他弟。

苏眠终于放心的在角落哭出来,一手垫着额头撑墙,小小的一团蜷缩着,哭到抽噎,又压抑着不出声,细碎的发丝凌乱着搭在身后,在地上投下阴影。

一片柔软骤然贴在身侧,苏怀仁抱猫儿那般将她抱起来,用手掌抚上她的脖颈,指节冰凉而有力。

“再坚持坚持,我们回家。”

温和带着沙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苏眠沉默的揪住他的大衣一角,埋头不愿意看见医院外的阳光,贪恋这怀里的温热。

白色迈巴赫驶入帝都新区的一片新建的别墅区,独栋之间隔的极远,车子七拐八绕,终于停在一栋纯白色独墅前。

苏怀仁绅士地护着站不稳的苏眠下车,苏眠哭完了也就好受了些似的,随着他的引导步入这栋极为陌生的别墅。

中式装修衬得房子里弥漫着典雅的华贵气息,红木雕了细腻的花纹,弥漫着飘渺神秘的香气。

苏眠缩在沙发上皱眉,有点不高兴地望苏怀仁。

苏怀仁坐在她身畔靠着苏眠,轻声:“怎么了,眠眠?”

“这个沙发太硬了,坐着很不舒服。”苏眠疲倦的枕着自己手臂,靠在一侧,汗液混杂未干的泪痕将发丝黏腻在脸畔。

其实有漂亮精美的垫子,但她就是很不高兴,心里的燥郁凝聚成一团,火一般灼烤她。

无论是琳达临终的惊惧绝望,还是苏先生缺氧窒息的愤恨扭曲,全都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

她的的确确是杀了两个人。

“今天可是一场大胜,你做的棒极了,眠眠。”

苏怀仁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厨房做了碗面,有力的小臂将她扶起来,苏怀仁从裤袋里掏出手帕温柔地擦拭着,痒痒的触感令苏眠皱眉,她摇头躲避着,有点不高兴的望他。

“吃点面吧,你爱吃的,要是吃不下去也无妨,我就领你先睡,有食欲了我再给你做。”

他的大衣已经脱掉,剩余单薄的衬衫半开两粒,锁骨连着饱满的胸肌撑着叫嚣,手臂白皙,一枚红痣缀在腕骨处,又端了杯水来喂给她。

甘润的温水顺着喉管缓缓滑下,苏眠深吸一口气,骤然拥上面前的男人,望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庞,久久凝视着。

细腻的手加了些力道,回拥住她,顺着脖颈向下延伸至背部,似乎要将她揉进骨髓。

作者有话说:菟丝花缠绕枯木,

等春天的人啊不知道,

藤也会绞杀。

不敢春神问去留,

自开自落自风流。

任他桃李争春色,

一朵寒香已过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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