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刘浪从小电驴上下来,腰都累了,避开肢体接触很刻意,也不知熊嘉发现没有。

“自从你到外地上大学,寒暑假都打工不回,我们联络就全靠网络一线牵。不过你也总在群里接话,偶尔回来一次,还是会和大家一起见面吃饭、娱乐娱乐,所以我们应该没生疏吧?”熊嘉讲话风格和他的笑容一样直白打眼、从无弯绕,就显得刘浪心眼颇多。熊嘉抬手取掉刘浪脑袋上傻傻顶着的头盔,眉眼一弯,“我看你长对熊耳朵也很可爱嘛?”

刘浪额前发丝被头盔带得飞起来,对熊嘉这张笑脸的“旧瘾”骤然冒头。

他想,我当年是为什么没表白就远走他乡了呢?

少年人手足无措望而生畏的现实问题,落在如今青年人成熟一些的肩膀上,还会重吗?

得到一些能力和底气,能交换他当年错失的勇气吗?

“生疏就生疏吧。”刘浪对出演甄嬛回宫的任务选择性失忆,“我现在不走了,随便熟回来。”

“嗳。”熊嘉把车一锁,语气轻快,“今天套餐A给你做豪华版的。”

第二天,刘浪上个班也笑得令人如沐春风。

此人温柔敲响每个部门负责人的办公室门或者办公桌,大家在被他靓丽笑容照耀的瞬间,突然就喜提一句“这个季度OKR提交了吗”。

头顶ddl的小阎王面带帅气微笑难道就不催命了吗。

公司牛马怨声载道,白瞎刘浪一张好脸。

刘浪讨嫌一圈,最终晃悠到总经理办公室外间。

陈泉警惕抬头:“你来干嘛?我是总经理特助,个人OKR不归你管!你别来给我找事儿啊!”

刘浪一摆手:“别太敏感了行不行,我除了工作没点儿别的能干吗?”

陈泉冷笑:“气人特别能干。”

“我干什么了。”刘浪撑住陈泉的桌子,说话语气像“行贿受贿”,不太光彩,“有个忙求你帮。这礼拜五六七我们公司不是要去参加商展吗,我朋友做餐饮的,到时候能不能在他那儿订员工餐?”

刘浪不复少年,在公司稳稳立住的人设早从帅哥变成了烦人精,陈泉还以为刘浪找他做什么吃力不讨好的“勾当”,正要拒绝,没想到刘浪尊口一开,就是要饭。

陈泉嘴角一抽:“就这?”

刘浪嗯嗯地挤眉弄眼。

陈泉莫名其妙:“你跟行政说一声得了呗,小李姐那么欣赏你,还能不答应啊。”

刘浪摇头:“不好欠人情,你去说名正言顺。”

陈泉愤怒:“欠我就行是吧!”

刘浪很是诚恳:“债多不愁。不过不一定啊,我先问问我朋友忙不忙得过来,确定了跟你讲。”

就这样把能惹毛的所有人都惹毛,刘浪摩擦起电,嘚嘚瑟瑟回到工位,摆烂等下班。

自从在熊嘉那里壮表“我不走了”的豪言,刘浪打开一道开关、突破一道防线,翻脸如翻书,忽然决心要勇闯熊嘉现在的生活圈。

过去多年刻意疏远,仅仅只因私下单独见了一面,就令他躁动不停——甚至还让他有心思努力吃饭,刘浪惊天动地意识到,经年过去,熊嘉这人依然是他戒不掉的瘾和藏不住的旧习惯。

刘浪坚持许久单方面“为他好”的所谓“保护”,都成了迄今人生中最青涩直愣的笑话。

人钻进牛角尖,一意孤行长达数年,但想通其中关窍与自我和解往往只欠某个巧合机缘,他有预感,这是他和熊嘉最后的机会。

浪费掉许多好时光换来成长,刘浪像狗叼住自己尾巴一样,打算回头把青春重新衔起。

熊嘉卡在下班点打来语音:“阿浪,今天周五,你下班还过来吃饭吗?”

刘浪从没这么馋过:“周五就不需要吃饭了吗?我当然来啊。”

熊嘉笑说:“休息日嘛,打个电话提前问问你,以防你有其他安排。”

反正熊嘉看不见,刘浪做作挑眉:“还有五分钟就下班了,这也算提前问?”

