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诀别

“因为这里天气很好。”他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最怕打雷,一打雷就躲进衣柜里。你说衣柜里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 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是凉的,带着水汽。

“我想让你不怕。”他说,“我想让这个世界不要吓到你。但我不会别的办法。我只会把你关起来。”

苏眠的眼眶热了。

苏怀仁看着她,看着她眼眶里那层薄亮的水雾, 他的手指从她脸颊上移开, 垂下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是凉的,稳稳附在她的面颊。

“眠眠,”他问, “你恨过我。”

“嗯。”

“现在不恨了。”

“嗯。”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而淡,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满足。

“够了。”他轻道。

他拉着她的手, 往后退了一步。

苏眠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翻了一下。

她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凉的,硬的, 金属的

————刀

她低头看, 是一把很小的刀,折叠银色的柄,比她的巴掌还小。

他的手指包着她的手,把刀刃推出来。寒光一闪,像一颗星星掉在了两个人中间。

“眠眠, ”他轻轻带着气声,毫不犹豫却是忧郁之极,淡淡的柔笑道, “你教我。”

苏眠的手指攥紧了刀柄。

刀刃朝着他的方向。

苏怀仁看着她,没有后退。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胸口抵在刀刃上。衬衫的布料被顶出一个浅浅的凹痕,白色的,薄薄的,她能看见布料下面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慢。

非常稳。

“你教我。”他重复了一遍。

苏眠的手指在发抖,刀刃在他胸口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血珠渗出来,洇在白衬衫上,像一朵慢慢开出来的花。

“你以为你是在帮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以为你是在救我。但眠眠,我不需要被救。”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

他的掌心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不知道是她的体温传过去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需要的,是被你记住。”

他的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按,刀刃进去了半分,血洇出来,更多了,在白衬衫上晕开,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花。

苏眠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摇头,想抽手,但他的力气太大,不,不是力气大,是他太稳了。稳得像一棵树,根扎在地底下,不管风怎么吹,都不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那些事吗?”他问,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不是因为恨苏怀德,我不恨谁,这世界有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而我憎恨这世界。”

“我需要,一场堂堂正正的审判。”

苏眠的手指停住了。

“你从孤儿院来的第一天,”他说,“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灰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辫子,手里抱着一个布包。你看着苏怀德,眼睛亮亮的,像一只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但你很高兴。因为你以为,终于有人要你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毁了我。”

苏眠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

“因为你让我看到,”他说,“这个世界可以有那么皎洁的光。但我是长在阴影里的东西,我看到光的时候,不是想走过去,我想把你关起来。”

他的手指再次收紧。

刀刃又进去了一分。血顺着刀柄淌下来,淌到她的手指上,温热,黏腻。

“眠眠,”他说,“你恨我的时候,是在意我的。你现在不恨我了,是因为你可怜我。但我不需要你可怜。”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落了下去。

“我需要你记住我。”

苏眠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一颗,又一颗。

苏怀仁的呼吸开始变重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白得像纸,像月光,像她第一次在楼梯拐角看见他的时候,他站在阴影里,长发松松地挽着,冲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他问。

苏眠摇头。

“不是那些事,”他说,“是那天晚上,你在教堂下面冲进火里找我。你喊我的名字,我却没法求你爱我。”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沙哑的笑起来。

“我应该在那一刻就死的。”他说,“那样的话,我在你心里就是好的。是那个从火里把你护在怀里的人。不是——”

他没有说完。

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背上滑下来,滑下来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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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的手还握着刀。

刀刃在他胸口里,她的手在他的胸口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刀刃,隔着血,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布料——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苏怀仁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那天晚上在教堂下面,他从火光里冲出来,把她护在怀里的样子。

“眠眠,”他说,声音轻得像风,“你记不记得,你第一天来苏家,我给你倒了一杯茶?”

苏眠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脸了。

“那杯茶是凉的。”他说,“我忘了加热水。你喝了一口,没说话,我以为你没发现。”

他笑了一下。

“你什么都发现了,”他说,“但你什么都没说。”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弯下去,像一棵树被风吹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

苏眠跟着他蹲下来,手还握在刀柄上,刀刃还在他胸口里。

他跪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长发垂下来,散在肩侧,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嘴唇是白的,没有血色,但还在笑。

“眠眠,”他说,“你能说你爱我吗?”

苏眠松开刀柄。

她的手指上全是血,红的,温热的,黏腻的。

她伸手,环住他的肩膀,把他抱进怀里。

他的身体是凉的。

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凉得像她第一次来苏家那天,他递给她的那杯茶,但他在她怀里,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像一只猫,像那个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下午的小男孩。

“眠眠,”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说过,你不信来生。”

“嗯。”

“我也不信。”他说,“但如果有的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混杂着沙哑隆隆的血气与温热液体,轻的,像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光,像她第一天来苏家的时候,站在楼梯拐角,看见一个长发松松地挽着的少年,冲她笑了一下。

“如果有的话,我想做你养的那只猫。幸仁,不用说话,不用讨好任何人。就缩在你身边,安安静静地睡觉。”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揉进她的骨头里。

“就够了。”

苏眠抱着他,缓缓蹲坐在地毯上,跪在那盏落地灯的光晕里。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凉的,滑的,像水。

她把脸深深埋在他的发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潮水退去,像雪落在水面上,像一盏灯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

“眠眠,”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你教我。”

苏眠的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

“我教你。”她说。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掉,不留一丝声响。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砸门,有人的声音很高很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门被推开了。

光涌进来。

白的,刺眼的,像瀑布一样倾泻进来。她眯起眼睛,看见门口站着很多人。

朱莉娅的红头发,赵兴元的夹克,赵慎的黑色大衣,苏怀德的……

她没有看清。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像月光,像她第一天来苏家的时候,楼梯拐角处那盏灯。他的睫毛很长,合上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合拢的扇子。他的嘴唇是白的,但嘴角是弯的,他在笑。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油膜,五彩斑斓地浮着,一碰就碎。

她的手上全是血。

他的血。

温热的,黏腻的,已经不太流了。

他的衬衫上开了一朵花,红的,很大的一朵,从胸口开到腰际,开到她的手指间。

门口有人冲进来,有人在喊什么,有人拉她的手臂。

她没有动。

苏眠什么也听不见了,怀里的重量令她难受之极,却无论如何都不想松手。

她只是跪在那里,抱着他,抱着这个从她第一天来苏家就站在楼梯拐角处的人。

他的手指垂在地上,指尖是凉的。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他的手指没有回握,但她扣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揉进他的骨头里。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凉的。

像冬天的河水,像她第一次来苏家那天,他递给她的那杯茶。

“我教你。”她说。

光从门口涌进来,白的,刺眼的,把一切都照得无处可藏。她跪在光里,抱着他,抱着那些从她第一天来苏家就开始了的,漫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道是爱还是恨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他的嘴角是弯的,在笑。

她没有哭。

她只是跪在那里,抱着他,想着这是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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