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相信

苏眠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那盏落地灯二十四小时亮着, 昏黄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暖融融的,像一只永远不醒的猫。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膝盖蜷起来, 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光,如果外面是亮的,那一线就是白的。

如果外面是黑的, 那一线就是灰的。

现在是灰的。

门开了。

苏怀仁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小碟水果。苹果切成了兔子形状,耳朵竖着,红红的,是她小时候爱吃的那种。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在床边坐下,看了她一眼。

“没睡?”

“睡了,醒了。”

苏怀仁没有说话。

他靠在床头, 长发散下来,垂在肩侧, 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 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那道旧疤痕若隐若现。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昳丽的面孔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合拢的扇子。鼻梁挺直, 嘴唇很薄,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带着一种天生冷淡的弧度。

但他此刻是笑的, 淡而轻,像水面上的油膜,五彩斑斓地浮着,一碰就碎。

“你喜欢我把你关在这里吗?”

苏眠没有回答。

苏怀仁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小时候,老东西的书房有一面墙的窗户,朝南的,阳光特别好。苏怀德可以进去,我不行。我站在走廊里等他,等两三个小时,等到放学的时间过了,等到天黑了,等到司机来接我回家。偶尔爸爸会想起我,让我进去,站在门口看他开会。他说,看着,学着,虽然你用不上,但苏家的孩子不能什么都不会。”

他笑了一下。

“我和苏怀德从同一个人的身体里出来,长了同一张脸,流着同样的血。但他可以坐在阳光里,我只能站在走廊里。”

苏眠的手指收紧了。

“没关系的,我不在乎,好孩子,不是你就好。”

苏怀仁转过头看她,目光很平静。

“后来我长大了,学会了一件事。”他轻轻笑着,“想要什么,不能等别人给,要自己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

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苍**致。

“眠眠,”他背对着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被领回来的是另一个女孩,不是你,你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苏眠没有说话。

“你会留在孤儿院,十八岁之后离开,去工厂打工,或者在餐厅端盘子。你不会读书,不会写字,不会站在台上说那些漂亮话。你会嫁一个普通人,生几个孩子,在柴米油盐里老去。你不会知道苏怀德是谁,不会知道赵慎是谁,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住在有落地窗的房间里,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地毯是暖的。”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该恨我。”他说,“你应该感谢我。是我让你变成了苏眠。”

苏眠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你让我变成苏眠,”她说,声音很轻,“然后呢?你让我替你恨苏怀德,替你报复这个世界,替你证明你不是多余的。我做完了这些,然后呢?你把我关在这里,告诉我这是保护。你让我选自由还是正义,告诉我这是爱。”

苏怀仁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这不是爱。”苏眠说,“这是占有。”

苏怀仁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头发滑下来,凉凉的,软软的,像水一样淌在她颈窝里,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醒什么。

“我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但我只会这个。”

苏眠站在原地,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抱他。她站在原地,让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让他的头发垂在她的手臂上,让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锁骨上。

“我不爱你,放我走吧,真的。”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苏怀仁忽然说,“橘色的,很瘦,在花园里捡到的。我把它藏在房间里,喂它牛奶和面包。它很乖,不叫,不闹,就缩在我床上睡觉。后来老东西发现了,让人把它扔了。他说一个男人不应该把感情浪费在畜生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我想,如果我能变成一只猫就好了。不用说话,不用讨好任何人,只要缩在一个人身边,安安静静地睡觉,就够了。”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是凉的,带着水汽。

“眠眠,”他说,“你恨我吗?”

苏眠看着他。

“恨过。”她说。

苏怀仁的手指停住了。

“现在不恨了。”苏眠说,“你只是个疯子而已,哥哥,我应该早点发现的,没人教给你怎样做。”

苏怀仁眼尾泛了红,他伸手死死禁锢住她的胸膛,缓而跪坐在上。

“眠眠,”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教我。”

苏眠看着他。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看起来像一尊被修复过的瓷像,裂痕还在,但被人用金粉填满了,远远看去是完整的,走近了才能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蜿蜒的、从釉面底下透出来的纹路。

“你放我走。”苏眠说。

苏怀仁的手指从她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除了这个。”他说。

苏眠叹了口气。

她转身,走回窗边,坐在那把椅子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光,灰的,外面是黑夜。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她问。

苏怀仁没有说话。

“你给我发邮件的时候,我已经安排好了。”苏眠淡然道,“朱莉娅手里有你所有慈善基金的资金流向记录,赵兴元那边有你在青川和贝克的通讯记录。你发给我的那封邮件,在他们到达之前就已经被转发了。”

苏怀仁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你以为我是单刀赴会的,”苏眠说,“但朱莉娅和赵兴元在我出发之前就已经在路上了。现在……”

她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的那一线光,“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苏怀仁没有说话,站在窗边,柔光色落地灯的光晕外面。他的脸一半被光照着 ,一半沉在阴影里,像一幅被切成两半的画卷。

“你早就准备好了。”他了然地笑起来。

“嗯。”

苏怀仁极为短促的笑出茄子来,伸手虚虚搭在眼眶上。

“那你为什么还来?”他问,“你知道我会关你,你知道我疯了,你为什么还来?”

苏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一次是她,伸出手轻轻搭在那人手上。

隔着衬衫的布料,她感觉到他的体温,凉的,像冬天的自来水。

“因为你说过,”她看着他,“有你在,我不要怕,你不会死的,有我在,我也不要你死。”

苏怀仁的睫毛颤抖着。

“我来告诉你,”苏眠说,“有人相信你。不是相信你是无辜的,不是相信你没有做那些事,是相信你可以不一样。”

苏怀仁低下头。

他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肩膀在轻轻地抖,很轻,轻得像那盏落地灯发出的嗡嗡声。

“来不及了。”他说。

苏眠没有说话。

苏怀仁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没有眼泪。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疯狂,是一种很安静而确定的,像已经走完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的平静。

带着一丝疲倦。

“眠眠,”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里吗?”

苏眠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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