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别怕

“我去上课了。”苏眠别过眼神, 沉默的拿起课本便要往外走。

她不知道苏怀德又打什么鬼主意要来招惹,方才他眼底的那一抹关切令她格外不适。

苏家家主一向是不屑与施舍别人什么感情的主,从前的种种绝情她早已体会过, 要说现在突然正八经的关心起她的胃, 那还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还不如像以前那般,至少她不会觉得恶心。

苏怀德眼看着苏眠头也不回的离开,丝毫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心中不由得涌上不悦, 但他强压下去, 上前一把攥住苏眠的手腕。

后者微微低头看见,自己的腕子又被攥得发白,抬眸皱眉望着他。

如果苏怀德真的要她为之前的种种付出代价,那她也毫无对抗之力, 充其量再骂一句贱人,然后以命相博罢了。

他会要求什么,在这种若有若无的关心背后, 是他反应过来后要她做他的不伦之恋,还是要清楚她这个行走的丑闻呢。

苏家毕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赵家也不是, 等到这两个庞然大物清醒,她又有多少筹码,去赌同在屋檐下生活的淡泊亲情不会让她悄无声息的消失呢。

她早就不再奢求什么真情,他们的世界残酷严苛,任何软弱都不会招来同情, 只会加速死亡。

苏眠抿着唇,如同绝境里的困兽一般回望着苏怀德。

大醉一场,幻梦晃晃, 她早就该认清从前的挣扎,究竟有多么的幼稚和可笑,拼死得来的胜利,也不过是这些猛兽指缝里透出的一点点施舍罢了。

“想什么呢。”苏怀德颇为严厉地望着她,叹了口气道,“不急着走,我们谈谈。”

适时,两人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谈谈?”

苏怀仁玩味地重复着这句话,上扬的眼角透出几分讽刺来。

苏眠见状放缓了神态,淡笑着点头,轻道:“大哥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吧。”

大哥。

苏怀德的心头被这称呼搅得起了波纹,只是同样的字眼,不过须臾之间,却不再似从前那般纯洁无瑕的敬仰与信赖。

她变了,从高烧中醒来,便没什么情绪波动,少了她从前的反抗与不甘,多了些恬静与灰败。

手里攥着得腕子仍旧瘦弱细腻,仿若是轻轻一捏,便会碎了。

“别把我想的那样不堪,”苏怀德皱了眉,冷道,“何必这样阴阳怪气,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心平气和的理智下来,好生谈谈你的未来该如何了。”

他有些心疼,只是久居高位的威严令他无法低下头来,便只能放缓声音:“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辗转他人床榻,自从你毕业后,又学了些什么东西呢?”

苏眠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却还是被这话扎的格外痛苦。

她眨眨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的放下课本,重新坐回椅子上。

苏怀仁见状也跟着坐到了她身边,双腿优雅交叠着,而苏怀德只是径直走向两人身前的椅子上,大张着腿面向他们。

房门被识趣的紧闭,保镖清一色接管所有通向外界的门窗和角落。

“我没有恶意,妹妹,既然你已经入学,便要抓住机会完善自身,而非整天玩弄那些阴谋诡计,要知道,你不能依靠践踏法律来彰显所谓的控制力,如果程序不合法,日后,一定会作茧自缚。”

苏怀德话语间淡淡的,他一副运筹帷幄的派头,似乎对面坐着的是谈判桌上饱揽利益的敌手。

苏眠点头,苏总闲的来讲这些,无非最后要扯到启明星法案上。

只是身边的苏怀仁闻言面色古怪,似笑非笑的望着苏怀德,暗暗仰倒了上身斜靠在沙发上,侧向苏眠。

“我尊重你的自由意志,如果你想脱离苏家不再受我掌控,可以,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向我证明你拥有保护苏家机密隐私的能力。”苏怀德敲了敲桌子,继续道,“具体事宜我会派Anna跟你谈,至少在你毕业之前,还是要跟我和你二哥生活在同一户口本上的……”

“然后好方便你逼她跟你结婚,是吗?”

苏怀仁眯起眼,挂着些讽刺的笑,“这么多年过去,你的控制欲真是一点都没变。”

苏眠淡然垂头托腮,静静聆听着。

苏怀德不知道为什么,脾气竟然诡异的还不错。

他完全忽略苏怀仁,继续低沉道:“启明星法案,它牵扯到了太多。现在,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再插手此事,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都绝对不可以。”

苏眠讶然,她没想到苏怀德竟然会这样叮嘱她。

“我不能对此作出保证,”苏眠有些肃然,“说不说是我的事,有什么用和会承担什么样子的后果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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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日后有意进入国会的话,哥哥会帮你搞定竞选资金,至于团队,苏怀仁负责。”苏怀德闻言有些头痛,他捏了捏眉心,“你如果想拿着启明星法案开涮,没有任何人救得了你,那些人铁了心要吃这蛋糕,不是你一腔热血讲上几句无足轻重的话就能够改变的。”