熊嘉狡黠:“刚想起来,万一你要团建、要聚会……要有别人约,我不得问问。”

“你印象里我什么时候喜欢过集体活动。”刘浪自我攻略,把熊嘉的话当查岗,当场飘飘然,说话语调都黏糊起来不阳刚了,“饿了,你今天给我做什么吃?”

熊嘉说:“别管,做什么吃什么呗。”

六点一到,刘浪对周围人拜拜,然后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不管,我只管吃。”

刘浪在赶往熊家私房菜的路上感悟一条真谛。

人们谈恋爱都得靠吃饭的,低血糖哪里有市场啊。

想起那天的豪华套餐A,刘浪就后悔,倒不是熊嘉手艺问题,是他很久不曾这样紧张,一顿饭吃得叮铃桄榔没顾上品味,甚至天没聊几句就憾然退场,回家了才反省,怎么走出半生还是一张笨嘴。

幸好长了点脑子记得约下一顿——今天铁定一雪前耻。

刘浪坐下就问熊嘉:“你吃了没?”

熊嘉盯着刘浪的脸看了五秒钟,指指桌上三个菜:“你上我这儿来吃独食?我忙活半天最后还不能上桌?你很有男子气概啊?”

刘浪一窘:“我不是,我就是……”

熊嘉哼笑:“吃饭吧你。”

刘浪闭嘴动筷子,鼓着腮帮子咀嚼好几下才想起——他现在已经不是无措时只会木讷装高冷的中学生了。

被熊嘉牵着鼻子走出两步,刘浪又找回方向:“熊嘉,你以前是不是觉得我两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很招嫌?我现在其实有点儿进步,和以前不一样了。”

熊嘉眼睛都不眨:“你招嫌的地方又不止这一个,别的进步了没?”

刘浪:“……”

别的很迷茫。

指啥啊?

熊嘉不意外刘浪的反应,很乐:“行啦。你们公司有个女孩儿常光顾我,她跟你比较熟吧?”

刘浪猜:“杨柳?”

熊嘉说:“不清楚叫什么。我刚开业那会儿她就常带人来店里吃,当时聊天说公司空降了个帅哥领导,但不大好相处,跟谁都横眉冷对。直到你在群里点餐那天,她中午也来吃饭,说什么刘组长低血糖被送医院,下午你又被她拉进群,我就对上号了,原来她提的那人是你。”

“这么早就听过我的传说?”刘浪惊讶,“我有必要解释,我那时候刚流放过来,单纯心情不好,没有针对谁。”

“嗯,后来她也夸过你能力好,当然也老吐槽你催命,”熊嘉大概是对这部分内容记忆不太深刻,“催命是什么意思?流放又是怎么了?”

刘浪不习惯自我宣传,讲自己讲得很浅。

熊嘉听完却好奇得很深:“在计划部啊?那确实很催命。我听谁说你在什么高新企业,具体什么行当?”

刘浪忽然认为,他或许应该转变自己这种揣着端着的矜持心态,也学别的普信男多多自我宣传,起码能聊好几顿饭。

“几年前狗听了都摇头,现在是不是个人都想搞——我们公司做机器人的,赶上风口,热门项目多,我可不得挨着催。”话题水到渠成,刘浪问,“对了,下礼拜我们要去参加商展,从早到晚泡在展会,你要是忙得过来,要不我们员工餐找你订?”

“照顾我生意呀刘总?”熊嘉一笑,“商展,你们公司产品去不就得了,你一个计划去干嘛?”

刘浪总不能说别人应邀参加他硬要参加,脑子一转就是编:“那我不得去跟进了解同行的情况,方便我push我的同事吗?”

“Pu……”熊嘉噗笑出声,感慨,“哇。”

刘浪虽然面皮发热,但实在贪图熊嘉的笑脸:“去吧?我给你拿出入证,你早点来,我们去看那种特别扯淡的机器人,你以前不就喜欢这些么?高中那会儿我不是参加机器人创新大赛吗,一连几天都碰到你在赛场外围凑热闹……”

回忆过去共同参与的事其实是个打开话题的通用模板,一般不会出错。

可熊嘉这回不知怎么没买账,连笑意都好像淡下来,他轻声叫刘浪的名字,显得犹豫:“阿浪。”

熊嘉眉毛皱起来,像一只泡过水还没晾干的小熊玩偶:“老是高中高中,高中都过去多少年了,你就不能多问问我现在喜欢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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