那些人。

苏眠敏锐的捕捉到了什么,她接过苏怀德推来的文件,随手翻看着。

联邦教育制度冗余,每年有大量政府拨款,却仍是没什么起色。

苏家的私立学校们仍是联邦内各领域最为盛名的院校,而这些学校的实际持股人,不止苏家,也不止商人,游说公司每年大量业绩来源于这板块,甚至两党在股权桌上都能够和平相处。

文件的最开头,赵慎和奥范特,以及平义党重要人士悉数其上。

苏眠有些释然的笑了。

所以,在故事的最初,苏怀德才能够那样轻易的撕毁她的通知书,而在日后,赵慎也那样轻易的将她重新送回这里。

学府的大门是敞开的,只不过时代变了,智能门锁能够识别出主人意志,从而决定这所学校的围墙要不要开狗洞。

在这些人眼里,她不过是一只讨人嫌的小狗,咬了很多主人,只不过品相好些,才被允许进狗洞。

“我不要有任何人来救我。”苏眠睫毛颤动着,眼眶被勾起了一丝湿润,“这些事日后再说吧,我要去上课了。”

苏怀仁终于正了神色,直了身子柔道:“眠眠真是有志气的好孩子,但是,不可以做出头的鸟,哥哥们会心疼的。”

“心疼?”苏眠起身,笑道,“是心疼妹妹要去送死,还是心疼自己中意的床伴要没得玩了。”

这话直戳向一旁坐着的苏怀德心里。

小时候,她不过是小小的一个,便会看人眼色的在来苏家第一天去给他端茶倒水,受委屈也只会讨好,他呢,他都做了些什么混账事,从前不觉得,到了今日,他的妹妹竟说出这种话来,才知道从前有多……难以释怀。

他后悔的仿若心间上插进千万银针来。

“苏眠,我再说一遍,”他眉宇间染上了些怒色,隐隐含着对人的无奈来,“你是我苏怀德的妹妹,苏家名正言顺的千金幺女,我们从未将你……”

“你有过,”苏眠从未像此刻这样坚定,她望着他的眸子,一字一句道,“你亲口说的,所有的话,我可以一句一句重复给你听。”

苏怀德突然怔住。

庄园里唯一的狗。

下贱的东西。

……

记忆闪回似得向他袭来,苏怀德从未像此刻侦办狼狈,他掐起了眉心,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后悔与自责,他从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而此时此刻,却没有一寸细胞不在谴责他将孩子养成这般模样。

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让她听话,才说的重些敲打一番。

从前,苏总的控制欲和狠绝无情让他握了多少权利财富,满足了多少少年意气野心勃勃,此刻,就伤她多深。

两人间虽曾是彼此牵念,却横亘了鸿沟,再也修复不得。

“大哥,”苏眠不愿再回忆那些刀子似得难堪,“我们之间就这样吧,你当我是心里有病,我不介意你们跟我划清关系,等我死了,我们也都解脱了。”

清醒的那一刻,就好像做了一场陈年的大梦,那里没有她渴求的亲情与爱,那里没有她的家,只有鎏金的艺术长廊,挂着家主和哥哥们威严的画像,她的身子是透明的,漫无目的的穿梭其中,感受着所有倾斜的审视目光穿透她的身体,那里有空洞洞的心脏。

她踏上病房外的长廊,同样的奢华低调,价值不菲的白绒长毯盖住地下化石理石方砖,地毯很软,看不见底下被掩埋的尸体,也无所谓探究什么历史与过去。

此生不怪她自轻自贱,也不怪她双手染血罪恶盈身,等到自由后,她就去地狱找爸爸妈妈,问问他们能不能在来世做一次她的亲人,她也就不用走的这么痛,这么难过了。

她也会有亲人,肯为她说上一句,如果有人这么对她,就跟他拼命。

苏眠抱着课本的手已然用力的泛了些白,虚弱的灰白色笼罩在她四周,走的每一步都很累,可能是刚刚大病一场甚至还没好利索,她感到呼吸都累的疲倦。

骤然间,一双温和的手拦住她,漆黑的发丝扫过她脸颊,苏眠怔怔的被拦住去路,想努力聚集瞳孔看清来人。

“别怕,眠眠。”

苏怀仁望着她的眼底复杂极了,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令那双绮丽的眸子难以被看清。

“他们敢动你一根手指,我会跟他们鱼死网破,所有阻碍你的,豁上我的性命,我也会尽数为你清除。”

“你不会死,永远都不会,不许在说这话。”

他的眼神里闪现出一丝病态的偏执,似乎也不是在同她说,只是揽着她,不断深呼吸,一遍遍重复。

“我在这里,别怕,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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